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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元宵前几日 ...

  •   元宵前几日,温家却是来人了。

      来的是温妙的父亲和哥哥温安。

      父子二人一大早就候在了沈府门前,穿戴得比过年还齐整,温父换了件簇新的石青色万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显然是压箱底的行头,温安则是一身霜蓝色锦绸儒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卷自己誊抄的诗稿。

      门房通报进来的时候,温妙正在给雪团梳毛。

      她听见父亲和哥哥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梳子便提着裙角往外跑。

      翠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样子,嘴角也不由弯了一下。

      “爹!大哥!”温妙一路小跑到前厅,看见温父和温安正站在厅中等候,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温父看见女儿,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一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没有?在沈府住得可习惯?姑爷待你可好?”

      “都好都好。”温妙连连点头,又转头看向温安,“大哥,你上回信里说在备考秋闱,准备得如何了?”

      温安还没来得及答话,温父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这不是快元宵了么,家里做了些桂花馅的汤圆,你娘念叨着说你爱吃,非要我们送些过来。”

      他说着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白白胖胖的汤圆,面上还撒了一层干桂花,清香扑鼻。

      温妙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娘疼我。”

      温父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家里的琐事:隔壁王家的女儿出嫁了、巷口那棵老槐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桠、温母近日有些咳嗽但吃了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切入正题。

      温安站在一旁,手里的诗稿换了三次手,几次想开口,都被温父用眼神按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温父终于把该寒暄的都寒暄完了,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了,才搓了搓手,看了温安一眼,又看了看温妙,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妙妙啊,其实爹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请姑爷帮个忙……”

      温妙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去让人请净澄过来。”

      沈晏雪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下人来报说岳父和舅兄来了,手上的笔顿了一下,随即,他放下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来得正好。

      他正愁最近没有机会在温家人面前表现自己,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请他们到书房来罢。”他说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了书房门口。

      温父和温安跟着下人来到书房门口时,看见沈晏雪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不由都有些受宠若惊。

      沈晏雪拱手行礼,语气比平日更加热络了几分:“岳父大人来了,快请进,舅兄也请。”

      温父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世子太客气了。”

      明明他是长辈,此刻他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学生一样端正。

      温安坐在他旁边,亦是肩背挺直,端坐如青竹。

      沈晏雪在主位上坐下,亲自替二人斟了茶,才开口问道:“岳父今日光临,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小婿效劳?”

      温父被他这句“效劳”说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搓了半天的手,才硬着头皮开口:“世子,是这样的……安儿明年打算参加秋闱,只是他资质平庸,怕是没有名师指点,考不出什么名堂来。我听说世子与翰林院的几位老先生都有交情,不知能不能……”

      他说到这里,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沈晏雪听完,非但没有露出为难之色,反而笑了起来,他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而热切:“岳父说哪里话,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舅兄的事便是我的事,就算岳父不来,我也已经在留意合适的老师了。”

      他说着转向温安,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赞赏:“舅兄的诗才我拜读过,确实有灵气。正好我认识翰林院的刘学士,他近年来有心收几个学生,若舅兄不嫌弃,我可以代为引荐。刘学士为人严谨,学问扎实,若能得他指点,秋闱之事大有可为。”

      温父一听,眼睛都亮了,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当真?!那可太好了!安儿,还不快谢谢世子!”

      温安连忙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世子。”

      沈晏雪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亲切:“舅兄不必多礼。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我与妙妙既已成婚,温家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温安身上,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沈晏雪是真的十分愿意替温家行这种举手之劳,此刻他心底深处,正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温家越需要他,温妙就越离不开他。

      他简直巴不得温家天天有事来求他,这样他就能在温妙面前证明:你看,你的家人需要我,你也需要我,所以,妙妙,别离开我。

      温父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这才带着温安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沈晏雪亲自送到二门,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就连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给刘学士写信。

      写完信,他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入信封,唤来下人:“即刻送到翰林院刘学士府上。”

      下人应声去了。

      沈晏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情大好。

      他想,等温安中了举人,温家会更加感激他,等温安中了进士,温家就彻底绑在他这条船上了。

      到时候温妙就算想走,她的家人也会劝她留下,因为温家离不开他。

      他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朝堂上,圣上因着汉西关大捷后续的军需核验一事,着令沈晏雪与越留玉共同经办。

      又因涉及户部拨款与前线实际消耗的对账,须由户部侍郎与骁勇将军一同前往城郊的军需库查验账目。

      圣旨末尾附了一句:明日辰时,城东军需库,望沈侍郎准时赴约。

      沈晏雪看完帖子,把纸页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料到越留玉会找机会接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而且是以公务之名,光明正大。

      翌日傍晚,沈晏雪从军需库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刚进府门,门房便来报:“世子,越将军来了,说是有几笔账目的细节还需要与您核对,正在前厅候着。”

      沈晏雪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得正好。

      他没有急着去前厅,而是先唤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去碧水云居告诉夫人,就说她兄长的事已经办妥了,请她到书房来一趟,我有话要与她说。”

      小厮领命去了。

      沈晏雪这才转向门房,不紧不慢地道:“请越将军到书房外稍候,我随后就到。”

      门房应声去了,沈晏雪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往书房走去。

      他走进书房时,温妙已经到了。

      她正站在书案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净澄,听说我哥哥的事办妥了?”

      沈晏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把书房的门合上,走过来在她面前伸出手来,把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着她耳廓的弧度轻轻滑下来:“今日是不是又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手都是冷的。”

      他说着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轻轻呵了一口气:“暖和些了么?”

