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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寒锦·上 ...

  •   *十三余
      元康二年,兵祸。
      东北属国不臣,战舰犯边,如今登上燕州城楼,总能看见蔽日的旌旗。倭寇来势汹汹,沿海六城皆下,流民奔逃,京内大乱。
      程榆为了参军,虚报两岁,被分配至城内后方,与一众新兵同处操练,晚间,同乡的梁槐表示,他看上隔壁女营的夏绵绵,觉得那女孩命里就该是他媳妇。
      “做你高粱地里的美梦吧!”
      同帐的刘木生亦凑上前,加入他们的闲谈,“夏绵绵吗,看着很柔弱,不如柳七壮实,娶她做媳妇儿,能下田吗?”
      “呸,柳七那手,能拿得了针线吗……”
      二人因为审美的差异,谁也说服不了谁,末了,梁槐叹息一声,“都怪武帝。”
      刘木生也叹了口气,“都怪武帝。”
      程榆比他二人多些文化,便有意显摆一番,“其实,归根儿不在武帝,在他的皇后,靖敏皇后。永定朝初,也有倭寇攻打沿海,武帝自然三两下就摆平了,论功行赏的时候,竟发现威名赫赫的秦将军是个女的,靖敏皇后亲自召见了那女子,还央求武帝封她为‘姽婳将军’,女子从军,正从那会儿起。”
      梁槐白了他一眼,“就你能耐,谁不知道靖敏皇后,女子参政从军、读书经商,都是那会儿起的头。可靖敏皇后的时代,女子地位太低,她能这样行事,还得怪武帝太宠媳妇儿,所以童谣说,嫁对郎,不用忙。”
      程榆梗着脖子道:“这算什么,我还知道丞相写给将军的诗呢,眼前,眼前……”
      “眼前什么?说不上来了吧?”
      “别吵!眼前……”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三人闻声看去,说话的是角落一个拭剑的少年,众人只知道他叫岳寒,瞧那身行止做派,定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相处一天下来,只觉得他冷淡疏远,寡言少笑,很难攀谈相交。
      岳寒并未抬头,冷剑的影恰映在他的脸上,正是一斩的月光。
      “早上说给我的,晚上就忘了。”
      原来,不是卖弄学问,而是替他解围?
      梁槐顶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不出来,你真的知道这首诗啊?”
      刘木生压低了声音:“你还能和岳寒说上话?我以为他清高,不会理我们这些人的。”
      “嗐,都是有鼻子有眼的人,怎么就说不上话?”程榆立刻堆出笑意,“老岳人挺好的,实诚。”
      为了证明自己同“老岳”的关系确然不一般,程榆此后时常与岳寒在一处,他对岳寒说,解围之事有关他的面子和尊严,所以岳寒够仗义,是他老程的兄弟了。对方的脸上虽瞧不出什么欢欣,却也没有不耐和嫌弃,大约是默认了罢。
      十来天的艰苦训练以后,刘木生为了征服他理想的媳妇儿人选,趁着休息,朝女营喊话,请柳七切磋。他听梁槐听夏绵绵说,柳七学的最好的就是箭术,和她比也不算太欺负了她,然而柳七今天刚练习水战,晕船得厉害,此刻没半分搭理刘木生的心情。
      刘木生的面子和尊严因此受到严峻的挑战。
      终于,女营里站出一个小姑娘,“刘兄,在下岳瑶,愿替柳七姐一战。”
      众人见那姑娘稚气未脱,走路似有些蹦蹦跳跳的模样,不由都笑了,“刘木生,你要输了就丢人了。”
      程榆低声揶揄岳寒:“你媳妇儿。”
      岳寒面无表情,“谁?”
      “岳瑶。”
      “原因?”
      “她活脱脱就是女营里的你啊。样样都拔尖,根本不需要训练,还有那模样,够瞧的了吧?她原是武官世家的女儿,老爹贻误战机,被处死了,后娘把她卖到扬州镜月坊,那是个歌舞场子,也是个江湖门派,她这身本事,都是扬州学来的。岳瑶和你一样,举手投足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我们私下议论,都说你俩该凑一对儿——何况都姓岳,多巧。”
      岳寒没接话。
      刘木生和岳瑶定了规矩,十箭决胜负,赛局过半,显然刘木生没有岳瑶的准头,众人纷纷起哄,“刘木生,快下来,你输定了。”
      程榆一时兴起,嚷道:“凭她是什么巾帼将军,老岳,露一手,老程我看好你!”
