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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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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温妙坐在婚床上,从盖头下方看着自己绣着鸳鸯的鞋尖。
红烛高烧,满室都是喜庆的红。
龙凤喜烛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团扇,喜帕盖着脑袋,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也不是没好奇过。
可画像这种东西,画师总是往好里画,三分颜色能画出七分来,做不得准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
长什么样,她都已经是沈家的人了。
喜娘说了几句吉利话,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宝瓶,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温妙耐心地等着。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
外头的喧哗声渐渐小了,宾客陆续散去。
她听见有人从门前经过,脚步声杂沓,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听见小厮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终于被推开了。
温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少夫人。”来人的声音却是个女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人让奴婢来传句话。”
温妙攥着团扇的手慢慢松开了。
“大人说,刑部那边出了桩紧急的案子,圣上命他连夜处置,今夜……怕是过不来了。请少夫人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温妙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丫鬟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红烛还在烧,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室的红色映得有些刺眼。
温妙一个人坐在婚床上,穿了一整天的嫁衣压得她肩膀酸疼,凤冠更是重的她脖子都要抬不起来了。
她等了等,又等了等,确定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来之后,自己伸手掀了盖头。
凤冠摘下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的脑袋都轻了。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红唇粉腮,是特意请了京城最好的妆娘化的。
“倒也好。”温妙自言自语,伸手揉了揉被凤冠压红了的额角,“省得装了。”
她把凤冠放在桌上,又把嫁衣脱下来叠好。
嫁衣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母亲亲手缝的,从她十五岁那年开始做,做了整整三年。
母亲说,嫁衣做得越久,嫁过去的日子就越长久。
温妙看着那件嫁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琉璃和琥珀没有跟进来,这是沈府的规矩,陪嫁丫鬟不能进洞房。
她们大概在耳房里等着,不知道她这边的情况,不知道她们的姑爷今夜根本不会来。
温妙想了想,决定不叫她们。
叫来也没什么用,徒增担心罢了。
她自己拆了发髻,卸了妆,换上寝衣,躺进了那张铺满了桂圆莲子的婚床。
背后硌得慌,她伸手把那些东西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床太大了,被子太冷了,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熏香味道,不是她惯用的那种甜丝丝的蜜合香,而是一种十分清冷的味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雪里青,是沈晏雪惯用的熏香。
这间新房是他从前住过的院子,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温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温妙蜷了蜷身子,下意识地去摸枕边,从前在温家,枕边总会放着一个汤婆子,冬天的时候母亲会让人灌好热水塞进她被窝里。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不要紧,忍忍就过去了。
她在温家享了十几年的福,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这有什么不能忍的。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温妙就起来了。
她对着铜镜自己梳了头,换上那件嫣红色的新妇衣裳,又仔细地上了妆,扑了厚厚一层粉。
镜子里的女子杏眼桃腮,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看不出半点昨夜辗转难眠的痕迹。
琉璃和琥珀进来时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自己就起来了?”琉璃有些慌张,“奴婢该早些过来的。”
“无妨。”温妙转过身,声音轻柔,“走吧,该去敬茶了。”
穿过垂花门,是一道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各植一丛修竹,竹竿青翠挺拔,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更衬得这院子清幽寂静。
廊下悬着几盏羊角灯,虽在白日,那灯罩上绘的兰草图案也清晰可见。
阶前摆着两只铜鹤,引颈昂首,栩栩如生,口中各衔一枝灵芝,取“鹤寿延年”之意。
温妙拾阶而上,跨过高高的门槛,便是沈家老夫人的寿安堂。
堂内豁然开朗,紫檀木的家具,前朝书法大家的对联,就连地上铺的都是织金蜀锦地衣,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中堂长案上供着一尊翡翠观音,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满室都是淡淡的香气。
温妙到的时候,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榻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石青色的褙子,面容严肃,目光沉静。两侧坐着的应是沈家的几位长辈,有男有女,都在打量着她。
沈晏雪自然也在,他坐在老夫人下首,一身绯红官服尚未换下,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当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温妙垂着眼,不敢四处张望,只觉得这堂内的每一件器物都透着沈家百年望族的厚重气派。
