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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温母是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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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母是铁了心要给温妙相看,连着几日拖着她去见不同的官太太。
今儿是林家的茶会,明儿是李家的赏菊宴,后儿又是赵家的听戏局。
温妙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抱着一碟子干果,一整天下来,脸都要笑僵了。
那些太太话里话外问的都是“身子可大好了”“眼睛是真的全好了么”,温妙一一答了,温母在旁边陪笑,替她补上每一句没说完的话。
回到家里她就抱着雪团坐在窗前不出声了。
雪团如今已经半大了,瞧着比普通的小狗还要大上一圈,趴在她膝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腿都麻了。
温妙也不动,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它脊背上的毛。
雪团的毛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绒绒的了,换了一层更密更厚的被毛,摸上去有种微微扎手的质感,埋进去就像毯子一样暖烘烘的。
她把脸从雪团的脊背里抬起来,脸颊上印了一道浅浅的毛痕,有些发痒,伸手揉了揉。
低头看着雪团趴在膝上的模样,身子已经快占满她两条腿了,毛色是雪白的,背上的纹路浅淡,看着像某种花纹,但她也分辨不清,只觉得好看。
“……你怎么又大了一圈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雪团大约是听到了,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睁眼,只是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温妙被它拱得往后仰了一下,又笑着坐直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很大,毛很厚,掌心里有一种扎手的、暖暖的实感。
她从前在白云观的时候见过山下跑上来的野猫,那些猫也壮实,毛色斑杂,比起家养的要凶悍许多。
她想着雪团大约也是那样的野猫,山里的猫当然比家里的长得大些、野些,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雪团再大一些也是正常的。
她又揉了揉它的耳朵,雪团终于被她揉得不耐烦了,偏头含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用力,舌尖粗粝地蹭过她的指腹,又松开了。
温妙笑了一声,把被它舔湿的手指在裙摆上蹭了蹭:“好了好了不摸了,你再睡罢。”
雪团果然又把脸埋回去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闷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
但温妙听着那声音,一点也没觉得不对,只觉得自家雪团睡觉的动静可真是够大的。
翠屏端了热茶进来搁在她手边,没有急着走。
她在温妙旁边蹲下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姑娘今日见的那家如何?”
温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李家的太太问我眼睛当真好全了没有,以后会不会传给孩子。”
翠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温妙低垂的睫毛上,语气还是平稳的:“她原话怎么说的?”
温妙把茶盏放下了:“她说‘温姑娘年纪还小,养一养就好了,只是往后子嗣上可要留意’……”
她学着那太太的语气说了一句,尾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翠屏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替温妙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姑娘别往心里去。那些太太们是怕您身子弱,耽误了她们家的香火。咱们不嫁他们就是了。”
温妙低下头去摸了摸雪团的耳朵:“可娘说总要嫁人的。”
翠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温母这些天频频带姑娘去赴宴,爷那边又在忙大事。
她得弄清楚温妙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什么人了,想知道这些天相看的人家里,有没有哪家的公子让温妙多看了一眼。
她怕温妙真的动了心,怕她喜欢上哪个不该喜欢的人。如果温妙心里有了别人,那她回去跟爷回话的时候,恐怕就要出事了。
她又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放得更轻了些,像是不经意:“那……姑娘见了这几家,有没有觉得哪家公子……还不错的?”
