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小姐,您 ...
-
“小姐,您又没穿鞋!”
“地上铺了毯子嘛,又不冷。”
“上回您也这么说,结果第二天就喊脚凉。”
“那是上回的事了,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回是冬天,这回都快三月了。”
琉璃说不过她,只能蹲下去把鞋子套到她脚上。
温妙由着她摆弄,手里捧着琥珀刚做好的酒酿圆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得眉眼弯弯。
“还是琥珀做的圆子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沈府的厨子做的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琥珀在一旁笑:“小姐喜欢就好,奴婢天天给您做。”
“那不行,”温妙想了想,“不能天天做,万一被人发现了,又要说我们商户人家就是小家子气,小门小户出来的就知道嘴馋。”
琥珀和琉璃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温妙把最后一口酒酿圆子吃完,把碗递给琥珀,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了,”她说,“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三月里,沈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
不为别的,是为着月底老夫人的寿辰。
虽说不是整寿,但沈家这样的人家,老夫人的寿辰向来是要大办的。
二夫人赵氏管着内宅的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温妙也被抓了壮丁。
“侄媳妇,你帮着我核对一下宴客名单。”赵氏把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她,揉着太阳穴,“我这眼睛最近不大好使,看久了就花。”
温妙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密密麻麻的人名,每家每户几口人,坐哪一桌,忌口什么,喜好什么,记得一清二楚。
温妙从前在金陵时也见母亲打理过这些事,知道其中琐碎,便没有推辞。
“二婶放心,我会仔细核对的。”
赵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往日和气了些:“你倒是肯做事。不像有些人,让她搭把手就推三阻四的。”
这话意有所指,温妙只当没听出来,低着头翻册子。
核对名单不是难事,难的是要把各家之间的关系理清楚,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和谁家有过节,不能安排在一桌。
这些事赵氏口头上交代了一遍,温妙就记得清清楚楚。
她向来记性好,从前那些绣花样子也是看一遍就可以闭眼绣的。
回到栖梧院,她便摊开册子,一项一项地核对。
琉璃在一旁磨墨,琥珀替她掌灯。
“小姐,您真要帮二夫人做这些事啊?”琉璃小声问,“她以前可没少挤兑您。”
“她挤兑我是她的事,我做事是我的事。”温妙提笔在册子上做了个记号,“再说了,老夫人寿辰是大事,我身为孙媳,出份力是应该的。”
琉璃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温妙做事仔细,花了两个下午把名单核对完,又誊抄了一份清晰的,亲自送到赵氏手里。
赵氏接过去翻了翻,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做得不错。”她说,语气里难得没有带刺,“字也写得好,练过?”
“小时候跟着先生学过几年。”温妙垂着眼答道。
赵氏点点头,把册子收好,忽然道:“过两日锦绣坊的人来送衣裳,你也来帮着看看。你年轻,眼光比我们这些老婆子好。”
“是。”
从赵氏院里出来,琉璃小声道:“小姐,二夫人最近对您好像好了一些。”
“是吗?”温妙不置可否。
“是啊,以前她总说您‘商户人家’如何如何,这几日都没说了。”
温妙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从来不对沈家人抱什么期待。
今天对你好,明天可能就翻脸,她犯不着为了一时的和气就当真。
人心这东西,在金陵时她就看明白了。
过了两日,锦绣坊的师傅果然来了。
这次是做夏衫,各房的女眷都要添置。
温妙到的时候,二夫人和三夫人已经在挑料子了,沈玉兰也在,正拿着一匹鹅黄色的云缎在身上比划。
“大嫂来了!”沈玉兰笑盈盈地招呼她,“快来看看,这匹料子好不好看?”
