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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娘娘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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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不好了!”
翡翠如意步摇刚插了一半,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急急地近了,又压着步子停在了帘外。
贵妃手上的动作顿住,等着那声音传进来,果然,一道尖细的嗓音低低地贴在帘缝上说了一句:“娘娘,御书房那边有动静。陛下今日下了密令,叫人去查户部的旧档。”
贵妃手里的步摇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插进了发髻里,指尖在簪尾上停了一瞬,才开口问了一句:“……什么?”
那宫女跪在外面不敢抬头,只颤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叫了人去查户部旧档,怕是与娘娘娘家那边的账目有关。”
贵妃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眼,静静对着铜镜看了片刻,镜子里那张脸云鬟桃面、人比花娇的,可眼角那几道浅淡的细纹在烛火下分明是掩不住了。
她自十五岁入宫,陪了他十几年,宫里宫外的人都说她盛宠不衰,连带着王氏从一个日渐衰败的旧世家青云直上,一跃成为四大世家之首。
外头甚至流传着“生女当如王氏女”的话,民间也跟风觉得养女儿比养儿子有盼头。
外人眼里她是风光无限的宠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她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
如今陛下跟她离了心,甚至开始在背后查她的底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慢慢把最后一根碧玺镶宝石花的簪子插稳了,站起来抚了抚鬓角,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备轿,出宫。”
轿子掩人耳目的停在了沈府的角门。
她今日出宫一切从简,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连仪仗都免了,身上穿的也只是寻常的藕荷色齐胸襦裙,乍一看与普通贵妇人并无分别,只是细看那料子却是寸锦寸金的蜀锦,暗光流转间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沈晏雪从书案后站起来,他略略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滴水不漏:“臣沈晏雪,见过贵妃娘娘。不知娘娘微服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
贵妃没有说话,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这间书房的陈设。
作为一个国公府世子,这人实在是轻简的很,一色玩器也无,四壁只有顶梁立地的书架倒是满的,打眼望过去,古今书籍都有,经史子集是正经,墙角却还散着几本游记杂谈,夹缝里露出一卷残破的棋谱,连刑名断案的旧档也叠了半架。
案上摊着几卷半开的书,书侧清茶一杯。
贵妃的目光从书架扫到书案,又从书案落回他身上。
人人赞颂的玉面菩萨自然生的一副神清骨秀的好样貌,面如白玉,目若朗星,眉心的朱砂痣在灯下显出几分艳色。
她想起王家那几个年轻子侄的书房,端的是古剑名画、香炉笔山,摆得满满当当,生怕旁人看不出世家底蕴。
“沈世子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出宫,只带了两名侍婢,已是十分失仪了。还望世子不要声张,免得惹了是非。”她在客座上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沈晏雪替她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娘娘请用。臣这书房偏僻,少有人来,娘娘但说无妨。”
贵妃接了茶,没有喝,只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尖,声音比方才更柔了些:“世子果然是个读书人。本宫粗通文墨,却也知道一个人读什么书,便能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着微微笑了笑,“世子这满架的书,博古通今,经纬之才,大梁之幸。”
沈晏雪也笑了笑,那笑意浅淡:“贤文读之可以明智,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臣不过是闲来翻书,不敢称才。”
王贵妃听着他这句话,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知道自己今日打算说的这些话,大约还不够分量。
她把茶盏放下了,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抬起眼时又换了一副笑吟吟的面孔:“世子过谦了。本宫虽在深宫,却也常听人提起——沈大公子在建康城里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施粥、义诊、替穷人写状纸,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这样的人,若是只会闲读书,可做不了这些事。”
贵妃看着他:“你我两家,本是世交,如今又有了姻亲之约。沈王联姻,满朝皆知。娣娣是我的亲妹妹,日后嫁入沈家,便是一家人了。”
沈晏雪在她对面坐下,垂着眼,像是认真地听着。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贵妃把茶盏搁下了,声音还是那副柔婉的调子,却比方才低了几分,“本宫听说,陛下近日在查户部的旧档,还频频召太子入御书房议事。这些事,沈世子想必也知道。”
沈晏雪没有否认:“臣略有耳闻。”
贵妃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件藕荷色的蜀锦裙摆在地毯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本宫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陛下这些年……身子日渐衰败,朝中的事他渐渐力不从心。太子虽然仁厚,却担不起这副担子。本宫膝下的湘儿,虽然年纪尚小,却天资聪颖,将来未必不能成事。”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沈晏雪的脸上“本宫只需要有人替湘儿铺路。”
沈晏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思索什么。
贵妃看着他那副神色,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但她不急,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一分长辈提携晚辈的从容:“本宫知道你沈家清贵,向来不掺和这些事。可你也该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若登基,你沈家还能有今日的光景?”