温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翠屏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面上不显,只是笑了一声:“那便好。姑娘这样好的人,总要嫁个真心待您的。”
她站起来,“厨房里还炖着雪团的肉,奴婢去瞧瞧火候。”
她转身走出去,把那半块石头也一并放下了。
第二日一早,温母又拉着温妙出了门。
这一回是去王家听戏。
为了攀上这门路,温母没少费心思。
王家是正正经经的五品光禄寺少卿,在京城里虽不算什么高门大户,可对温家这样七品小官的人家来说,已经是高不可攀的了。
温母托了户部一个同僚的夫人牵线,又备了厚礼登门拜访了好几回,才总算得了王家太太一句“那便来坐坐”的口信。
王家的园子比李家赵家都大些,到底是五品官的家底,进门先是一道月洞门,穿过之后豁然开朗,假山鱼池、回廊水榭,处处都透着讲究。
戏台搭在池子边上,水榭里摆着几排椅子,铺了暗红色的坐垫,茶水点心都已备好。
温母被安排坐在前排,她落座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连裙摆都仔细理平了,暗暗扫了一眼四周的陈设,心里有些发紧。
这园子比她家整个宅子都大。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来,转头看了温妙一眼,温妙正低头剥碟子里的松子糖,安安静静的。
戏唱到一半,王家的公子来了。
王公子今年十七,生得清秀白净,穿一件宝蓝色的宝象纹云锦圆领袍,腰带上挂着玉佩香囊,走动时玉佩撞着玉带扣叮当响。
他大约是听说了今日有客来,特意换了这身衣裳,进了水榭之后先给王太太请了安,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温妙那边飘了过去。
温妙正低头专心致志的从碟子里拈松子糖,也没注意有人在看她。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的齐胸襦裙,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双垂髻,双髻垂于胸前,黄色的丝带系结,两边发髻上还各簪了一朵迎春花绒花钗,整个人看着乖巧恬静。
王公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移开之后又忍不住转回来。
他借着给母亲端茶的功夫又看了她一眼,这一回看得久了些,恰好温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戏台,日光从水榭的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就像一碟软糯的桂花糕,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王公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王太太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温妙,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心里有了什么打算。
接下来的半场戏,王公子有些坐不住了。
他先是叫人换了新茶,又亲自端了一碟子桂花糕送到温妙手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殷勤:“温姑娘尝尝这个,是府上新来的厨娘做的。”
温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懵懵的困惑,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要亲自送一碟子糕过来。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多谢”,又低下头继续剥松子糖了。
王公子见她接了,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又借着端茶的机会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原本那是他母亲的位置,被他硬生生挪开了半个身位。
温妙往温母那边靠了靠,也没说什么。
温母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王家可是五品官,比先前相看的那些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公子瞧着也算一表人才,对妙妙又有几分殷勤。
方才那碟桂花糕是他亲自端来的,坐位也是他主动挪近的,眼神落在妙妙身上时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温母觉得这事儿有门了。
她端茶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转头跟王太太说话时,语气也比方才热络了几分:“太太真是好福气,王公子生得一表人才,举止更是张弛有度。我家妙妙虽说在山上住了几年,可性子是最温顺不过的……”
王太太也笑着应和了几句,目光却从温妙脸上扫到温母脸上,又扫回来。
她心里早就有了定论,温家这门第太低了,一个小小七品官的女儿,给她儿子做正妻是万万不够的。
可她看温妙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模样倒是生的不错,性子瞧着也软,将来必是听话,好拿捏的。
做妾倒是正好,抬进来不碍正室什么事,又能把儿子笼络在家里,不必出于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
她心里有了盘算,便也不再绕弯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开了口:“温夫人,咱们两家也算有缘。我家那小子瞧着温姑娘也是喜欢,老婆子我也觉得温姑娘是个可人的。只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世杰到底是嫡出,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正妻的位置总要挑个门当户对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温母接话。
温母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有些僵了。
王太太见她不接话,便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若是温姑娘不嫌弃,做个二房也是极好的。我瞧着她性子柔顺,跟世杰的正室必定相处得来。将来生了儿子,我们王家也不会亏待她。”
她说完又笑了笑:“温夫人觉得如何?”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
戏台上还在唱,可温母一句也听不见了。
她看着王太太那张笑吟吟的脸,又看了一眼王公子——
王公子正端着茶盏看温妙,浑然不觉他母亲方才说了什么话。
温母慢慢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她站起来,声音比方才平静了几分:“多谢王太太抬举。我家妙妙年纪还小,我还没想那么远。今日叨扰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她说着拉起温妙的手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温妙被她拉着站起来的时候有些仓促,手里那碟子松子糖晃了一下,掉了几颗在地上。
王公子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帮忙捡,可温母已经拉着女儿快步走出了水榭。
王太太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笑着在后面补了一句:“温夫人回去再想想,不急的。”
温母的脚步没有停。
她拉着温妙一直走到巷子口才停下来,松开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了,温妙的手腕上红了一圈。
温母低头看着那道红痕,又抬头看着温妙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
她没哭,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用手搓了搓手腕,又抬起头来朝母亲笑了一下:“娘,我没事。”
温母看着她那副模样,喉头忽然哽了一下。
她握着女儿的手拍了拍,声音有点发哑:“……咱们不嫁他们家。娘给你找更好的。”
温妙点了点头,弯了一下嘴角,梨涡浅浅的,然后被温母牵着继续往巷子口走去,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温母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比来时更紧了些,像怕她丢了一样。
可接下来的日子,温母没再让温妙出门了。
她一个人带着帖子出门走访了几回,回来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门第差不多的人家她几乎全部相看了一遍,可结果不是嫌弃温家门第低,就是嫌弃温妙从前有眼疾,再不然就是话里话外暗示“你家女儿这个条件,能嫁过来就不错了”。
温母听了这些话,面上不显,回来之后却一个人在灶间站了很久,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才回过神来。
这天傍晚,温母坐在吉庆堂里,手里捏着一页帖子,眉头拧得紧紧的:“那王家的夫人话里话外都在说,咱们家妙妙虽然模样周正,可毕竟是从小在山上养病的,身子底子薄。说她家儿子虽是做妾,那也是抬举咱们了。”
温母越说越气,把帖子往桌上一搁,“抬举?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凭什么嫁过去当妾?”
