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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累了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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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一日,回到碧水云居,翠屏替温妙卸了钗环,散了青丝,换了一身秋月白的丝绸苏绣小衫。
翠屏端了一盏小厨房早上就开始炖的燕窝蜜枣茶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夫人,今日的事……”
温妙摇摇头,打断了她:“别说了。”
她不想告诉沈晏雪。
杨世杰说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你说他们会觉得是你勾引我呢?还是我轻薄你呢?”
听他那口气,什么主事,想必是很大的官罢。
若是闹将起来,沈府自然不怕,可她的爹娘呢?他们好不容易盼着她嫁进高门,哥哥也拜了名师,正是前程要紧的时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她今日也没出什么大事,还是算了罢。
过了两日,沈府收到一封陌生帖子,请温妙过府赴游园会。
烫金的花笺,落款是宋府。
帖子言辞恳切,说是那日在曹府远远见了一面,便觉投缘,想请温妙过府一叙,尝尝府上新酿的梅花酒。
温妙有些意外,自己对这位宋夫人实在谈不上熟,便婉拒了。
次日那位宋夫人又递了帖子来,仍是邀请,又说园中花开正好,也不请旁人,只寻几位相熟的夫人一同坐坐,只管过去散散心。
温妙正要再拒,翠屏在旁小声道:“夫人,这位宋夫人近来在夫人们跟前走动得勤,宋大人在朝中也有差事,再三推拒恐怕不好……”
温妙想了想,到底还是点了头。
到了那日,宋府的花园虽不比曹府开阔,,却处处精致玲珑,曲廊回环,假山叠翠,一池春水碧盈盈的,沿岸栽着几株垂丝海棠。
显然也是极费心思的。
宋夫人亲自在二门迎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湘妃色的半臂襦裙,发髻挽成时新的婵月髻,粉碧玺颤叶牡丹步摇,模样俏丽,身段高挑,远远见了温妙便含笑迎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口里道:“沈夫人可算来了,我昨儿还跟老爷念叨,说沈夫人若是肯赏光,咱们府上才算蓬荜生辉呢。”
温妙被她这阵热络劲儿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含蓄地笑了笑:“宋夫人客气了,叨扰。”
“哪里的话,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宋夫人挽着她穿过回廊,一路指点着园中景致给她看,又说那丛墨兰是娘家哥哥从南边捎来的,又说那株老桂开了几茬花了,言语间十分自然,倒真像是相交多年的手帕交一般。
水榭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桌上摆着时新果子点心。
众人见宋夫人领了一位生面孔进来,纷纷住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温妙身上。
宋夫人笑着替她引见,又安排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亲手斟了茶,又拣了几样点心推到她面前,嘘寒问暖,言语间关切得像是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
温妙一面应着,一面心中暗暗纳罕,这位宋夫人这般热情,图的什么呢?
正想着,便听对面一位夫人嗑着瓜子,压低了嗓子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吏部那个姓杨的主事,前两日被贬了官,连降三级,调去工部看库房了。”
“真的?哪个杨主事?”
“就是娶了苏家姑娘的那个杨世杰。好像是卷入什么军费贪墨案里了,上头查下来,他没兜住,被人推出来顶了罪。说来也是倒霉,前阵子还风光得很呢……”
“罢罢罢,还有更稀奇的呢——听说他被贬官那天,一个人跑去酒馆喝闷酒,喝得酩酊大醉,回府路上失足跌进沟里,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凉透了。”
“啊?就这么死了?”
“可不是么。他家里那个苏氏哭得死去活来的,才刚生了儿子,转眼丈夫就没了,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水榭里一片啧啧感慨之声,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
温妙微微一怔,有些恍惚。
杨世杰死了?
她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沈夫人,”宋夫人见她出神,笑着唤她,“你想什么呢?茶都凉了。”
温妙回过神来,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宋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正说得热闹的几位夫人,了然一笑,压低声音道:“沈夫人莫嫌她们碎嘴。这京里头就是这般,今儿红明儿黑,潮起潮落的,看多了也就淡了。”
她说着,又替温妙续了一回茶,无意似的道,“说来那位杨主事,先前听说与温家有过往来?沈夫人可别多心,只是那日曹府宴上,见那位杨夫人说话厉害,想着你们兴许是认得的。”
她说得轻巧,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温妙细声细气道:“我自幼体弱,鲜少出门。”
宋夫人“哦”了一声,也不追问,又笑着岔开话题,说起了府里新请的那个南边厨子,做的点心怎样细致可口,好像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无心一提。
水榭里的气氛又融融地活络起来,有夫人问起宋夫人新得了的那匹流云锦,衣裳上的暗纹像是会动一般,宋夫人便含笑让人取了来,众人一番传看,啧啧称羡。
温妙在席上坐得久了,又听那些夫人们你来我往地说话,只觉得闷得慌。
她本就不惯这样热络的场面,便趁着众人谈笑正酣,低声跟宋夫人告了个罪,说是去更衣,实则带着翠屏出来透透气。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叫人发懒。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走到那丛垂丝海棠跟前,见花苞缀满枝头,粉嫩嫩的一团团,煞是可爱,便停下脚步多看了一会儿。
正要转身回去时,却听见那丛海棠后面传来两个小丫鬟低低的说话声,大约是府里的下人躲懒,正缩在角落里聊闲。
其中一个道:“……今儿来的那位沈夫人可生得真好看,难怪咱们二奶奶非要请她来。”
另一个道:“你晓得二奶奶为何请她?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大人前些日子刚升了正三品,正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咱们二奶奶近来在老夫人跟前受了不少气,想借着沈夫人的名头也好叫老夫人消停消停,别总想着往二爷屋里塞人……”
“原来如此,我说呢,二奶奶向来眼高于顶,怎么忽然对一位没见过面的沈夫人这般热络……”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了风里。
温妙站在原地,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她倒没怎么仔细去想“攀上沈家这条线”是什么意思,她满脑子都是那句“刚升了正三品”。
玉郎升官了?
