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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嫁衣是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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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是第三日送来的。
大红色的蜀锦,料子厚实又垂顺,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波光粼粼的柔光,像是把一整片晚霞裁成了衣裳的模样。
翠屏展开那件嫁衣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像是怕弄皱了轻薄的锦缎。
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成双的鸳鸯,针脚细的几乎看不见线迹,那对鸳鸯像是真正的浮在水面上,惟妙惟俏,栩栩如生。
领口还缀了一圈极细的米珠,一颗一颗密密地挨着,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上,一路延伸到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温妙低头转了一圈,大红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又收拢,像一朵刚刚盛开的牡丹花。
旋转间,金线绣的鸳鸯随着她的动作在袖口微微晃动,像是瞬间活过来一般。
翠屏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腰间的系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调整了三四回,才终于退后一步看了看,轻声说了一句:“姑娘穿这个好看。”
温妙低头看着袖口那圈金线绣的鸳鸯,伸手摸了一下绣纹,她轻轻“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也不知道玉……”
她说到那个字的时候顿住了,下一秒像是忽然意识到那个称呼已经不对了。
她停了一下,又改了口,声音更小了些:“……也不知道晏雪看见了会不会觉得好看。”
翠屏走上前来,理了理裙摆的褶皱,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她端着温妙的脸端详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憋着什么话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几分促狭的语气打趣道:“姑娘好看的不得了。奴婢敢打包票,沈世子见了必定是喜欢得挪不开眼,恨不得造个金屋子把姑娘藏起来呢。”
温妙被她说得耳根一热,抬眼嗔了她一眼,可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侧过身子佯怒道:“翠屏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心知小姑娘脸皮薄,不经逗,翠屏笑着没再打趣,只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她。
她跟在沈晏雪身边这些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姑娘五官算不得倾国倾城,可胜在一股天然的娇憨与秀致,杏眼桃腮,眉眼温柔舒朗,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日光底下泛着亮莹莹的光,看人的时候清清澈澈,没有半分遮掩和算计。
翠屏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心里想的是:难怪爷费了那么大的周章也要娶她。她这一笑,满屋子的红绸金绣都成了陪衬,连日光都愿意多眷顾她片刻。
温妙被翠屏那副认真的模样逗得又羞又好笑,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裙摆:“……你别看了。”
翠屏笑着替她扶了扶发髻上那根有些歪斜的簪子:“不看了不看了,姑娘自己去照镜子。”
铜镜里映出的人让温妙吓了一跳。
脸白得几乎看不清五官,连唇色都被盖去了大半,两颊上那两团胭脂更是红得扎眼,圆圆的两坨。
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碰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还没触到就被旁边的喜娘轻轻拦住了:“哎哟我的姑娘,别碰别碰!这妆是新娘妆,就是要白要红才吉利。”
温妙放下手,又看了铜镜一眼,像是有些不敢认,镜子里的姑娘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张脸白得晃眼,便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有些骇人的地步,腮红又红得像是……像是从前她在栖霞山上见过的猴屁股一样……
喜娘又拿起胭脂盒,挑了一根细簪子蘸了朱红的口脂,凑近了温妙的唇边。那口脂颜色红得发亮,像熟透了的石榴籽碾碎了滤出的汁液。
她的动作倒是熟稔,三两下就把温妙的唇形勾勒出来,又细细地填满了缝隙,末了还用指腹在唇边轻轻匀了匀,像是生怕有一丝缺口不够圆满。
温妙只觉得唇上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覆住了,合上嘴的时候仿佛能尝到一丝甜腻的胭脂味。
她张了张嘴,呆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脸白得像新糊的宣纸,两颊的胭脂红得扎眼,唇更是红得近乎浓艳。
整张脸打眼看过去,就只能看得到两个眼睛和红红的嘴,她看了好一会儿,声音细若蚊喃:“……这妆会不会太浓了?”
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根簪子没来得及插上去,眉头也已经微微蹙了起来。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被厚粉盖住了本来面目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勉强压下去的犹豫:“……姑娘平日里不施粉黛的样子就很好看,今日出嫁,原该明艳些,可这……确实有些过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两团胭脂,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奴婢觉着,这妆倒把姑娘原本的模样盖住了。”
喜娘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满脸的喜庆,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翠屏姑娘这话说得不对!新娘子出嫁就是要够白够红,白是清白持家,红是日子红火!咱们建康城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夫人小姐们出嫁哪个不是这么化的?”
她说着又拿了一盒胭脂,像是还想再补一层,“越红越旺,越白越贵!”