      温妙被他这一下打断了思路,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暖了。”

      沈晏雪没有松开,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窗外月光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侧过头来,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妙妙吾妻。”

      温妙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玉郎……”

      然后沈晏雪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他把她抱到了书案边,让她跨坐在自己怀里。

      温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他拢进了臂弯里。

      温妙下意识的“呀”了一下,“玉郎,怎么了?”

      沈晏雪的手搭在她腰侧,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声音低低的,呼出的一点点热气喷在她颈侧,神色自若道:“抱一下,古人云,冬日严寒,夫妇相拥则可省炭火之费,我这是在替府里节省开支。”

      温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番话的逻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着开口:“……可是,咱们府上应该不缺炭火钱罢?”

      “缺。”沈晏雪面不改色,“凛冬已至,近来物价飞涨,炭火尤甚,能省一文是一文。”

      温妙被他这番义正言辞的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颈侧被他呼吸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虽然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最后她只好闭上嘴,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当真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

      沈晏雪低头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后决定配合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了,他生生忍住了没有笑出声,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省下来的炭火钱”。

      温妙把头埋在沈晏雪胸口,声音小小的:“你方才让人来说,我哥哥的事办妥了?”

      沈晏雪轻轻“嗯”了一声:“温安的诗才确实不错,上回我让人把他那首诗拿给翰林院一位相熟的老先生看了看,那位老先生说他的字也有几分风骨,若能沉下心多读些书,前程还是有的。”

      听到这里,温妙“咻”的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沈晏雪看着她那双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嗯,那位老先生说,若是他愿意,可以收他做个记名弟子,平日指点一下功课。”

      温妙开心道:“那可太好了。”

      她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替他理了理袖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那你……你替我哥哥安排这些,费了不少功夫罢?”

      沈晏雪竟真的“嗯”了一声,十分为难地皱了皱眉:“是有些费功夫呢,那位刘学士性情孤僻,轻易不收学生,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递上话,又备了一份厚礼送去,才勉强松了口。”

      温妙一听,果然急了,连忙道:“玉郎,你真是个好人,我替我哥哥谢谢你。”她说着一本正经地朝他拱了拱手,动作笨拙得像个学大人行礼的小孩。

      沈晏雪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差点没绷住,忍了忍,压下嘴角的弧度,继续维持着那副“为你费了不少心”的表情,语气却软了下来:“不过既然是妙妙的兄长,那便值得。”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只是妙妙要替他谢我,却不知你要怎么谢?”

      温妙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像是那层薄薄的粉色正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那、那你想怎么谢?”

      沈晏雪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轻极浅,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胯骨,慢慢地把她的臀托起来,让她坐得更安稳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像是正在等她自己说出来:“我想的,怕你不肯。”

      温妙抿了抿嘴,像是想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凑过去,极快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像是蜻蜓点水一般。

      她心觉这应当够了吧,便想退回去,可沈晏雪的手已经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不让她退远。

      沈晏雪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后颈的皮肤,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温妙被他按住,进退不得,只好保持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以了吗。”她小声说。

      沈晏雪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够。”

      他说完,低下头去,含住了她的嘴唇。

      温妙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又使不上力,最后只好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沈晏雪感觉到她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才缓缓松开她。

      温妙得了自由,立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只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死活不肯抬起来。

      书房里燃着龙脑香,一缕极淡的白雾从兽首铜炉中袅袅升起,书案上摊着几卷翻开的账册,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温妙背抵在书案边沿,整个人窝在沈晏雪怀里。

      沈晏雪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抚着,另一只手隐没在堆叠的裙褶里,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炽热滚烫,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你……”温妙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又轻又软,“你别这样……阿雪、玉郎……”

      沈晏雪轻轻应着,动作却不停。

      温妙从颈窝里微微抬起脸来,偏过头去不看他,只露半张酡红的侧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手别乱动……”

      沈晏雪低低地回了一句“我没动,是夫人自己坐得不太稳当。”

      书房外,越留玉正站在廊下等着。

      他被下人引到书房门口时,本以为沈晏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可到了才发现,书房的门是合着的,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问了一句:“你们世子呢?”

      下人低着头答道:“世子在书房里与夫人说话,请将军稍候。”

      冬夜廊下风大,越留玉站在书房门外,他听见里面传来温妙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被逗笑的尾音。

      她好像在说什么开心的事,声音轻快得像是一只雀鸟。

      然后他听见沈晏雪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紧接着,他听见温妙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下一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合着的门。

      他知道沈晏雪是故意的。

      让他等在书房外,让他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些都是沈晏雪故意安排的。

      越留玉垂下眼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沈晏雪先走了出来,手里牵着温妙的手,温妙跟在他身后,脸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衣襟有些微乱,但已经被整理过了。

      翠屏刚好赶来,连忙上前用披风裹住温妙的身子,低头替她系好系带,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她着了凉。

      沈晏雪松开她的手,低头替她把披风的领口拢了拢,指尖在她下颌处停了一瞬,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回去早点歇息,不用等我。”

      温妙被他当着外人的面这样照顾,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晏雪这才直起身来,转过身,像是才看到廊下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妥帖的笑容,语气客气而周到:“越将军,久等了。方才在处理一些家务事,实在对不住。”

      越留玉站在廊下,目光从沈晏雪脸上缓缓移到他身后那个裹着披风的身影上。

      温妙正低着头,披风的帽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半张脸。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缩了缩身子,往沈晏雪身后挪了半步。

      越留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妨。”

      沈晏雪笑了一下,侧过头对温妙道:“妙妙,先回去罢。”

      越留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书房。

      沈晏雪跟在他身后进来,反手把门合上,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账册,语气如常:“那我们开始罢。”

      越留玉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账册,语气平淡:“开始罢。”

      沈晏雪笑了一下,也翻开了一本账册。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书案,像是真的只是在核对账目。

      越留玉低下头,看着账册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双拳头握紧,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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