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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嫁进沈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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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进沈府的头一个月,温妙就把府里的规矩摸得透透的了。
卯时起床,半点不能晚。
梳洗打扮须得齐整,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衣裳要穿得妥帖体面。
老夫人信佛,每日清晨要在小佛堂念半个时辰的经,孙辈媳妇们便要在寿安堂外候着,等她念完了经出来,才好上前请安。
温妙头几日去得早,侯在廊下,倒春寒的天气,晨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额头发凉。
二夫人赵氏来得晚些,见她已经站着,笑着说了一句“侄媳妇倒是勤勉”,便再无二话。
后来温妙学乖了,算着时辰去,不多不少,刚好在老夫人念完经前一盏茶的功夫到。
这时间不早不晚,既显了恭敬,又不必在廊下吹太久的冷风。
这些事没人教她,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在沈家,没有人会手把手地教她什么。
规矩摆在那里,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便是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媳妇不懂礼数。
温妙不想给人留下话柄,所以每一件事都做得分外仔细。
照例去寿安堂请安。
今日到得早些,堂内只几位婶娘在,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收了声。
温妙恍若未觉,上前行礼。
二夫人赵氏打量她一眼,笑道:“侄媳妇今儿气色不大好,可是夜里没睡踏实?”
“劳二婶惦记,只是昨夜风大,有些吵。”温妙温声应道。
“也是,你们年轻人觉浅。”赵氏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起来,晏雪这几日怕是又忙得不着家了吧?昨儿听前头说,刑部那边又出了桩案子,牵扯甚广,圣上都过问了。”
三夫人接话:“可不是,晏雪如今是圣上跟前得力的人,自然忙些。只是侄媳妇新婚燕尔,总这么冷着也不是个事儿。”
话里话外,又绕回了那桩旧事。
温妙垂着眼,唇边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
新婚夜独守空房的事,阖府上下都知道。
从那日起,她就成了沈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笑话。
一个用十里红妆抬进来,却连新婚夜都留不住夫君的笑话。
“夫君为朝廷效力是正事,妾身不敢打扰。”温妙垂着头,一如既往地逆来顺受。
赵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这丫头,永远是这样温温顺顺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倒显得她们这些长辈的不是了,好似她们有多刻薄。
“你倒是懂事。”赵氏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意味深长,“只是这夫妻之间,也不能太懂事了。男人嘛,该示弱时就得示弱,该体贴时就得体贴。总这么端着,日子久了,情分也就淡了。”
情分?
温妙心头微哂。
她与沈晏雪之间,何曾有过情分。
正说着,老夫人由丫鬟扶着出来了。
众人起身见礼,老夫人摆摆手:“都坐吧。”
待坐定,老夫人看了温妙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晏雪这几日忙,你替他打点打点衣裳。他那些衣裳都是前年做的,也该添些新的了。”
堂内静了一瞬。
几位婶娘交换了个眼色,三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温妙垂着眼睫,温声应道:“孙媳知道了,只是夫君的喜好孙媳还不熟悉,不如请大管事列个单子,孙媳照着置办,也免得出了差错。”
这话叫一个坦坦荡荡,做媳妇的竟不知道丈夫喜好。
老夫人看着温妙,这孙媳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仪态无可挑剔,言辞恭敬谦和,真真是叫人挑不出一处错来。
“你虑得周全。”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就依你说的办吧。”
老夫人轻抿一口茶,慢慢道:“虽说前头有管事打点,但你既嫁进来了,这些事也该学着些,不能只靠着旁人列单子,递话头。夫妻之间,总要有些体己话才好说。”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白,让她借机与沈晏雪亲近。
温妙垂着眼,轻声应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妙身上。
“你嫁进来也有些日子了,该出去见见人了。届时跟着去,多与各家夫人走动走动,别总闷在屋里。”
温妙垂首应下:“是,孙媳省得。”
三夫人方氏在一旁笑道:“母亲说得是,咱们沈家的媳妇,总要出去应酬的。侄媳妇生得这样好模样,出去定是给我们沈家长脸。”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弦外之音,不就是你别的拿不出手,也就剩这张脸了。
“三婶过誉了。”温妙扬起脸微微一笑,只当听不懂。
二夫人赵氏接过话头:“说起来,这宴上的衣裳首饰可得仔细些。各家夫人都打扮得光鲜,咱们也不能落了下乘。侄媳妇,你嫁妆里可有什么像样的头面?若是没有,库房里倒是收着几套,回头我让管事找出来给你挑挑。”
这话比三夫人的更直白,你一个商贾人家出身,怕是没什么好东西。
温妙面色不变,声音柔柔的:“多谢二婶费心,出嫁时母亲替我备了几套,应该够用了。若是不够,再叨扰二婶。”
老夫人看了赵氏一眼,赵氏便不再说了。
从寿安堂出来,琉璃忍不住小声嘟囔:“二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咱们温家没有好东西似的。小姐您的嫁妆在京城都是数得上号的,光是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就值……”
“琉璃。”温妙轻声打断她,“在外头,少说这些。”
琉璃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温妙慢悠悠走在抄手游廊里,春日的阳光从廊外斜照进来,在她裙摆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没有告诉二夫人,她的嫁妆里不只有赤金红宝头面,还有祖母绿、猫眼石、羊脂玉,每一套都是父亲花了大价钱从南洋和西域寻来的珍品。
温家是商贾人家,旁的没有,银子是不缺的。
可在沈家人眼里,银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们看重的是门第,是出身,是祖宗八代的功勋。
而这些,温家一样都没有。
回到栖梧院,琥珀已经备好了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屉灌汤包。
温妙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她其实爱吃甜的,在金陵时,早膳总要有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或者藕粉。
可沈府的厨子做的是京城口味,寡淡得很,她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
“小姐,要不奴婢去厨房说说,让他们做些金陵口味?”琥珀看出她的心思,小声问。
温妙摇摇头:“不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端起粥碗,慢慢喝完,又吃了一个灌汤包,便搁了筷子。
“撤了吧。”
琉璃和琥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
用过早膳,琥珀捧着一本册子过来,“大管事刚刚送来的,说是姑爷平日里惯用的衣料样式,还有几家相熟的铺子。”
温妙接过翻了翻,里头记得很详细,从料子到颜色,从裁缝到绣娘,一应俱全。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按着单子,每样添两套便是,颜色……就选竹青和天水碧吧。”
过了几日,锦绣坊的伙计就送了衣裳来,一共四套,两套竹青,两套天水碧,料子都是上好的织锦缎,针脚细密,绣样简洁大气。
温妙一一看过,挑不出什么错处。
“姑爷身量尺寸可准?”她问伙计。
“准的准的,大管事亲自量的,错不了。”伙计赔笑道,“夫人放心,咱们锦绣坊做了几十年衣裳,从没出过差错。”
温妙点点头,让琥珀结了账,又额外给了赏钱。
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
琉璃看着那几套衣裳,小声道:“小姐,要不要给姑爷送过去?”
