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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歌尽·下 ...

  •   *天山雪
      恍惚又是一个冬季。一个,极寒的冬季。
      饥肠辘辘的北疆各族,再次挥兵南下。为了节约木柴,她同柔然的孩子和女人一起挤在大帐中,靠唯一的火堆取暖。侍女捧上为数不多的羊肉,“阏氏。”
      她摇摇头,用标准的柔然话说道:“先给孩子吃吧。”
      身边的孩子懵懂地问她:“阏氏,我阿耶什么时候回来?”
      她拨弄着火堆,心事重重地答:“快了。”
      乌努哈达固然是一代枭雄,却有棋逢对手的敌人——幽州城守将孟朝。木氏王朝式微,孟朝手下不过一些残兵弱将,然而孟朝却屡屡凭借无双的智谋,诡谲莫测的用兵以少胜多,汉家的北境防线,几乎全靠他一人支撑,边城百姓无不奉为神明。
      先不论孟朝与北疆各族,他与柔然的仇怨便已是罄竹难书。在乌努哈达继任狼主以前,老狼主曾与孟朝交手,当年孟朝年轻气盛,疏忽冒进,孟朝的兄长舍命相救,孟朝虽侥幸逃脱,却痛失兄长,此后三年,孟朝再与柔然对阵,亲手将老狼主斩于马下。
      正想着,帐外有人飞马来报,“阏氏,出,出事了!”
      她掀帘而出,“狼主呢?”
      “按狼主的安排,他去拖住幽州城的孟朝,余下几队趁机偷袭其他州郡,谁知那孟朝不去增援各处,反而集中了所有兵力……”
      她打断他,“那几队,得手了么?”
      “得,得手了。”
      “嗯,狼主现在何处?”
      “应该在……天山一带。”
      她点头,回帐简单收拾一番,翻身上马,“十天内,如果我和狼主都没有回来,按柔然的规矩,择主另立。”
      女人和孩子都涌出大帐,望向她的目光有不舍与关切,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天神赐福”,于是所有族人在她面前跪下,如中原人山呼万岁一般向她祝颂。
      不同的是,喊“陛下万岁”的人,大多虚情假意,而她的族人,皆是真心实意。她鼻尖一热,策马转身,“等那几队回来,抓紧把粮食分了。”
      在柔然的传说中,天山,乃是天神沉睡之地,山雪终年不化,是天上地下最为寒冷的所在,踏入天山,便是半只脚踏出了尘世。
      她赶到时,正遇见因严寒而撤退的汉军,淋漓的血迹与族人的尸体并不隐蔽,只是汉人爬不上天山。
      唯有柔然的勇士,才能在严冬爬上天山。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寻到这处山洞的,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天神赐福呢?
      乌努哈达的伤口仍未止血,他扶着冰冷的岩壁,一双鹰目锐利而冷静地盯着她,她亦不说话,隔了几步与他对视,他的目光移到她发间的簪子,终于缓慢地开了口:“你要杀我。”
      “倘若我不来,那个报信人会不会杀了我?”
      “会。”
      她笑,“那么你叫我来,是想杀了我,还是想让我杀了你?”
      “我以为你爬不上天山。”
      “这世间没有我爬不上的山。”
      乌努哈达仿佛松了口气,扶着岩壁的身形有些不稳,“你是何时知道的?”
      “从你在高坡上望向我的第一眼,”她呵手,笑得几分狡黠,“那天的风雪比今天还要烈,可我还是看清了,那个瞬间,你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我早就了解过柔然的狼主,那是他杀人前的小动作。”
      “阿耶死于汉人之手,我怎么可能让汉人做柔然的阏氏?”乌努哈达点头,“所以你故意在风雪中步行,引得我的怜悯?”
      “是。”
      “你说,夫君,阿伊把自己交给你,也是骗我的?”
      “是。”
      “大婚那晚,你也没有喝醉?”
      “当然。”她冷得跺脚,裹紧了身上的兽皮大衣,“对了,我知道你会中原话,所以那晚对平远公主说的话,对你说的话,皆是我的手段。”
      “阿伊,”乌努哈达怒极反笑,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个聪明的汉家姑娘。”
      “柔然狼主,乌努哈达,在迎娶靖宁公主之前,曾娶过乌桓的王女,但那个女子在新婚之夜意图行刺,被你当场杀死。”她笑得天真无害,“这样的你,怎么会猜不到汉家皇帝派我来的目的?”
      乌努哈达看向她脸侧一道狭长伤疤,今年春,他与族人外出狩猎,忽传来阏氏遇刺的消息,他匆匆赶回大帐,巫医正给浑身是伤的她止血,虽然捡回一条命,脸上的疤痕却再也去不掉。“你没能杀我,所以有人要杀你?”
      她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可最终,死的是他,活的是我。我既能做狼主的妻子,柔然的阏氏,自然不会是任人宰割。”
      乌努哈达显然已经失血过多,整个身子都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却硬撑着一口气不倒下,她将带来的毛毯铺开,走上前,慢慢扶他躺好,他却忽然将她压在身下,用匕首抵住她的咽喉,一双鹰目危险地眯起,“那你可知,今日是你死,还是我死?”
