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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沈晏雪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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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雪跪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臣半年前开始查王家,并非为了今日。”
皇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你为的什么?”
“半年前,王氏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压过了其他三家,若任由王家坐大,日后必定尾大不掉。臣当时只知道他们在结党营私,但证据零散、牵涉不广,就算递到御前,也不过是罚俸降职、隔靴搔痒。臣不想打草惊蛇。”
沈晏雪顿了顿,“臣一直在等。等他们自己走出那一步,等人赃并获,等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才能让他们没有丝毫辩驳余地。”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沉沉的目光停在沈晏雪脸上。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所以你就等了半年,等到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底下。”
沈晏雪垂着眼:“是,臣愚钝,只能想到这个笨办法。”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笨办法?半年里把王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连贵妃妆台暗格里有什么都知道了,这叫笨办法?”
沈晏雪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
他知道皇帝在试探。这一句如果接得不好,怕是王家前脚下去,他后脚就要跟着王家碰面了。
他沉默了两息,才低声说:“臣只是觉得,证据要够硬,才能让陛下没有后顾之忧。”
“那你为什么选在现在?”皇帝问,“王家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你就提前了。”
沈晏雪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了。
他跪在那里,姿态恭敬:“……王家走得太快了。贵妃已经在拉拢沈家,朝中依附王氏的党羽越来越多,再等下去,臣怕他们对陛下不利。”
皇帝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那道跪着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沈晏雪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建康城里人人都说沈家出了个活菩萨,为了那些贱民日散百金。
偏偏还淡泊名利,四大世家在朝中都有位置,唯这个沈晏雪平日里挂一个闲职,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素日里最爱游历山水。
这样的人做施粥义诊的善举,皇帝不会疑心他博取贤名,因为他连实权都没有,功高盖主四个字跟他沾不上边。
可此刻看着面前这摞厚厚的罪证,皇帝忽然觉得那些“菩萨心肠”大约只是这个人想让别人看见的样子。
一个人能在半年里把王家的底细摸得这样干净,平日里得花多少心思?那些“游山玩水”的日子里,他究竟在干什么?
若不是贵妃一事,他甚至不知道沈晏雪背后掌握了这么多信息。
当然,沈晏雪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等铁证、等人赃并获、等王家自己走错那一步,桩桩件件都和他自己的想法对得上。
他也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至于这个年轻人心里还藏着什么旁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皇帝靠在椅背上,声音比方才松了几分:“爱卿真是大梁之幸,这次全靠爱卿才能化险为夷。朕要好好赏赐你。”
“爱卿想要些什么,尽管说来。是高官厚禄,还是金银珠宝?”
皇帝的手指在桌沿上又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朕记得你这个太常寺丞的位子也挂了好多年了,掌管祭祀和礼乐,你素来喜欢这些清雅之事,但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闲职,不如给你一个吏部侍郎的位置?”
吏部侍郎,掌管官员考核升迁,是六部里最要紧的实权位置。
多少人盯着那个位子,王贵妃的弟弟先前念叨半年那个吏部的缺儿,也就是这个吏部侍郎。
皇帝把这枚饵抛出来,既是要酬功,也是在看他究竟有没有权力欲。
如果他接了这个位子,皇帝大约会放心,一个人有欲望反而好拿捏。
但接了吏部侍郎,就等于把自己放进了朝堂的刀口上,往后的日子再也不能“游山玩水”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还是那副温润的调子:“臣在太常寺待惯了,清闲的日子过久了,怕担不起吏部的担子。”
他顿了顿,“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一道赐婚。”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晏雪脸上停了一瞬:“哦?爱卿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儿?”
沈晏雪垂着眼:“户部七品主事之女。”
皇帝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翻了一遍户部的名录,片刻之后才堪堪想起来那个主事大约姓温。
心里微微一松,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官之女,既不是世家也不是勋贵,无足轻重。
“你费了这么大周章,就为了娶一个七品官的女儿?”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没掩饰住的好奇。
在这个位置坐了二十年,他见过许多人用功劳换权势、换地位、换银钱,换封妻荫子的也有,可那些人求的都是“高门贵女”,至少能助益仕途。
他看了沈晏雪一眼,笑道:“朕准了,明日让中书省拟旨。”
沈晏雪的额头抵上手背:“臣叩谢陛下隆恩。”
已经是丑时了,沈府的明心堂还亮着灯。
沈母在明心堂里坐立难安,焦急的走来走去,沈父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盏茶,只是那茶汤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只是捏着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撇了半天也没撇出什么名堂来。
他听着妻子那阵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终于开了口:“你别转来转去的了。”
沈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语气焦急:“可是晏雪还没有回来。宫门都落锁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沈父把茶盏搁下了,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钝响:“能出什么事?陛下既然叫了他去,就是信得过他。”
“那你倒是告诉我,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沈母手扶着桌沿站在那里,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王家那么大的事,牵连了多少人,他一个太常寺丞……”
沈父没有答话。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沈晏雪今夜被召入宫,御书房的门关了很久,消息递不出来,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会有分寸的。”这句话是说给沈母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把灯罩里的烛火吹得剧烈地晃了一下。
沈母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怔了一瞬,随即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抓住沈晏雪的手腕上下打量,声音发颤::“你可算回来了!宫里什么情形?王家的事——”
“母亲,”沈晏雪把母亲的手从自己腕上轻轻握了握,“沈家没事。”
沈母的眼眶微微泛了红,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拍着胸口连说了两声“那就好”。
沈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也一直在等这句话。
明心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晏雪站在灯下,月白的锦袍上还沾着夜风带进来的凉意,他看着父母脸上那层劫后余生的神色,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温润:“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要了一道赐婚。”
沈母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赐婚?哪家的姑娘?”
沈晏雪面无表情道:“户部七品主事之女,姓温。”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这话宛如平地惊雷,沈母张着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七品?晏雪,你——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扳倒王家,就换了一个七品?”
她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你在说什么,那个温家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你怎么能娶那样的人家?”
沈晏雪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平静:“母亲。”
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王家的例子就在眼前,还没长记性么?”
沈母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说“那也不用娶这么低的”、说“差不多门第的贵女也可以”、说“王家是谋反沈家又没有”
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看着沈晏雪,嘴唇嗫嚅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也不用娶个七品的。至少……至少找个门当户对的。京中那么多贵女,你挑一个差不多的就是了。”
沈晏雪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的:“母亲以为,经了王家这一遭,陛下还能容沈家娶高门贵女么?”
他的语气淡淡的:“陛下拿王家开刀,敲的是整个世家的警钟。沈家若在这时候联姻高门,只会让陛下觉得——王家倒了,沈家又想接上去。到那时候,沈家就不是‘会不会被牵连’,而是‘会不会是下一个王家’。”
沈母的脸白了一瞬。
她不是听不懂道理,她只是不甘心。
可王家的结局就摆在眼前,一夜之间抄家流放,贵妃赐死,三皇子贬为庶人,那些她曾经在宫宴上见过的、锦衣华服的王家人,如今连姓名都没有了。
她抓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喉咙里那口气堵了又堵,最后变成一声闷闷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沈父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听完沈晏雪最后那句话,他闭着眼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终于睁开眼,声音又哑又沉:“……你早就想好了。”
沈晏雪没有否认:“是。”
沈父看着他,最终叹了一口气:“那就这样罢。七品就七品。至少沈家还在。”
沈母站在一旁,听见丈夫这句话,抓着锦帕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像是把那些不甘心都咽回去了。
沈晏雪没有再多说,只是弯下腰向父母行了一礼:“儿子会安排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