      岳瑶好奇地转头。
      程榆瞪她,“你看什么?”
      岳瑶咧嘴一笑,“我以为你在叫我,我也姓岳。”
      程榆拍拍岳寒的肩膀,“既然是‘老’岳,怎么可能是你?”
      “他也不老啊,年纪和我差不多嘛。”
      “哼,老岳表示他能力老、资格老,谁说代表年纪了,肤浅。”
      “那你自称老程,又是什么道理?”
      程榆张口结舌,情急之下溜出一句,“到底是歌舞馆子出来的,说话就是不饶人。”
      岳瑶愣了愣。
      肩上传来一阵剧痛,程榆倒吸几口冷气,“老岳,松手松手,别捏了,要断了要断了……”
      众人被他逗笑,岳瑶也笑,耸了耸肩,重新专注于比赛,手上竟忽然失了准头,一连几箭偏靶,让刘木生侥幸取胜。刘木生喜上眉梢,岳瑶倒没见愠色,大方与他行了个礼,继续以那种蹦蹦跳跳的走路方式回去了。
      点火起灶,各自营炊,程榆找到岳瑶,诚恳地道歉:“岳姑娘对不住,老程我说话不过脑,白天那混账话,姑娘且别往心里去。”
      岳瑶抿嘴一笑,看向他旁边的岳寒,“这么较真,不像你的主意,定是被人逼迫来的。”
      “逼迫是不假,”程榆咳了一声,“但,我老程认错也是真的。”
      “你们关系挺好的。”
      程榆呵呵地笑,岳寒破天荒开了口问:“为何故意输掉?”
      “啊?什么,白天你是故意输给刘木生的吗?”
      “嗯,他想要面子,那给他就是了,反正是一场切磋,我输了也没什么的。”
      临睡前,程榆还在夸奖岳瑶,他觉得这个姑娘实在活得敞亮,不晓得是不是他的枕边风奏效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岳寒总会不经意地往女营那里瞟一眼,岳瑶也会明目张胆地朝他们这里笑一下。
      于是,所有新兵都知道岳瑶喜欢冷淡寡言的岳寒,只有他程榆知道,岳寒亦喜欢潇洒大气的岳瑶。
      程榆那时候坚定地认为,等战争结束,岳寒会三书六聘迎娶岳瑶为夫人,情比鸳蝶,老死江湖。
      如果,岳瑶没有死的话。

      *海非深
      “到了海上,什么稀奇古怪的见不着?蓬莱仙山虽没遇到,却有一个偏僻隐世的小岛,孤云岛。那岛上唯一的活人,竟是一个小女孩儿,白玉的沙子,一串小脚印……”
      梁槐素来喜欢和人较真,又素来不喜欢坐吃空饷、耍滑避战的兵痞,他总觉得国家之所以衰落,就是这些毫无忠君爱国之念的蠹虫导致,于是他一句一句和那吃酒胡说的老兵分说起来。
      “小女孩儿?她叫什么?”
      “呃……无姓,单名锦,锦绣绸缎的锦。”
      “是谁发现的那个岛?”
      “偶然的沦落之人。”
      “那他怎么离开那个岛?”
      “此乃机缘,且待下回分解。”
      “下回是什么时候?”
      老兵喝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就是明天,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的话。”
      众人失了兴致,篝火前有人叫嚷:“岳瑶,听说你从前是镜月坊的,不如给大家跳一曲助助兴?”
      程榆下意识看向岳寒,他几乎是按剑便要起身,但是岳瑶更加眼疾手快,迅速制止了他,是以在众人眼里,岳寒似乎还是那个无动于衷的冷淡面目。一呼百应中,岳瑶朗声而笑,“镜月坊的舞,有刚柔二道,不巧,我学的是剑器之舞,恐怕不好看。”
      “没有的事,剑舞更适合军营,大家说是不是?”
      岳瑶正要站起身,岳寒忽然握住她的腕,他素来都冷,此举惹得哄声一片,岳瑶低头默默半晌,竟有些红了脸,岳寒将自己的佩剑递给她,岳瑶接过,拔剑,寒芒毕露。
      一舞剑器动四方,确无虚言,只是最开始起哄的那人,因为坐得离篝火近了一些些,屡屡被擦身而过的剑气吓得白了脸。
      岳瑶坐回岳寒身边,“好不好看?”
      “走路不要蹦蹦跳跳的。”
      “为什么啊?”