温妙走过去看了看,点头道:“颜色鲜亮,很适合三妹妹。”
沈玉兰满意地把料子递给锦绣坊的师傅,又道:“大嫂也挑一匹吧,我看那匹藕荷色的就不错,衬大嫂的肤色。”
温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匹藕荷色的云锦,花纹素雅,确实好看。
她正要开口,三夫人方氏先说话了。
“藕荷色好啊,素净,不张扬。”方氏笑了一声,“商户人家出来的,最怕的就是张扬,让人说暴发户。”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沈玉兰脸上的笑僵了僵,看了看温妙,又看了看自己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妙面色不变,走过去拿起那匹藕荷色的云锦,在手里摸了摸,语气平淡:“三婶说得是,妾身也觉得这匹好。商户人家出来的,旁的不会,料子的好坏还是分得清的。这匹是正经的江宁云锦,纹样是芙蓉花纹,织法用的是‘妆花’技法,一寸料子一寸金,确实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方氏,微微一笑:“三婶眼光真好。”
方氏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温妙已经转身对锦绣坊的师傅说了:“这匹我要了,麻烦师傅记上。”
赵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从锦绣坊出来,琉璃兴奋得脸都红了。
“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您看三夫人那个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温妙脚步不停,声音依旧轻柔:“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可您平时都不跟她顶嘴的,今天怎么……”
“今天她当着锦绣坊师傅的面说的。”温妙淡淡道,“外人面前,我不能让人以为温家的女儿好欺负。传出去,丢的是温家的脸。”
琉璃恍然大悟,又有些心疼:“小姐,您连跟人顶嘴都是为了温家的脸面。”
温妙没有回答。
她只是觉得累。
和这些人周旋,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注意,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三月十八,是温妙回娘家的日子。
她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好箱笼,去寿安堂请了安,便带着琉璃和琥珀出了门。
马车拐进温府所在的胡同时,温妙掀开车帘往外看。
母亲苏氏正站在门口等着。
“娘!”温妙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慢些慢些!”苏氏接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又瘦了?”
“哪有。”温妙挽着母亲的手臂往里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娇声娇气道:“娘,我想吃您做的酒酿圆子。”
“上次回来要吃牛乳杏仁露,这次又要吃酒酿圆子,你是回娘家还是下馆子点菜来了?”
“都是嘛。”温妙笑嘻嘻的,把脸往母亲肩头蹭了蹭。
苏氏被她蹭得心软,拍拍她的手:“做了做了,知道你要回来,一大早就让厨房备着了。”
温妙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进了正堂,父亲温百川正坐在那里喝茶。
见女儿进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回来了?”
“爹。”温妙上前行了一礼,被温百川虚扶了一把。
“在自己家里,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在沈家可还好?”
“好着呢。”温妙在他身旁坐下,语气轻快,“夫君待我很好,婆家人也和气。”
温百川看着女儿脸上的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温则明正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老远就喊:“妙妙!李锦记的栗子糕!”
“哥!”温妙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抢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满满一包金灿灿的栗子糕,“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上回你回来说想吃,我就记着了。”温则明揉了揉她的脑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温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温则明看着她那副馋样,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苏氏说:“娘,您看她这样,哪像嫁了人的,分明还是个小孩子。”
“在你眼里她永远是小孩子。”苏氏笑着嗔了他一眼。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和乐融融。
温妙坐在那里,手里捧着栗子糕,嘴上应付着家人的问话。
她说“夫君待我很好”,这话不算撒谎。
沈晏雪不打她,不骂她,不苛待她,确实算得上“很好”。
在沈家的时候,她从来不敢这样大声说话,不敢这样大口吃东西,不敢把脚翘在榻上,不敢歪在椅子上打盹。
她甚至不敢笑得太大声。
在沈家,她是沈夫人,时时刻刻要注意规矩,做得好是应该的,有什么做的不好,便是温家教养不好。
只有在温家,她才是温妙。
一个会笑会闹、贪嘴爱娇的温妙。
午膳是苏氏亲自下厨做的,一桌子金陵菜,摆了满满一桌,胭脂鹅脯、蟹粉豆腐、松鼠鳜鱼、酸笋鸡皮汤、清炖蟹粉狮子头,都是温妙爱吃的。
席间苏氏又让人送来一碟枣泥山药糕,温妙最喜甜食,这一顿足足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吃得心满意足,最后撑得直揉肚子。
“不能再吃了,”她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再吃就要吐了。”
苏氏又好气又好笑:“谁让你吃这么多的?又不是以后吃不上了。”
温妙嘟囔了一句什么,没让任何人听清。
午饭后,温妙照例回自己的闺房午睡。
屋子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窗台上摆着她最喜欢的那盆蝴蝶兰,妆台上还放着她没带走的首饰匣子,床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温妙脱了外衫,钻进被子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在沈家,她睡觉从来不敢脱外衫。
