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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越留玉利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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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留玉利索下了山,这刚刚做了一件好事当了一回好心人,可谓是心情好极了,一路走着,嘴角就一路翘着,怎么也压不下来。
他走了约莫两刻钟,山脚镇子里的庙会还没散场。
远远就听见锣鼓声和喝彩声,还有小孩子尖着嗓子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条长街灯火通明,两边支着各种摊子,卖糖人的、卖泥哨的、卖油炸面果的,人挤着人从这头涌到那头。
越留玉原本打算从镇子边上绕过去直接回府。
可他经过一个糖人摊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那老翁手里的糖稀正拉成一根细丝,三绕两绕就变成了一只兔子,麦芽色的身子透明透亮的,映着摊子上的油灯,连肚子里都泛着光。
他想起温妙说她的丫鬟去看庙会了。
那个叫小石榴的,应该就蹲在哪个摊子前面罢,或许拍着手看的正开心呢。
她呢,被丫鬟丢下一个人,自己倒什么都没得看。
摊子上除了兔子,还有做好的狐狸、山君、狸奴、画眉鸟,每一个都惟妙惟俏,排成一排,可爱极了。
他看了一圈,觉得还是那只兔子最顺眼,弯腰问老翁:“这怎么卖?”
老翁报了价,他直接丢出一锭银子,说全要了。
老翁喜出望外,没想到临收摊还能遇到出手这么阔绰的贵人。
赶紧一个个仔仔细细打包好,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回去路上碰坏了。
麦芽糖的香气隔着油纸包都能闻到,甜丝丝的。
翌日一早,越留玉就大包小包的上栖霞山。
温妙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玉郎?”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越留玉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把手里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过去,“给你带的。”
温妙伸手接了,摸到油纸里面硬邦邦的轮廓,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小心地拆开油纸,一股甜香扑上来。
她摸到一根细细的竹签,顺着竹签往上摸,圆圆的耳朵、圆圆的身子、一条短尾巴。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兔子?”
“糖兔子。”越留玉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也跟着弯了,“昨儿庙会上买的。你那个小丫鬟去看庙会看了一整天,你总得也看看罢?我说的是吧?”
温妙握紧那根竹签,糖兔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竹签上摩挲了两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玉郎,你真好。”
左一个玉郎,右一个玉郎,越留玉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越留玉啊越留玉,人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呢,你倒先臊上了。
他赶紧别开脸去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干咳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的,明日我给你带别的。”
明日,越留玉早早到了白云观,恰好正碰见小石榴蹲在廊下吃点心。
那丫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动一动,手心里还拿着两块糕。
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院门进来,她“咕咚”一下咽了嘴里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谁啊?”
越留玉看了她一眼,梳着双环髻,额发齐眉,一张圆脸红彤彤的,名副其实果然像个小石榴。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温妙先开了口:“小石榴,这是玉郎。我……我上回在山里迷路了,是他送我回来的。”
“哦……”小石榴眼珠转了一圈,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手,“玉郎好。”
说完又蹲回去继续吃她的点心,一点要倒茶待客的意思都没有。
越留玉皱了皱眉,他没说什么,坐到温妙旁边去,把带来的油纸包搁在她手里。
温妙摸着油纸的轮廓有些好奇:“今天又是什么?”
越留玉道:“绿豆糕。”
小石榴耳朵尖,一听见“绿豆糕”三个字,眼睛蹭地就亮了。
她凑过来蹲在温妙膝前,仰着脸眨巴眼睛:“姑娘姑娘,绿豆糕啊?我想吃,我想吃,我想吃——”
温妙已经把油纸包拆开了,低头摸到里面码着的糕点。
那绿豆糕做得别出心裁,并不是常见的方块,而是一枚一枚捏成了竹叶和莲蓬的形状,每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碧莹莹的,叶脉纹路都清清楚楚,莲蓬上头还点了两粒暗红色的豆沙充当莲子,看着就十分可口。
温妙摸到竹叶形状的棱角时“呀”了一声,笑了:“是竹叶吗?做得真精致。”
她拈起一枚递过去:“给你。”
这一看就是好东西呀!