温妙看着铜镜里那张惨白红艳的脸,又看了一眼喜娘手里那盒正要打开的胭脂,下意识往翠屏那边靠了靠。翠屏伸手挡了一下喜娘的手,语气客客气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多谢妈妈费心,剩下的我来罢。”
喜娘还想说什么,翠屏已经接过她手里的胭脂盒搁回了妆台上。
翠屏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又退后半步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姑娘,该起身了。”
温妙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深处缓缓漫上来,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牡丹花铺在身后。
红盖头落下来。
她眼前的光一下子暗了大半,只留下盖头边缘透进来的一线明晃晃的亮,和翠屏扶着她手臂时那道稳稳的力道。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跟着那道力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迈。她听见堂屋里传来温母的声音,又哭又笑,笑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哽咽,像是想压住眼泪却又压不住,最后索性由着它流下来。
温母的声音隔着盖头传过来,又急又乱的:“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女儿嫁得好人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到一半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母亲那里听过的、满当当的欢喜和骄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这种时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是把手从盖头底下伸出去。
温母握住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温热的掌心带着一点潮意,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她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笑:“去吧,去吧,好日子在后头呢。”
温父站在门边,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大约是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的拓本,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地揣在怀里。
他看着温妙被翠屏扶着从自己面前经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在户部坐了二十来年的冷板凳,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侍郎,这辈子最风光的事就是女儿被英国公府求娶。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亲眼看着女儿穿着这样一身凤冠霞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像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好好好!妙妙吾儿真乃我温家的福星!”
他说着伸手又拍了拍温妙的肩,力道比方才大了些,“爹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可你替爹争了这口气!”
温妙隔着盖头听见父亲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满当当的激动和快慰,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又被翠屏扶着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冰人反应极快,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响亮,像是专门等这个时机替主家撑场面似的:“温老爷这话说得对极了!令嫒福泽深厚,日后必定是诰命加身、夫贵妻荣!温老爷只管等着享福就是了!”
周围几个凑过来的邻居和衙门里关系平平的同僚也跟着附和:“温大人,你这可是苦尽甘来啊!”
“英国公府的亲家,往后在户部谁还敢小瞧你?”
贺喜声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温父被围在中间,平日里应酬话都说不上几句的嘴笨人,这会儿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同喜同喜……都是孩子们有福气,我沾光、我沾光……”
原本温家那几间不大的屋子哪里容得下这许多人,甜水井巷的邻居们挤在院门口,院子里还站着不少穿着官袍的人影。
有平日跟温父一道抄公文的同僚,有几面之缘的衙门书办,甚至有几个他只在户部大堂里远远见过几眼的员外郎、主事,不知从哪儿听了消息,竟也赶了过来,正站在院墙根下跟人拱手寒暄。
温父余光扫到那几个身影,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那些人从前他见了要低头让路,如今却站在他家的院子里,满脸堆笑地朝他拱手。
他悄悄挺了挺胸膛,把那卷圣旨拓本又往怀里拢了拢。
温父被众人围在中间,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他做了大半辈子小官,在户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怕抄错了公文都怕被上司申斥,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众人恭贺的中心。
旁边一个相熟的户部书办凑过来低声笑道:“温大人,往后在部里,可得多关照关照小弟。”
温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谦虚的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同僚,互相扶持、互相扶持。”
院子里站满了人。
甜水井巷的邻居们几乎倾巢而出,从院门口一路排到了巷子口,青砖路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
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有抱着孩子的大婶,有踮着脚往里张望的小丫头,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被年轻人搀着站在巷口最前头,眯着眼想看一眼新娘子从红毯上走过的样子。
温妙被翠屏扶着迈过门槛的瞬间,人群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紧接着,一把把喜糖和铜钱被抛洒过来,红布裹着的铜板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糖果裹着五色糖纸落在红毯两边,落在围观的人脚边,像下了一场红红绿绿的雨。
有人弯着腰去捡地上的铜钱,有人伸手去接空中落下的喜糖,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新娘子出来了!”
立马又有声音接上:“恭喜温家!恭喜沈家!”
温妙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邻居们此起彼伏的道贺和欢笑。
翠屏扶着她手臂的力道微微紧了紧,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姑娘,走慢些。”
红毯一路延伸到巷口,停着一顶大红花轿,轿顶四角垂着金线流苏,在日光底下微微晃动。
身后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温姑娘,以后可别忘了咱们甜水井巷的街坊!”
人群里笑声响了起来,温妙隔着盖头弯了一下嘴角。
她弯腰钻进去,坐稳了,轿子被稳稳地抬了起来,四周的声音一下子被轿帘隔开了大半。
起轿了。
顷刻间锣鼓喧天,庆贺声在巷口炸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要把整条甜水井巷都掀翻过去。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移,穿过甜水井巷的窄道,穿过建康城长长的主街。
沿路的行人都停下来张望,有人指着那排迎亲的队伍在说些什么,可那些声音都被锣鼓和鞭炮盖过了,她听不太真切。
她能感觉到轿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然后稳稳的停了下来。
“请新郎官踢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