      “显傻。”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岳瑶很无辜,“只是从前习舞的毛病改不掉,总觉得应该踮脚。”
      第二日晨光熹微,无数战船驶离燕州。
      程榆不懂战术,只隐约知道,这是上头极其重视的一役,据说胜利可换沿海三城,他们得到的军令是死战,若战船被毁,可换小舟转移至后方。可那时他并不知道,敌我的军备究竟有多大差异,也不知道,之所以让新兵列阵最前,是为了丢卒保车。
      他们本就是无名的小卒。
      轰隆隆的炮声,满船浓烟,满目火光,敌舰甚至没有进入射程,而他们已没有招架之力,一片血腥气里,程榆看见许多人了无生息地倒下,每一张都是他熟悉的面孔。混乱不堪的叫喊声和命令声,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惶惶救火,船尾,岳寒等人依言放下小舟,转移伤员,程榆仓皇奔至船头,两军的距离已越来越近,炮弹、箭雨交错,而岳瑶正站在船头,拉满了弓弦,瞄准对方的主将,显然,对方的弓箭手也看见了她,长箭离弦之时,亦有无数长箭扑来。
      一个人影迅速将岳瑶扑倒,箭矢嗤嗤中了数枚。
      岳瑶猝不及防,“刘木生!”
      程榆慌忙叫人将刘木生抬到小舟去,刘木生对岳瑶笑了笑,“岳姑娘,上回赢了你,算我老刘欠你。”
      百步之外取敌将首级,他终于明白,以岳瑶的箭术,他赢不了。
      两军交火多时,主将终于下令,能转移者乘小舟,余者驶船入敌阵,击沉最好,打乱对方阵型亦算有功。
      火箭密集,船身起火处越来越多,浓烟愈发叫人看不清四周,眼前已是最后一叶小舟,程榆被岳寒拦住,“岳瑶呢?”
      “这里这里!”
      浓烟中隐约有女子踉跄的身影,岳寒的神色终于一松,然而下一瞬,岳瑶一手一个,以奇异而阴柔的力道将他们推入舟中,岳寒反应极快,迅速抽剑嵌入船身,悬在半空,清冷的脸竟有些乞求,“不要。”
      程榆在舟中,侧面看去,才发现岳瑶身后有大片鲜血涌出,她跪在船尾,一条腿以奇异的姿势曲着,显然是断了。
      “我骗你的。”岳瑶的脸上依然有笑,“如果我不踮起脚跳舞,地上有刺,会很疼。”
      岳寒有一瞬恍惚,“什么?”
      “镜月坊不是买了我,而是救了我。”
      说完,岳瑶的衣袖中舞出一段锦帔,又是那种奇巧阴柔的力道,一缠一松,船壁的剑如柔草一般抽落,舟中诸人接住岳寒,拼了命向后划。
      浓烟与火光里,女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许是程榆眼花,那团身影似乎向船尾挪了又挪,似乎……
      似乎想依偎在谁的怀里。

      *潮有信
      回到燕州的新兵不到两成。
      此战险胜,总算夺回了六城中的三城,城中死伤无计、逃亡无计,满目疮痍、一地狼藉,新兵被派至此,人与城共同休养生息,一月不到,刘木生已能勉强拄拐下地,劫后余生的他看淡了面子与尊严,每日都喜欢在柳七眼前晃一圈,笑道:“俺爹娘说得对,树木边儿落地的孩子长命,老天有眼,好歹要害处没受伤……”
      路过的梁槐闻言侧目,“这么说,我是在槐树边生的。”
      程榆举手,“榆树边。”
      柳七放下浆洗的衣物,“村口东起第七棵柳树,我家。”
      夏绵绵被众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我、我们那儿有一种‘绵绵树’……”
      刘木生拄着拐转了好几个圈,“瞧瞧,所以咱们得长命不是?”
      夏绵绵笑着笑着,忽然有些落寞,“刘大哥你走路的姿势,有点像瑶瑶……”
      刘木生叹了一声,“那样的人,怎么好拿我这个大老粗说笑。”
      “瑶瑶不会生气的。说不准,还会笑你呢。”
      程榆不由往岳寒身边挪了几步。那一战,岳寒射杀敌军数目惊人,也因此负伤甚重,终日在屋内养伤,可恢复得还没有体弱的夏绵绵快,程榆知道他是心病,今天晴好有阳光,好说歹说将他拖出屋,而岳寒只坐在霜色未褪的檐下阴影处,前夜小雪,角落仍有许多淤积不化,岳寒阖眸静坐,像一片固执的霜雪。
      听到岳瑶的名字,他睁开眼,眸色冷淡。
      “老岳,要不我扶你回房休息?”