她嫁进沈府这么久,只知道他每日去吏部当值,朝中大小事他从不在她跟前提。
原来他已经是正三品的大官了。
温妙心里只觉得又惊又喜,还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她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作为妻子,她竟是头回从旁人口中听说丈夫的官职,说来实在有些失职。
翠屏在旁听得真切,忍不住低声道:“夫人,原来大人升了官了。”
温妙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又想起方才那些丫鬟议论宋夫人请她的缘由,心里却并不觉得被冒犯,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宋夫人待她这样热络周到,倘若是因为玉郎的缘故,那也无可厚非,她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功名的小门小户的女儿,要不是嫁给沈晏雪,哪里有资格坐在这里喝宋夫人亲手斟的茶?
她这样一想,反倒觉得宋夫人肯这样放下身段来结交她,是不容易的,心里便先软了几分。
回到水榭时,宋夫人已经回来了,正笑着与众人说话。
见她进门,忙招手道:“沈夫人回来了?快快快,方才上了新做的牛乳菱粉糕,还热着呢。”
又亲手拈了一块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尝尝合不合口味?”
温妙看着宋夫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想起方才在回廊上听到的,什么“受了不少气”,什么“往二爷屋里塞人”,心里没由来地涌上一点酸涩。
同为女子,有些事,她是从小看在眼里的。
她娘亲年轻时在温家做新妇,也曾在祖母跟前立过规矩,晨昏定省,一日不落。
有一回祖母病着,娘亲在榻前侍疾,熬了整整半个月,人瘦了一圈,回娘家时外婆见了,搂着她直掉眼泪,可娘亲还是笑着说没事。
在家里再如何娇养的女儿,出了阁嫁去别人家做新妇,都是不一样的。
孝顺婆母,晨昏定省自不必说,便是亲眼看着夫君纳妾便不好受了,何况宋夫人那样要强的一个人,连生五个女儿已不知背地里咽了多少眼泪,如今婆母还要往屋里塞人,这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温妙想着,便觉得那碟子里的牛乳菱粉糕也有些不香甜了。
她抬起头,对宋夫人露出一个温软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好吃,宋夫人有心了。”
宋夫人听她这样答,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亲自又替她续了一回茶,柔声道:“沈夫人喜欢便好,以后可以常来。我与沈夫人一见如故呢,也别叫我宋夫人了,怪生疏的。我娘家姓李,闺名姝涵,往后叫我姝涵便是。”
温妙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料到她忽然这样亲近,愣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那我……姝涵姐姐也莫叫我沈夫人了,我闺名一个妙字。”
李姝涵眼睛一亮,拉过温妙的手,笑呵呵道:“那我可不客气了,往后这园子里有什么热闹,我可头一个想着你。”
温妙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暖,弯了弯眼睛:“承蒙……姝涵姐姐不弃,妙妙自然愿意的。”
李姝涵见她答应得爽快,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外乎是问她平日里爱吃什么爱做什么消遣。
温妙一一答了,言语间不遮不掩,提到自己平日里最多便是看看花、绣绣帕子。
李姝涵听着,眼里渐渐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拍了拍她的手道:“倒是个好性儿的,难怪沈大人疼你。”
温妙被她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送走了温妙,李姝涵站在二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转过街角,才收了脸上的笑意,转身往回走。
两个小丫鬟正候在水榭里,见她来了,连忙站起身,怯怯地行了个礼:“二奶奶。”
李姝涵看了她们一眼,从袖中摸出两只荷包,一人一个抛了过去:“做得不错,赏你们的。”
两个小丫鬟接住荷包,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绽出喜色,连声道:“谢二奶奶赏。”
李姝涵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在水榭里站了片刻。
想着方才温妙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愧疚。
那丫鬟们的闲话自然不是平白说的,是她故意挑了那两个嘴碎的,算准了时候让她们在海棠花后“躲懒”,又算好了温妙必经的那条路。
她知道温妙那样软和的性子,听了那些话,非但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反倒会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来。
果然,温妙回来之后,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怜悯和善意
李姝涵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请温妙来,确实存着攀附的心思,沈大人新升了正三品,正是圣上信重的红人。
只是,她也没有骗温妙。
她确实是被那老虔婆压得喘不过气来,刚嫁进来那会儿,宋家是个什么光景?
外头瞧着是个清贵门第的名头,里头连年节的赏例都险些发不出来,是她硬咬着牙,拿自己的嫁妆、娘家的贴补,一桩一件地把这栋宋宅撑了起来。
那些年她陪着二郎熬更守夜地读书,替他打点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她咽下多少委屈,才看着丈夫在朝中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
可老太太倒好,见儿子有了前程,便像是全然忘了当年是谁不嫌弃宋家落魄,
又是谁掏出银子让宋家体体面面走了科举的路,就因为她连着生了五个女儿,没能生出一个儿子来,这会子倒想起“传宗接代”四个字来了,想把娘家那个娇滴滴的小侄女塞进二房。
真是想得美!
她若能借此搭上沈家的线,往后那老虔婆再想逼她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沈家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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