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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及时行乐 ...

  •   “及时行乐,方才不负相逢。”

      杨世杰嘴唇一勾,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

      日光融融,透过梅枝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温妙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上,真真是皓腕如霜雪,白嫩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一般,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看的眼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探出手去便要捉那只手腕。

      没想到此人行径如此胆大妄为,温妙急忙往后退,却被身后的石栏挡住了去路,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杨公子,请你自重!”

      杨世杰见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只觉美人嗔怒亦有一番风味,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欺了半步,笑着低声道:“温姑娘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说来当初我娘去温府提亲,你差一点就能嫁给我了。咱们也算有夫妻缘分呢。”

      落梅如雪乱,花瓣在空中阵阵飘落,落在了美人的头顶,脸颊,肩膀。

      他不禁看的心头一荡,又伸出手来,想要去拂温妙肩上的落花。

      见到那只手伸过来,温妙下意识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上冰冷的石栏,再无退路。

      她急得脸色煞白,声音不由发颤:“杨公子,你、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

      “喊人?”听到这话,杨世杰笑了一声,竟真的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

      远处的水榭里隐隐传来笑语声和觥筹交错的声音。

      而此处是水榭后的一处小径,两边栽种着梅树,层层叠叠地开满了枝头。

      小径曲曲折折,梅枝横斜交错,哪怕偶有人路过,也会因为这挤挤挨挨的花树看不真切。

      实在是幽静雅致,鲜有人至。

      杨世杰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顿时觉得老天都在帮自己,不由哈哈大笑出声:“你喊谁来?且若是被别人发现,你说他们会觉得是你勾引我呢?还是我轻薄你呢?温姑娘,你还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的力道极大,像是一把铁钳,箍得他腕骨生疼。

      杨世杰吃痛,大呼一声:“谁那么不长眼!?”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只见来人一身绛紫色云雷纹刻金交领大袖,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线条分明的锁骨。

      长发半束,戴一顶镂空金累丝嵌宝紫金发冠,冠上镶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紫宝石,两侧发丝间缀了几根细金链子,垂落在鬓边。

      他五官俊美,一双桃花眼本该是多情的模样,此刻却正冷冷地看着杨世杰,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恰巧春风拂过,花枝轻摇,便有零星的花瓣簌簌飘落,在日光下打着旋儿落下。

      梅花树下,广袖深衣,花瓣飘扬,端的是风流倜傥。

      杨世杰认出了他,骁勇将军越留玉。

      凯旋回京后在朝中风头正劲的人物,圣上面前的红人。

      越留玉单手抓着杨世杰的手腕,力道大得杨世杰龇牙咧嘴,他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风流倜傥,语气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痞气:“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杨主事。怎么着,我不在这几个月,杨主事改行做采花贼了?”

      他说着松开手,像是嫌脏似的拍了拍掌心,又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目光在杨世杰脸上轻飘飘地一扫,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我说杨主事,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内眷面前拉拉扯扯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还是说杨主事觉得自己的官帽子太稳了,想换个戴法?”

      杨世杰被呛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看了一眼缩在石栏边的温妙,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看不上他,原来是攀上了这样的高枝。

      好一个“贞洁烈妇”,不过如此,还好母亲当时替他拒绝了这门亲事,不然他头上的帽子还不知几何呢!

      一股酸意和恼意同时涌上来,他扯了一下嘴角,恨恨的看了一眼温妙,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原来是越将军的人,是杨某唐突了。”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了。

      小径上顿时只剩下温妙和越留玉两人。

      温妙站在原地,看着杨世杰的背影消失在梅树后,又看了看越留玉,刚刚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颤抖着肩膀低下头,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哭,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越留玉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难受极了,他瞬间想起很多年前在栖霞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在哭。

      少女跪坐在枯叶间,素衣披发,泪眼盈盈,我见犹怜。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越留玉半蹲下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怪声怪气道:“这位娇滴滴的小夫人,可别哭啦,哭声引来山君就不好了,野兽可最喜欢吃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温妙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泪眼朦胧中看见他这么大一个人把两只手举在脸旁,做出一个张牙舞爪的鬼脸。

      只是他如今穿着一身广袖宽袍,做这个动作显得滑稽极了。

      她怔了一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气又好笑地说:“越将军,你怎得和小孩一样。”

      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越留玉放下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了一点,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地道:“什么越将军不越将军的,听着怪生分的。我叫越留玉,字展阳。”

      他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你要是乐意,叫玉郎也行。”

      玉郎?

      温妙歪了歪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玉郎?好巧呀,我夫君也有个小名叫玉郎呢。”

      听到这句话的越留玉宛若晴天霹雳,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像是一尊忽然被石化的雕像。

      他忽然想起他跪在母亲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求母亲让他去白云观,求母亲成全他和温妙。

      母亲把他关在院子里,他便翻墙出去,摔断了骨头,便绝食抗争。

      他被关在家里,哀求沈晏雪帮他去白云观的时候,他一遍遍的对着沈晏雪诉说妙妙的喜好,一遍遍的让沈晏雪去照看妙妙……

      “阿雪,你替我去看看她,我想娶她,我一定娶她。”

      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又轰然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发麻的凉意。

      明明日头正大,他却似乎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却始终落不到底。

      温妙歪着头看着他,见他半天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又古怪得很,不由有些困惑:“越将军?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越留玉回过神来,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一片落梅,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涩意:“……是吗,那可真是……巧。”

      温妙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自然地接了一句:“是呀,我刚刚听你说的时候也觉得好巧呢。他说自己小名叫玉郎,旁人都叫他净澄,只有我才可以叫玉郎。”

      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越留玉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像是被人拿了一把刀子在割,割了一下又一下,生不如死。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爽朗的神情,笑着说:“那确实挺巧的。行了,外头风大,夫人早些回去罢,省得你家那位玉郎担心。”

      温妙被他这句“你家那位玉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应了一声“嗯”,又道了一声“多谢越将军”,便带着翠屏转身往园门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越将军,今日的事……谢谢你。”

      隔着纷纷扬扬的花瓣,那一眼真似秋水横波,脉脉不得语。

      越留玉站在梅树下,素纱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温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越留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穿过梅林,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哈哈。”

      他又笑了一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得他弯下了腰,笑得他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留玉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嘴里喃喃道:“玉郎……呵呵……玉郎?!”

      他猛地一拳打在旁边的梅树上,枝头的梅花顷刻间簌簌落下,稀稀疏疏,像下了一场雪般。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襟的花瓣,看着自己这身精心挑选的衣服,发出一声嗤笑。

      真是可笑至极。

      他想着今日春宴隆重,她多半会来,想着她也许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

      可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不,她知道的,她知道“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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