小石榴忙不迭接过来就往嘴里塞,一口一个,入口清凉香甜,比她以前吃过的都好吃,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谢姑娘”,又伸手去拿第二枚。
温妙由着她拿了两块,弯着嘴角说“慢点吃,别噎着”。
小石榴哪里听得进去,嘴里塞得满满的,冲她笑了一下,蹦蹦跳跳跑到院子另一头去了,大约是寻了个阴凉的角落慢慢享用。
温妙手里那包油纸还敞着,她把剩下的几枚摸了摸,自己拈了一枚莲蓬形状的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
绿豆糕的口感细密绵沙,带着一点清浅的甜,不腻,齿间留有豆香。
她弯着嘴角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没有留意到越留玉在旁边一直看着。
越留玉看着小石榴蹲在院子那头已经第三枚塞进嘴里了,他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她就这么把东西拿走了?”
温妙嘴里含着糕,含糊地“唔”了一声:“她爱吃甜食,小孩子嘛。”
温妙嘴角沾了一点碎屑,碧绿色的,愈发显得她皮肤白嫩莹润。
越留玉盯着她沾了碎屑的嘴角看了半天,不知怎的竟真的伸出手,指腹碰到她唇角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愣。
温妙的脸腾地红了,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去。
越留玉收回手,耳根烧得厉害,可他还是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那丫鬟对你说话,一点规矩都没有。”
温妙没有接话,她把绿豆糕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她年纪小嘛。”
“她今年到底多大了?”
“十二了。”
越留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温妙懵懂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妙妙到底天真纯善,罢了,左右他多来便是。
越留玉这几日一改往日潇洒做派。
不再日日呼朋引伴、走马章台,反倒琢磨起建康城哪家酒楼糕饼师傅有绝活,一得空便往各家铺子里钻,惹得旧友们纷纷纳罕。
这一日旧友的帖子递来,他本想寻个由头推了,那刘大公子却说什么都不肯放:“你若再找理由推脱,兄弟便做不成了!”
越留玉无法,只得赴约。
所幸今日选的酒楼倒好,城南悦品轩,临水而建,清雅幽静,不似寻常酒肆那般喧闹。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越留玉心里装着事,才饮了两杯便搁了杯,叫来小二:“把你们做点心的那位师傅请出来。”
满座皆是一愣,搞不懂这位越大公子不看美人看厨子是个什么癖好?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后厨掀帘出来,白帽白袍,收拾得利落干净,眉目端正,气度沉稳,见了席间这些公子哥儿也不怵,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老身姓孙,原是御膳房做细点的,宫里退下来后,蒙悦品轩东家不弃,在这里掌灶。”
一听“御膳房”三个字,越留玉来了点兴致,只拈起桌上新上的一碟糕,掰下一角送入口中,细细尝了。
孙姑姑站在一旁,也不催促,只安静候着。
越留玉嚼了两口,舌尖上甜意化开,绵绵的、软软的,不腻不滞。
他眉头微微舒展,眼中泛起一点亮色,转头对孙姑姑道:“这个好,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妙妙一定喜欢。”
席间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妙妙是谁?”
越留玉带着一脸玩味的笑意:“与你们无关。”
说完便自己先朗声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与护食。
他的妙妙那般好,可不能教那群走马章台的浪荡子知道了去。
见此人脸上笑容不似作伪,满座更是不明所以,只觉他这模样实在不像往日那个风流洒脱的越公子。
翌日越留玉到柜上取了早先预定好的那份藕粉桂花糖糕,便策马出了城,一路往栖霞山方向去了。
山风扑面,马蹄轻快。
越留玉到白云观的时候,却是小院里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是有事都出去了吗?
怎得如此不巧?
越留玉心内怅然,站了片刻,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小石榴——”
“小石榴你在吗?”
越留玉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推开了那扇小门。
只见房内温妙正踮着脚站在凳子上,伸手够柜顶一匹叠好的丁香紫料子。
日光从窗棂外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她的手指正在够那匹料子的边角,还差一点。
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温妙下意识的转身过去, 脚下那只凳子却忽然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倾。
失重感从脚底升起,后脑勺朝下,像是要直直地栽向身后那一片坚硬的青砖地。
温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手指在空中猛地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可她摔下去的那一瞬间,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她没有摔在坚硬的青砖地上,而是落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一双手从她背后环过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膝弯。
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是薄荷的凉气。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衣襟底下那处心跳又重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想要脱笼而出 。
越留玉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手掌在她后背停了好久,像是忘了该收回去。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你以后……别一个人爬那么高了。你要拿什么,叫我来就是。”
越留玉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有些喘,像是赶得太急了,“你没事吧?”