温妙沉默片刻,摇摇头:“让前头管事来取吧。”
她不想去书房。
那人多半伏案忙碌,头也不抬的客气一句“有劳夫人”。
好像她多在意他似的。
琥珀会意,出去吩咐小丫鬟。
不多时,前院来了个管事嬷嬷,将衣裳取走了。走时还笑道:“夫人费心了,大人见了一定欢喜。”
欢喜?
温妙笑了笑,没接话。
沈晏雪那样的人,大约是不会为几套衣裳欢喜的。于他而言,衣裳不过是蔽体之物,得体即可,不必费心。
送走管事嬷嬷,温妙在窗边坐下,拿起昨日未做完的针线。
是一件寝衣,素白的绸面,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祥云纹,这是她打算送给父亲的。
父亲虽然对她狠心了一回,逼她断了表哥的念想,可从小到大,父亲也是真的疼她。
温妙每日乖乖去寿安堂请安,听老夫人和几位夫人说话,偶尔被问几句,便答几句。
“我听说,侄媳妇娘家在城南又盘了几个铺面?”
三夫人方氏端起茶盏轻酌一口,看了一眼温妙:“温家这生意做得可真不小,这才来京城多久,铺面都快开遍半座城了。”
温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婶消息灵通,妾身常居内宅,不太过问娘家的事,并不知情。”
“是吗?”方氏笑了笑,“我还以为侄媳妇会替娘家说几句好话呢,毕竟沈家也出了不少力。”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没指着温妙的鼻子说:你们温家就是靠着沈家才发了财。
堂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二夫人赵氏低头喝茶,不接话。
几个未出阁的姑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温妙垂着眼,声音依旧是柔柔的:“温家的事,妾身不便过问。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三婶直言,妾身自会转告父亲。”
方氏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正要再说,老夫人开口了。
“好了。”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淡淡,“一家子说这些做什么,温家是姻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只要不做越矩的事,便没什么好说的。”
方氏便不再说了。
温妙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从寿安堂出来,琉璃气得脸都红了。
“三夫人也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
温妙的声音轻轻的:“琉璃,你要是总这么沉不住气,以后就别跟我出来了。”
琉璃委屈地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妙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回去吧。”
一路无话。
回到栖梧院,温妙换了衣裳,在窗边坐下,拿起那件还没做完的寝衣。
“小姐,”琥珀端了一碗蜜枣茶过来,轻声问,“您没事吧?”
温妙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她接过蜜枣茶,捧在手心里,慢慢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琥珀,”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琥珀愣住了:“小姐何出此言?”
“在沈家,我什么都做不好。”温妙看着碗里漂浮的金丝蜜枣,声音低低的,“三婶说我娘家靠沈家,我也没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琥珀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小姐,您做得已经很好了。是那些人太刻薄,不是您的错。”
温妙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她想起母亲在她出嫁前说的话。
“妙妙,沈家门第高,规矩大,你嫁过去,一定要处处小心。受了委屈,别跟人硬碰硬,能忍则忍。”
她能忍。
她会忍的。
可她有时候会想,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忍到她在沈家站稳脚跟?忍到她生下一儿半女?还是忍到老,忍到死?
温妙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必须忍。
因为温家需要沈家这棵大树,因为父亲的生意需要沈家的名头,因为哥哥的前程需要沈家的帮衬,因为小妹的婚姻需要沈家的势。
她一个人的委屈,换一大家子的安稳,值了。
夜里,温妙又睡不着了。
她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盯着帐顶的百子千孙纹,数着上面的小人。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七十七个的时候,她又想起了白天的事。
三夫人说,温家靠着沈家发了财。
这是事实,她没什么好辩驳的。
可让她难过的是,沈晏雪大约也是这样想的。
那日她在书房外听见的话,至今还刻在她脑子里。
“随他们去吧。”
温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还是那股清冷的雪里青,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