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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建康城里最 ...

  •   建康城里最近热闹得很。

      连温父这样的小官都听说了——

      沈王两家要联姻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沈国公府的世子和王家嫡次女王娣好事将近,两家已在商议婚期。

      温父在衙门里听同僚们议论,这个说“王家攀上沈家可不得了”,那个说“王贵妃在宫里如日中天,沈家这一步走得精”。

      “哎哟,这两家联姻,以后怕不是朝堂都是他们的人了?”

      另一个人立马扯了扯袖子,小声道:“嘘,这不是咱们能考虑的”

      宣德殿。

      今日宫宴,殿内灯火通明,美味佳肴流水般端上来,朝臣们分列两侧推杯换盏。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比往常红润了些,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笑得也比平日多。

      他如今已过五十,鬓边有了白霜,可依稀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玉树临风的影子,只是眼底那层倦色越来越重了。

      最近朝堂上催立遗诏的声音一日响过一日,那些世家们虽然面上恭敬,背地里已经在盘算他身后的事了。

      他知道,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把那些折子压下去,笑着说“朕还精神着呢”。

      沈父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神采飞扬。

      王家家主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空对饮了几回,面上都是志得意满的笑。

      沈晏雪坐在席间,穿着绯红的官袍,衬得眉眼愈发清雅。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垂着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酒杯,笑着看向沈父的方向,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的松快:“沈爱卿,朕听说你家世子和王家二姑娘的好事近了?这可是一桩佳话。娣娣是朕的小姨子,日后嫁进沈家,咱们可就是连襟了。朕见了你该喊一声‘亲家’,见了你家晏雪嘛,”

      他笑着拍了拍沈晏雪的方向,“该喊一声‘妹夫’才是。”

      席间顿时笑声一片。

      谁人不知如今四大世家分庭抗礼,沈家士族领袖,越家世代武将,谢家根基深厚。

      而王家,宫中那位盛宠不衰的王贵妃便是王氏女。

      如今沈王联姻,瞧着连陛下都不得不给面子,怕不是以后这朝堂都是沈王的天下了。

      沈父被那阵笑声和贺声捧得飘飘然,笑着举杯回敬:“陛下厚爱!臣家那小子何德何能。”

      他仰头一饮而尽,又端起酒杯朝王家那桌敬了一回。

      满堂的笑声里,沈晏雪神色如常。

      宴席散后,皇帝难得没有去贵妃的翊坤宫,而是来了皇后的景和宫。

      皇后生得极美,柳眉凤目,端庄雍容,只是再漂亮的容颜在这深宫里也不值什么,谁都知道她不受宠。

      皇帝进门的时候,皇后正和太子一道用晚膳。

      太子今年十八,身形已经长开了,眉目间有几分皇后的影子,温文儒雅,坐在母亲对面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皇帝时愣了一瞬,随即站起来行礼:“父皇。”

      皇后也已经起身了,声音恭谨平缓:“陛下驾临,臣妾未曾远迎,陛下可用过晚膳了?”

      皇帝看着母子二人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朕就是过来看看。”

      他在桌边坐下,太子亲自替他布了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

      太子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父皇,儿臣前日听几位老大人议论,说父皇正在筹备改立太子的事。”

      “你听谁说的?”

      太子抿了抿嘴:“吏部陈大人、户部王大人,他们议论的时候没有避着儿臣。他们说……说父皇龙体欠安,该早做打算了。还说三皇弟聪慧过人,比儿臣更适合储君之位。”

      皇帝把碗搁下了,碗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陈大人和王大人都是贵妃党的人。

      吏部陈大人是王贵妃的远房表兄,户部王大人是王氏旁支,这些年在朝中没少替贵妃说话。

      他们议论立储的事不避着太子,是根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就是故意的,故意说给他听,让他慌、让他怕、让他自己露出破绽来。

      皇帝心里清楚,贵妃一直想让三皇子取代太子,这些年在朝中没少经营。

      皇后在旁边轻轻蹙了一下眉,却什么也没有说。

      皇帝把碗放下了,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肩:“那些事你别管,有父皇在。”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烛火在三人之间跳动着,暖融融的,像寻常人家的一顿夜饭。

      可这温馨的画面没持续多久,门外忽然有太监来报,声音尖细又急促:“陛下,翊坤宫娘娘心口绞痛犯了……”

      皇后端汤的手顿了一下,面色微微一白。

      她放下青花瓷碗,声音平平静静的:“陛下快去罢,臣妾这里不妨事的。”