温家虽则也有钱,却做不到沈家这般底蕴,连那博古架上摆的几件瓷器,看着不起眼,怕也是汝窑定窑的名品。
她上前几步,在蒲团上跪下。
“孙媳温氏,给祖母请安。”
琥珀递过茶盏,温妙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搁下。
“起来吧。”
温妙站起身,又依次给各位长辈敬茶。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一圈下来,膝盖跪得有些疼,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最后是沈晏雪。
温妙端着茶盏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
“夫君请用茶。”
这便叫举案齐眉。
沈晏雪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抿了一口,搁在桌上。
“嗯。”他
温妙垂着眼站起身,退到一旁。
“大嫂好生标致。”一个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少女笑盈盈地看着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难怪大哥肯娶。”
堂内有人轻笑。
“这是玉兰,你二叔家的三妹妹。”二夫人赵氏笑着介绍。
温妙朝沈玉兰微微颔首:“三妹妹好。”
沈玉兰歪着头打量她,目光在她发间的赤金衔珠步摇上停了停,笑着没说话。
敬茶完毕,众人落座说话。
温妙安静地坐在末席,听她们闲聊。
“晏雪这孩子也是,昨儿个是什么日子,刑部的事就不能放一放?”三夫人方氏拿帕子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全屋的人听见。
“听说是什么大案,圣上亲自过问的,晏雪也是身不由己。”赵氏接过话,看了温妙一眼,“侄媳妇别往心里去,咱们晏雪就是这样,一心扑在公务上,旁的什么事都不上心。”
温妙垂着眼,十分恭敬道:“夫君为朝廷效力,是正事,妾身不敢打扰。”
沈晏雪坐在上首,闻言没有什么反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方氏笑了笑,又道:“侄媳妇出身商户,想必从小就懂得体谅人。不像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娇生惯养的,半点委屈受不得。”
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堂内霎时静了一瞬。
温妙面色不变,声音柔柔的:“三婶说得是,商户人家别的不会,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老夫人看了方氏一眼,方氏便不再说了。
沈晏雪始终没有看温妙,他喝完一盏茶,站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孙儿还有公务,先告退了。”
老夫人点点头:“去吧。”
他转身走了,经过温妙身边时,脚步未停,温妙也低着头,没有看他。
从寿安堂出来,琉璃憋了一路,进了栖梧院的门就忍不住了。
“小姐,那三夫人说的什么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商户人家别的不会’,还有,还有姑爷,他连看都不看您一眼……”
温妙抬起眼睛看她,声音依旧轻柔,“我是沈家的媳妇了,不是温家的大小姐。这里没有人会像爹娘那样纵着我。那些闲话,听便听了,不必放在心上。”
琉璃急了:“那那那,您是新娘子,姑爷这样对您……”
温妙顿了顿,说,“高嫁便是如此。”
琉璃张了张嘴,眼眶红红的,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温妙拿起桌子上的话本,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看不进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种着一株海棠,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萧索。
她想起从前在金陵,温府的院子里种满了花。
春天有桃花杏花,夏天有石榴栀子,秋天有桂花菊花,冬天有梅花水仙。
那叫一个姹紫嫣红,满园芳菲关不住。
“小姐,”琥珀走过来,轻声问,“早膳想用些什么?奴婢去厨房看看。”
温妙想了想,想说想吃甜粥,想吃酒酿圆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便什么都行。”她说,“按府里的规矩来便好。”
琥珀应了一声出去了。
琉璃在一旁看着温妙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姐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从前在金陵,小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饿,要这个要吃那个,把厨房折腾得团团转。
可今天早上,她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敢说。
琉璃鼻子一酸,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沈晏雪也很少回后院,温妙在家里甚至不常见到他。
他们偶尔会在老夫人那里碰面,但沈晏雪总是来去匆匆。
有时温妙主动问一句“夫君可用过膳了”,他答一个“嗯”字,便不再多言。
有时她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有一次,温妙鼓起勇气试着让琥珀炖了一盅汤,是金陵的做法,加了枸杞和红枣、党参炔苷,慢火煨了两个时辰。
她提着食盒走到书房外,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温家近来动作不小,借着大人的名头在城南盘了好几个铺面,听说还想开钱庄,正四处打点呢。”
她站在廊下,脚步顿住了。
然后听见沈晏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随他们去吧。”
另一个声音笑道:“大人说得是,横竖那温家懂事,知道分寸就好。”
温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盅,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盅汤后来进了琉璃和琥珀的肚子。
从那以后,温妙再也没往书房送过东西。
她安安心心地做她的沈夫人。
老夫人说她该学规矩,她便老老实实地学规矩。
二夫人说她该多跟各家夫人走动,她便老老实实地去赴宴。
三夫人说她商贾出身小家子气,她便老老实实地装聋作哑。
她没有一样做得不好,也没有一样做得太好。
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不出错就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温妙有时候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这大概就是她往后的一辈子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沈家的媳妇,做沈晏雪名义上的妻子,直到老,直到死。
没什么不好的。
比起那些嫁给糟老头子做填房的,她已经算是走了大运了。
沈晏雪长得好看,又不打骂她,也不苛待她,只是不怎么理她罢了。
可她转念又想,她也没那么需要他理。
横竖她又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