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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二月将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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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将尽的时候,天气终于回暖了些。
每日晨昏定省温妙依旧不敢有松懈,日日卯时起床,去寿安堂请安。
“再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了,”方氏笑盈盈地说,“城外的桃花开了,几家夫人约着去赏花,我也应了。侄媳妇要不要一起去?”
温妙还未答话,老夫人已经开口了:“让她去吧,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是。”温妙应下。
方氏看了她一眼,又道:“说起来,侄媳妇嫁进来这些日子,倒是极少出门。我那些手帕交们还问过我好几回,说沈家大少奶奶怎么总不见人影,是不是身子不好。”
温妙微微一笑:“多谢三婶记挂,妾身身子还好,只是初来乍到,怕出去应酬失了礼数,给沈家丢脸。”
“这话说的,”方氏用帕子掩着嘴,“你如今是沈家的人了,便是有什么不到之处,旁人也不会当面说什么的。”
温妙垂着眼,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三婶说得是。”
方氏看着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觉得无趣,便转了话题。
从寿安堂出来,琉璃小声道:“小姐,您真要跟三夫人去赏花?”
“老夫人让去的,不好推辞。”温妙慢慢走着,声音很轻。
“可是三夫人那个人……她说话总带刺,您跟着她去,指不定又要受什么气。”
温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她说,语气不急不缓,“你觉得我这些日子在沈家,哪一日没受气?”
琉璃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朝节那日,一大早方氏便让人来催了。
温妙换上月白色的锦绣袄裙,发髻梳得简单,单螺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便带着琉璃出了门。
方氏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侄媳妇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外头的夫人小姐们可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你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府苛待了你。”
温妙面色不变:“妾身新妇,不宜太过张扬。三婶见谅。”
方氏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赏花的地点在城外的桃花坞,离沈府约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温妙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声,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在沈府待久了,她有时候会忘记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琉璃坐在车辕上,跟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温妙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马车一颠一颠的摇晃。
到了桃花坞,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方氏一出现,便有人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寒暄。
温妙跟在方氏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见了人便行礼,该叫什么都叫得分毫不差。
“这就是沈家大少奶奶?”一位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夫人上下打量着温妙,目光里带着审视,“果真是好模样。”
“可不是嘛,”方氏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这位侄媳妇,旁的不好说,这张脸是顶顶出挑的。”
温妙垂着眼,装作没听懂方氏话里的意思。
“沈少夫人是哪家的闺秀来着?”另一位夫人问。
“温家的。”方氏笑着,“金陵云锦那个温家。”
“哦——”那夫人拉长了声音,目光在温妙身上转了一圈,便不再问了。
温妙站在那里,听着方氏与那些夫人说笑,偶尔被问一句便答一句,不多言,不多看。
她知道自己在这群人眼里是什么,一个狗屎运攀上高枝的商贾之女,不值得深交,不值得费心。
她也不在意。
横竖她也没打算跟这些人深交。
赏花的时候,温妙寻了个空,独自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的桃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粉白的花朵,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层薄薄的粉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温妙站在一株老桃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无端端又想起从前来。
金陵也有这样的桃花。
温府的园子里种了好几株,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桃花。
那时候她还小,喜欢爬到树上去摘花,每次都被人从树上抱下来。
爬到树上,她能看到院墙外面的世界,巷子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街对面飘着香气的包子铺,远处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
“小姐在这儿呢!”琉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奴婢找了您好久。”
温妙回过神,收回目光:“怎么了?”
“三夫人说要回去了,让奴婢来找您。”
“好。”温妙最后看了一眼那树桃花,转身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方氏忽然说了一句:“侄媳妇今日倒是安静得很,一句话也不多说,是嫌我们这些长辈无趣?”
温妙低着头:“三婶说笑了,妾身只是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方氏笑了一声,“也是,你们商户人家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然是不善言辞的。”
这话说得实在刻薄,连坐在车辕上的琉璃都听见了,气得直咬牙。
温妙却只是微微一笑:“三婶说得是。”
方氏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悻悻地不再说了。
回到沈府,温妙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了安,说了说今日赏花的情形,便回了栖梧院。
换了衣裳,洗了脸,她歪在美人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姐,您累了吧?”琥珀端了茶过来,“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温妙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来碗莲子银耳百合羹。”
琥珀去让小厨房准备百合羹,琉璃蹲在榻前,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又怎么了?”温妙看了她一眼。
“小姐,三夫人今天说的话太难听了。”琉璃的声音闷闷的,“您怎么就不生气呢?”