      她说着便站起来行了礼,像往常一样替他把台阶铺好了。

      皇帝看着她那副自觉退让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对外面挥了挥手道:“有病就去找太医。”

      那太监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可皇帝刚坐下没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又传来一声:“陛下……贵妃娘娘她不肯喝药,方才已经晕过去了……”

      那太监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些,跪在帘外,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起来。

      皇帝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搁在碗沿上,他沉默了两息,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皇后站在那里,看着他起身,又看着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她没有开口挽留,眉眼还是平静。

      太子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的他的手:“没事。”

      早知道会这样的,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的。自从王贵妃入宫,十年了,方式变都没变。

      皇帝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烛火在他身后晃动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地笼在光影里。

      “……朕去看看就回。”

      皇后没有答话,只是屈膝行了一礼。

      翊坤宫雕梁画栋,辉煌璀璨,紫檀的屏风、镶金的妆台、织锦的地毯,就连烛台都是鎏金的,百枝烛火把整座内殿照得如同白昼。

      皇帝进门的时候,王贵妃正倚在榻上,锦被半掩着身子,露出一截藕荷色的纱袖。

      她大约是刚刚“醒”过来,鬓发微乱,面颊上还挂着两行泪痕,一张清丽婉约的脸在烛火下楚楚动人。

      榻边的地上碎了一只药碗,褐色的药汁泼了一滩,浸湿了地毯的绒面。“陛下……”

      她娇娇弱弱地唤了一声,伸出手来,白嫩嫩的指尖悬在半空,像是等着他来握。

      皇帝走过去,握着那只手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王贵妃顺势便靠进他怀里,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声音又娇又软:“太医开的药太苦了,臣妾喝不下去……”

      皇帝无奈的捏了一下,笑道:“你呀,真是胡闹。”

      王贵妃轻轻蹭了两下,娇喘微微:“只要在陛下怀里,臣妾就不晕了……”

      下一息两人就滚到榻上。

      刚承过雨露,贵妃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纱衫松松散散地披着,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

      手指懒洋洋地缠着皇帝的衣带绕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在丝绦上打着转,漫不经心的,一下,又一下。

      她贴着皇帝的耳朵,柔声细语:“陛下,吏部那个郎中令的缺盯了好久了,臣妾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念叨了半年的。您给个恩典,让他补上罢。”

      她说着,指尖顺着他的衣带往上滑,轻轻戳了戳他的下颌,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催他点头。

      皇帝闭着眼“嗯”了一声。

      王贵妃见他应了,心里更松快了几分,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软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极私密的家常话:“陛下,臣妾还有一件事想求您。湘儿今年九岁了,先生说他的功课比同窗都好。以后若是哪天陛下不在了,太子得了势,我和湘儿孤儿寡母的,还不被人欺负死?”

      见皇帝没有打断,王贵妃觉得有戏,贴着他的胸口继续往下说,柔情细语:“太子身子骨一向不好,朝中几位老大人私下里也议论过,说储君该另择贤能才是,臣妾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臣妾心里总惦记着湘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湘儿当了太子,日后必定孝顺父皇,比太子强多了。”

      王贵妃说到这里,微微抬起脸来,睫毛扑闪了两下,一副真心实意为江山社稷着想的样子:“臣妾也知道,这些话不该臣妾来说。可臣妾伺候您这么些年,总盼着您好、盼着咱们大梁好。湘儿虽是臣妾的儿子,可也是您的骨肉,臣妾总不会害自己的骨肉罢?”

      皇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像一汪深潭。

      “他才九岁。”

      王贵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往他怀里贴了贴,声音更软了几分:“九岁怕什么?臣妾可以亲自教导他,臣妾会教好他的。”

      她说得那样笃定,笃定得仿佛一切都早已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她说完了之后,皇帝没有立刻答话。

      翊坤宫里的烛火噼啪跳了一声。

      皇帝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娇媚的脸,因为刚承了雨露,眼角眉梢间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风情,就连求立储君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求得像在撒娇。

      “皇后向来识大体,太子亦仁厚,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王贵妃嘟着嘴,有些不开心的娇嗔道:“皇上你偏心。”

      “好了,不要再说了。”皇帝竟是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王贵妃呆坐在榻上,锦被滑落到腰间,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皇帝这是走了。

      她盯着那道还在晃动的帘子看了几息,面色从委屈慢慢转成怔愣,又从怔愣慢慢转成别的什么。

      她忽然抬手把枕边的玉枕掼在了地上。“咣”的一声闷响,碎玉溅了一地。

      她那张清丽婉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戾气。

      “好,好得很。老东西,我伺候你这么多年,居然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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