她微微笑了笑,“良禽择木而栖,这其中的利弊,想来世子比本宫更清楚。”
沈晏雪面上依旧带笑,那层温润妥帖的笑意像是画上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娘娘想让臣做什么?”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声音放得更低了:“本宫要你在朝中、在军中,替湘儿做些铺垫。待到时机成熟……”
她没有把话说尽,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灯光下涂了蔻丹的手指红艳艳的,“沈家自然是未来的从龙之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晏雪低着头,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里,像是在认真权衡,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半晌之后,他抬起眼来,那双沉沉的墨色瞳仁里映着跳跃的烛火,诚恳道:“娘娘既然信得过臣,臣愿意替娘娘分忧。”
贵妃终于笑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临走时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世子放心,本宫今日说的话,日后都会兑现。”
沈晏雪起身送她,走到门口时替她推开了门,贵妃带着两名侍婢消失在长廊尽头,头也没回。
门重新合上,沈晏雪站在原处,他慢慢把手拢进袖中。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的风声越来越紧。
吏部陈大人、户部王大人联名上书,奏请陛下改立贤君以安社稷,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太子难当大任,三皇子虽年幼却天资过人,请陛下斟酌。
折子递上去之后如同石沉大海,皇帝没有批,也没有驳回,只是压在那里。
可这种沉默在旁人眼里,更像是无力反驳。
王家的气焰更盛了几分。
贵妃在宫里走动得越发频繁,御花园里碰见皇后,也不怎么行礼了,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一句“皇后娘娘气色不大好,大约是太子不省心罢”便径直走过去。
皇后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面色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一日早朝,皇帝忽然病倒了。
朝臣们正在议事,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胸口,面色青白,从龙椅上栽了下去。
满殿哗然,太医一拨一拨地往寝殿里跑,出来的时候面色都不太好看,说是急症、心脉受损,需要静养。
贵妃闻讯赶到寝殿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内侍说陛下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她在殿外站了一会儿,脸色在灯火里明明暗暗的,最后转身走了。
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炸开了锅,王家的动作愈发大胆,王大人开始在暗中调兵,陈大人在朝中拉拢中立的老臣。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一病,恐怕好不起来了。
王贵妃也日日去寝殿“侍疾”,虽然不能进去,却日日守在殿外,让所有人看见她是最关心陛下的人。
第七日,皇帝终于让她进去了。
寝殿里光线很暗,帘子垂着,只漏进来一线天光。皇帝半靠在引枕上,面容消瘦了许多,眼窝陷下去,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贵妃端着一碗药跪在榻前,轻声细语地喂他喝了两口,然后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声音又软又柔:“陛下,臣妾心里实在是怕。朝堂上的事臣妾也听说了,满朝都在议论立储的事……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湘儿和臣妾可怎么办……”她说到这里,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砸在皇帝的手背上,“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替我们母子想想将来。湘儿才九岁,若是太子容不下他,臣妾陪他一起死了也就是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半阖着眼,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贵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些,只觉得一切都在往她想要的方向走,连老天都在帮她。
她跪在榻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声音却更柔了几分:“臣妾已经替湘儿拟好了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日后必定孝顺陛下,比太子强……”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一张俏脸梨花带雨,真是让人好不可怜。
皇帝一直闭着眼没有答话。
直到贵妃哭够了,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他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眼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贵妃退出去之后,帘子后面走出一个人,身如修竹,长身玉立,一身黛蓝的锦袍在暗室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沈晏雪低头看着榻上闭着眼的人,低声道:“陛下,臣已经布置好了。”
皇帝睁开眼,那双眼底没有半分病容。“几时?”
“今夜子时。”
皇帝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那天夜里,建康宫起了火。
王家的私兵从侧门涌入宫道的时候,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贵妃站在翊坤宫的廊下,看着远处的火光脸上浮现一个温婉的浅笑。
可当她志得意满的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另一队兵。
御林军,列阵整齐,长枪架在面前,像是早就等在了那里。
王大人从后面跟上来,看见沈晏雪站在那群兵士前面,脸色变了几变。
他忽然凑近了几步,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侥幸的、最后的游说:“沈世子——咱们是一家人。如今陛下已经快不行了,良禽择木而栖,你若倒戈,等湘儿登基之后,封你为异姓王,沈家世代承袭——”
“王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寝殿的门开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面色如常,步履沉稳,皇帝站在门内,烛火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朕还没死。”
“什么?!”
王大人脸上的表情惊恐,脸色几变,他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贵妃从后面分开人群走上前来,那张清丽的脸此刻已经绷不住了,她看着皇帝完完整整地站在面前,看着沈晏雪站在他旁边垂眼不语,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看着沈晏雪,嘴唇动了动,那声“你”字刚出口——
皇帝就开了口:“拿下。”
御林军涌上来的时候,王大人瘫坐在了地上,贵妃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陛下,她被按住肩膀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没有人听见她在笑什么。
她被人押着从沈晏雪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沈晏雪没有说话。
贵妃的翊坤宫在当夜被查抄了。
暗卫从妆台暗格里搜出一只檀木匣子,打开之后是一个稻草人,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小衣裳,心口扎着七根银针。
皇帝坐在御书房的灯下看着那只草人,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半年前就开始查王家了,”
皇帝把那只草人搁在桌上,抬眼看向面前跪着的人,“为什么最近才告诉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