温父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李家那头呢?不是说有个庶子……”
温母摆了摆手:“别提了,李家的庶子倒是头婚,可李家太太那副样子,像是咱们高攀了她家多少似的。话里话外还暗示妙妙嫁过去之后要安安分分,不能指望李家帮衬咱们。”
温父沉默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大约心里也没底。
两个人对坐无言,堂屋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温母低了头想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要不……再问问周家?虽然续弦是委屈了些,可好歹门第在那里……”
温父没有接话,他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心思换,只是端在手里。
温母看着他这副样子,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喊了一声:“老爷、夫人,有官媒来了。”
堂屋里两人同时愣住了。
温父放下茶盏看了温母一眼,温母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里都是同一个疑问,他们家这样的人家,什么时候能惊动官媒了?
温家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宅子不大,迎客厅更是逼仄,平日里摆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便显得满满当当。
可此刻这间小小的迎客厅里,已经几乎站不下人了。
两名穿戴体面的官媒一左一右地立着,蜀锦团花纹的褙子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头上簪着缠丝金簪,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请得起的。
她们面前的地上、桌上、甚至椅子上,都堆满了花梨木芙蓉花团纹的箱笼,大大小小码了十几抬,把整间迎客厅塞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温母的脚在门槛外面顿了一下,她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自家这么小的屋子,被别人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温父跟在她后面,差点踩到一只横在地上的檀木匣子,往旁边避了一步,靴尖又碰到了另一只锦盒的边角。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盒子,描金的、雕漆的、镶螺钿的,哪怕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光看这些匣子的做工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到一半就不敢往下算了。
两名官媒见主人出来,齐齐福了一礼,领头那位满脸堆笑,声音清脆又响亮:“恭喜温老爷、温夫人!老身今日受托,特来给贵府姑娘说一门好亲。”
温母站在那堆锦盒中间,脚步都有些挪不开,她看着那满地的东西,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位穿戴不俗的官媒,心里那个念头转了又转,试探着问了一句:“敢问是哪一家?可是王……”
她心里想着的仍是周家,虽然王家的长子让温妙做妾实在委屈了些,可除了王家,她实在想不出自家还能跟什么样的人家搭上关系。
冰人摇了摇头:“英国公,沈家。”
温母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她也没顾得上擦。
温父更是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英国公?哪个英国公?”
冰人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有这副反应:“还有哪个英国公,自然是沈秉文沈大人那家。”
温父整个人愣住了。那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沈秉文,四大世家,不是,如今应该是三大世家了。
沈家前些日子刚把造反的王家拿下,如今风头正盛,满朝上下没有人不知道沈家的。
只是那样的世家勋贵怎么会来他们这个小庙呢?
温母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靠在了椅背上。
温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英国公世子?咱们家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物了?”
冰人笑着把那只描金锦盒放在桌上,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道明黄的旨意,边角上还压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印,印面朝下,隐约能看见一个“雪”字。
冰人伸手将那卷明黄圣旨轻轻展开,笑容满面十分有耐心地开口:“沈世子说了,这道旨意是陛下亲赐的。”
迎客厅里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温父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卷轴,看着上面端端正正的字迹,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赐婚,是陛下赐婚?”
冰人笑着把圣旨往前推了推:“温老爷不必多心,沈世子说,旁的都不必您操心。您只管点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