万一有人来,来不及穿衣裳,不成体统。
可在温家,她可以。
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温妙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不想动。
琉璃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小姐,夫人说晚膳好了,让您起来用膳。”
“又吃?”温妙摸了摸肚子,“我不饿。”
“那您起来走走也好,睡了一下午了。”
温妙磨蹭了半天才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到正堂。
晚膳比午膳简单些,几样小菜,一碗碧梗米粥。
温妙喝了两口粥,便搁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苏氏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中午吃多了,还不饿。”温妙笑了笑,“娘,我今晚想跟您睡。”
苏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大的人了,还要跟娘睡?”
“就想嘛。”温妙拉着母亲的袖子晃了晃。
苏氏被她晃得没办法,点了点她的鼻子:“好好好,随你。”
夜里,温妙和母亲躺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
“妙妙,”苏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沈家到底怎么样?你跟娘说实话。”
温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娘,沈晏雪他……不怎么回后院。”
苏氏的手顿了顿。
“他不回后院,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温妙的声音闷闷的,“他不回来,我就自己过呗。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他在不在都一样。”
苏氏没有说话,只是拍着她背的手,节奏乱了一下。
“娘,”温妙忽然抬起头,看着母亲,“当年表哥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氏的手彻底停住了。
“怎么忽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温妙重新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娘,他是不是真的娶妻了?”
苏氏沉默了很久。
“是。”她最后说,“他娶了。”
温妙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母亲身上的味道和从前一样,是她用了许多年的桂花头油,温温柔柔的,甜丝丝的。
她抱着母亲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妙妙,”苏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怪不怪娘?”
温妙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怪吗?也许怪过。可怪又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嫁了人,表哥娶了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不怪。”她说,声音轻轻的,“娘是为我好。”
苏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
温妙在母亲怀里,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没有惊醒,没有噩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温妙便收拾东西准备回沈府。
苏氏替她理了理衣领,叮嘱道:“好好过日子,别任性。姑爷忙,你就多体谅些,别跟他闹脾气。”
“娘,我什么时候跟他闹过脾气?”温妙笑了笑,“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
苏氏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温妙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温府所在的胡同时,她没有掀开车帘回头看。
她怕自己看了就不想走了。
回到沈府,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回栖梧院。
刚换了衣裳,琥珀进来通报:“夫人,姑爷来了。”
温妙抬头,便见沈晏雪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天水碧的直裰,衬得整个人清冷如玉。
温妙每次看见他,都会觉得这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好看得不真实。
“夫君。”她屈膝行了一礼。
沈晏雪点点头,在桌旁坐下。
琥珀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
“回娘家了?”沈晏雪问。
“是。”温妙在对面坐下,“住了两日。”
“家里可好?”
“都好,劳夫君挂心。”
“嗯。”
沉默。
温妙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便也不觉得尴尬,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茶盏,看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沈晏雪忽然开口,又顿住了。
温妙抬起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沈晏雪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她发间。
“换簪子了?”他问。
温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今日她簪的是一支点翠蝴蝶簪,做工精细,蝴蝶翅膀上的翠羽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
“是,”她说,“昨日在娘家找出来的,顺手就戴上了。”
沈晏雪“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要走。
温妙送他到门口,沈晏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早点休息。”他说。
说完便走了。
温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