      “……”
      夏绵绵学起岳瑶的走路,柳七简直不忍看,“绵绵,地上有刺吗?”
      在此种淡淡的欢欣之中,程榆竟也情不自禁走了几步,原来就算是蹦蹦跳跳,也不是谁都能像岳瑶那样赏心悦目的。待回过神,程榆连忙乖乖站回岳寒身边,岳寒从方才就在看这几个蹦蹦跳跳的疯子,但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实处,眼里似有痛楚,可那痛楚像倏忽落入雪原的一片雪,秘而不宣,寂寞无声。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姑娘向他走来的样子吧。
      程榆说:“不愧是岳姑娘,留给人的永远是欢笑。”
      岳寒沉默良久,“若是她在……”
      这是他关于岳瑶的唯一一句话。
      其后,梁槐与夏绵绵结为夫妻,卸甲归田。军中愈发混乱肮脏,处处结党排异,岳寒仅仅升迁了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边城安宁了五年,终于还是再燃狼烟,将军认定倭寇于海上往来诡谲,定有小岛作为据点,于是挥师海上,锐意讨伐。
      “不识时务”的岳寒被编入前锋,自然,还有他的倒霉同党程榆。
      船行半路,忽然起了雾,俄而,雾中透出飞弹的火光,看不清敌舰的来向,满船皆如丧家之犬,程榆还没反应过来,岳寒已挡在他身前,剧烈的振动和摇晃将他二人重重抛起,重重砸落海面,程榆头昏欲呕,岳寒直接昏了过去,背上血肉模糊,眼看要被海浪卷走,程榆当即拽住他,大声呼救,然而船上既无人打捞落水士卒,也无人列阵应战,只全速转向,朝着安全的后方疾速而退。
      一瞬之间,只剩绝望。
      他付以生命的同袍,将他轻易弃于无边汪洋,海浪翻涌,无处着力。程榆死死抓着岳寒,临了竟有一笑,“老岳,她就是在这里把你推下去的,记得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树木边儿落地的孩子长命,程榆再次醒来的时候,层层叠叠的海浪簇拥着白玉似的沙子,风和日丽,让他半天回不过神。他没有动弹的力气,只瞧见一串小脚印,从他身前延伸到十步以外的地方,岳寒正躺在那里,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蹲在他身边,低头看着岳寒,像是看了很久。
      一个小女孩儿,白玉的沙子,一串小脚印……
      天地老爷,孤云岛真的存在?!
      程榆顾不上害怕,脱口而出道:“他还活着吗?”
      女孩抬头,没说话,只静静地盯住他,程榆被看得浑身发毛,嗓子痛得要冒烟,“这里是孤云岛吗,你是锦吗?”
      锦笑了一下,终于回答他,那声音像冰山下的冻水,沁骨的凉,“活着。”
      “救他,求你。”
      程榆病急乱投医,其实他没有真的寄希望于一个孩子,然而锦的神色完全不像孩子,她说:“有代价。”
      “什么代价?”
      “拜师。”
      程榆一头雾水,焦躁中完全难以思考,囫囵应下,没想到锦立刻掏出一把匕首,在他和岳寒掌中各划一道,放了半盅血,仰头便饮尽,程榆看得汗毛倒竖,锦擦了擦唇边血迹,转身朝岛中密林走去。
      “锦!师父!你去哪儿?”
      等了半日,程榆几乎觉得岳寒已经撑不住了,锦又回来了,各给两人喂了些水,给程榆几个果子,便去察看岳寒,岳寒背上有大片烧伤,被海水泡得甚是恐怖,锦将岛上的几株奇怪植物捣烂,面不改色地敷在岳寒背上,不知是草药有奇效,还是伤口太过疼痛,岳寒长眉皱起,似乎很不安。
      锦拍了拍他的头。
      程榆忽然想起岳瑶,从前,她最喜欢偷偷踮起脚,偷偷一拍岳寒的头,岳寒那张冰块脸自然是无动于衷,至少程榆是这么认为——因为岳瑶坚称岳寒很高兴。
      岳寒的眉目慢慢舒展,恢复了平静,呓语的音节渐渐被听清。
      “瑶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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