温妙接过琥珀递来的莲子银耳百合羹,银勺慢慢搅着。
“生气有什么用呢?”
“我又不能跟她吵,吵赢了又如何?她是长辈,我是晚辈,传出去只会说我不知礼数,不敬长辈。吵输了更丢人。所以,不生气最好。”
她舀起一勺,放进嘴里,滋味清甜。
“可是……”琉璃还想说什么。
“好了。”温妙打断她,“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想泡泡脚。”
琉璃无奈,起身去了。
琥珀在一旁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温妙看着手里的百合羹,头也不抬。
“小姐,”琥珀斟酌着用词,“您有没有想过,跟姑爷说说这些事?”
温妙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什么?”她抬起眼睛看着琥珀,“说三婶说话难听?说我在沈家受了委屈?然后呢?让姑爷替我去找三婶理论?”
琥珀不说话了。
温妙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琥珀,你不懂。”她声音轻轻的,“在沈家,我不是温妙,我是沈晏雪的妻子。我不能任性,不能撒娇,不能让人觉得我失了体面。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沈家的颜面,也关系到温家的前程。”
“所以,能忍的,我都忍了。”
琥珀看着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温妙倒是笑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爱哭?我都没哭,你们哭什么。”
“奴婢没有哭。”琥珀吸了吸鼻子,“奴婢只是……心疼小姐。”
温妙看着琥珀红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心疼了,”她说,“我没事的。”
花朝节后没几日,沈晏雪忽然来了栖梧院。
温妙正歪在美人榻上吃栗子糕,是琉璃偷偷打发人从李锦记买回来的,藏在柜子里,趁没人时拿出来给她解馋。
听见外头通报的声音,温妙差点被噎住,慌忙把剩下的半块栗子糕塞进琉璃手里,又把嘴角的碎屑擦干净,端起桌上的茶盏假装喝茶。
沈晏雪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了,手里捧着茶盏,姿态优雅,神色从容。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竹青色的直裰,玉冠束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温妙每次看见他,都会在心里暗暗感叹一句——这个人,是真的生得好。
可惜是个木头。
“夫君怎么来了?”温妙站起身,声音柔柔的。
沈晏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琉璃还没来得及把栗子糕的油纸收走,半开的纸包里还露着几块金黄的糕点碎。
温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栗子糕。”她干巴巴地说,“琉璃买的。”
“嗯。”沈晏雪应了一声,在桌旁坐下,似乎并不在意。
琥珀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
“夫君今日不忙?”温妙主动开口。
“还好。”沈晏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刑部的案子结了,这几日清闲些。”
“那太好了,夫君也好生歇歇。”
“嗯。”
他今日似乎并不忙,喝完一盏茶,又让琥珀续了一盏。
温妙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粉色的软缎鞋面上,绣着鸳鸯荷花,鞋头各缀着一颗金色珍珠,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父亲特意从南洋寻来的珍品,温家如今生意做得大,京中不少珠宝铺子都有温家的货。
沈晏雪喝了两口茶,忽然开口:“今日去给祖母请安了?”
“去了。”温妙点头,“祖母精神很好,还问起夫君,说夫君这些日子瘦了,让厨房多炖些补品。”
“祖母总是操心。”沈晏雪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妙便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晏雪放下茶盏,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夫君慢走。”温妙送他到门口。
沈晏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栗子糕,”他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少吃些,积食了不好。”
说完,便转身走了。
温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注意到了?
她摸了摸嘴角,果然还残留着栗子糕的碎屑。
琉璃已经把栗子糕收好了,见她进来,吐了吐舌头:“小姐,姑爷是不是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温妙重新歪回美人榻上,伸手去够那包栗子糕,“他又不拦着我吃。”
琉璃把栗子糕递给她,小声道:“姑爷刚才说‘少吃些’,这算不算关心啊?”
温妙咬了一口栗子糕,含混不清地说:“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温妙嚼了嚼,咽下去,想了想,“他要是真的关心,就该问我喜不喜欢吃,而不是让我少吃。”
琉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温妙没有再多说,专心致志地吃起栗子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