温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是刚起,她没有覆往日的布条,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粉腮红润,秀眸惺忪,一张脸干干净净的,她没有涂脂粉,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张着,像是还没来得及从方才那一下惊吓里缓过来。
两个人的距离好近,好近,近到他稍一低头便能碰到她的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快了。
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上,近在咫尺,温妙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你……”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我怎么不知道……”
越留玉的目光在她那张迅速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伸长了手臂把那匹丁香紫的料子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他把料子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回她低垂的睫毛上,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拿去吧。”
温妙接过那匹料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猛地缩了回去,连料子都没接稳。
越留玉的反应很快,又伸长手,把人带回了怀里,把布料稳稳地递进她怀里:“……小心。”
“我……我没事……”温妙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玉郎?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手还环在她腰间,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摔碎似的。
“听见房间里有动静,就进来了,还好赶上了。”
越留玉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我刚刚看外面没有人,小石榴呢?”
温妙怔了一下,慢慢道:“我不知道,她不在外面吗?大概……大概有事去了吧。”
“有事?她一个做丫鬟的,能有什么比伺候主子更重要的事?”
越留玉一双眉毛拧着,不敢想如果今日自己没来,妙妙可怎么办,要是又摔倒碰到,连个替她喊大夫的人都没有。
可看到温妙茫然的脸,越留玉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道:“罢了,妙妙,看看我今日给你带了什么。“
”
他打开一旁的食盒,把那油纸包搁在她手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这可是城南悦品轩的,那厨娘原先是宫里御膳房退下来的,一手面点绝活,日日排长队,特别这桂花糕是他们家招牌,一天只卖十份,一般人都抢不到呢。”
如果身后有尾巴,怕是这个时候早摇起来了。
温妙拆开油纸,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上来,她拈了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那糕又软又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怎么样?”越留玉居然有些忐忑起来。
温妙又咬了一小口,慢吞吞地嚼完了才开口,“好吃的。”
声音甜甜软软的,听在越留玉的耳朵里只觉得比那桂花糕还软糯。
没两日,他又来了,还带了一对泥哨,圆滚滚的两只小鸟,一吹就啾啾叫。
温妙摸了好一会儿才吹响,那哨音尖尖细细的,把廊下歇脚的麻雀都惊飞了。
还有一次,他带了一串糖葫芦。
温妙咬了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越留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又气又好笑地伸手去打他,手在半空就被他握住了。
“你故意的!”温妙缩回手,白皙的脸颊鼓了一小团。
“我冤枉,”越留玉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话都说不利索,“山楂本来就是酸的嘛。”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上山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些小玩意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廊下陪温妙说话。
白云观的道姑们起初还好奇,后来见惯了也就不管了,只当是山下哪家的公子哥儿来上头香。
越留玉推门进院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石榴从温妙的屋子里出来,手里藏着什么东西正往袖子里塞。
那丫头一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脚步快了几分,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过去跑了。
越留玉眯了眯眼,没声张。
他走进温妙的屋子,看见温妙正自己摸索着穿外衫,衣带系歪了,一截长一截短地垂着。
“我来。”他几步过去替她重新系好,低头的时候看见她枕边放着一只空了的荷包。
他记得那荷包里面是温母给温妙留的几块碎银子,说是让她在山上买些零嘴用的。
“温妙,”他轻声问,“你荷包里的银子呢?”
温妙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枕边,摸到瘪瘪的荷包时手指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买了东西罢。”
“买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越留玉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她分明是在替那个丫鬟遮掩。
他心里忽然窝了一团火,按照他以往现在早就大吵大闹起来,可面对温妙却又不知怎么发作。
她是个什么性子如今他已经清楚,最是温软不过,便是你冲她发了脾气她也只会说“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明明不是她的错,怎么是她道歉呢?
越留玉看着那只空了的荷包,第一反应是立刻、马上,把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撵出去,他回府就找个人牙子来把她领走。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越留玉忽然泄了气。
就算把小石榴撵走了又能怎样呢?温家那样的家底,能给她再买个多懂事的下人?
新来的只会更油滑,趁着她看不见,欺她性子软,照样一个样。
温妙这样的人,你给她十个丫鬟她也管不住。
她需要的不是换一个丫鬟。
越留玉替她把衣带系好,低头的时候看着她蒙着白布的脸,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要把她娶回家,只有她成了越家的人,只有她被他拢在眼皮子底下,那些人才不敢踩到她头上去。
他要亲自看着她,亲自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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