      她觉得好笑,仿佛又回到新婚那夜,只是彼此终于扯下假面,狰狞地相见。“你被孟朝逼入天山,知道自己必死,断不能留我祸害柔然,所以,我要么死于那个报信人,要么死于天山的风雪,要么,死于你的刀下。”
      她拔下发间的簪子。
      乌努哈达没有动,然而匕首已在她的颈上划出血痕。
      “咣当”一声,精致的发簪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乌努哈达的眼中浮出困惑,“新婚之夜,你明明可以得手,这一年里,你也有无数次的时机,现在,你又将唾手可得的机会丢掉,为什么你甘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不试着杀了我?”
      “汉家皇帝让我杀了你,我便要杀了你么?我不是靖宁,我有自己的心。我今日戴这簪子,是为自保,必要的时候,也可用来自尽,柔然的阏氏,绝不死于汉人之手。”她坦然扬起颈项,“新婚之夜,从我扔掉它的那一刻起,我便是个赌徒,我不想和你互相戒备、彼此纠缠地过一生。”
      乌努哈达的手隐隐颤抖,“这又是你的手段?”
      “我从来都不想要你的命,我想要的……”她有些疲倦地闭眼,“手段是真,情意也是真,你信我,就全心爱我,不信我,就杀了我。”
      乌努哈达丢开匕首,郁结许久的心结终于得到答案,猛地吐出一口血,仰面倒在毯上,重重地喘气。她迅速替他包扎伤口,又拿了一块毛毯替他盖上,正欲起身,却被他死死握住,“冷。”
      失血过多自然会冷,她低声宽慰:“忍一会儿。”
      他强硬将她揽入怀中,素来温暖有力的胸膛却在颤抖,“你找到我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恍惚间觉得,也许你并不是来杀我的,可我看到你的簪子,又觉得这心情很可笑。”
      她偎在他的怀中,“你也爱上我了,不是吗?”
      “阿伊,”他狠狠吻上她,“小骗子。”

      *百丈冰
      汉人虽放弃了登山,却守在了天山脚下。
      “孟朝伤你至此,却还不肯放过,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他。”
      乌努哈达听到孟朝的名字,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狠戾,“阿伊,你会想起自己的阿耶吗?”
      “我不知道他的样子,不知道他是谁,就算想,也只是空想罢了。”
      “那你恨汉人吗?”
      她摇头,“我恨汉家皇帝,却不恨汉人。你领族人南下,我会担心汉人无辜殒命,可你若不南下,我更担心柔然如何过冬。”
      “所以我喜欢你的歌,‘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他大笑,转又沉默,“柔然交给你,也好。”
      “我既然来,生死都要同你一处。如若天神赐福,当成全我心。”她靠紧他,“老人们说,皎洁的山雪是天神的恩赐,今日的雪这样大,想来是好兆头。”
      她在来之前就已想好,如若汉军三日内不退,她只能杀了自己的马,如此可再支撑两三日。孟朝固然天纵英才,背后却是一个腐烂已久的王朝,无甲兵、无战马、无粮草,他耗不起太久。
      不出所料,三日后,孟朝果然退兵。
      转眼又是数年,北疆与汉境的战火尚未平息,木氏王朝内部又起动乱,穆将军发动宫变,弑君夺位,却在宫变中意外殒命,其子承父业,一载定天下,自此江山易主,乾坤重整。
      柔然的老人哑着嗓子问:“穆氏?木氏?最后中原到底归谁啦?”
      她在老人的耳边大声说:“穆氏!”
      “哦,哦,哪个穆氏啊?”
      她只得苦笑作罢。
      乌桓、鲜卑等部族纷纷南下,想在中原式微之时趁虚而入,柔然没有征服中原的野心,只是趁机占了几座边境小城,老弱的族人不适宜逐水土而迁徙,遂被安置在城中。
      大帐中,乌努哈达正擦拭随身的弯刀。
      她坐在他身边,“又要打仗了?”
      他哼了一声,“孟朝要收回边境四城。”
      “孟朝……”她皱眉,“我听说,他早就归顺了新朝,穆氏为了处理王土各处的动乱,频频从北境调军,他竟用剩下那点微薄的兵力,坚持了这些年。”
      虽失了几个边境小城,北疆各族的铁骑终归没能踏入中原一步,孟朝对于新朝的贡献,可谓巨大。乌努哈达忽然笑起来,“我记得,他在阵前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他说,北疆不停战,他就死不了,北疆若停战,他第一个该死。”
      她轻轻捶他,“要上战场了,怎么对敌人惺惺相惜起来?”
      他起身,抱着她转了一圈,最后长久吻上她的眉心,“乖乖待在这里,我的阏氏。”
      他从来都唤她“阿伊”,这是他第一次称她为“阏氏”。
      其实,不是孟朝要收回边境四城,是汉家的新皇帝要收回边境四城。新皇帝亲自领兵北上,带着齐整的甲兵、健硕的战马、丰沛的粮草。
      她知道他会输,或许他也知道。
      可是柔然的男儿,要么胜,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她带了两个族人,纵马至一处高坡,不远处杀喊震天,足足半日方歇,她面目清冷地吩咐:“去看看,谁赢了。”
      她掏出怀中的胡笳,缓缓吹起《善哉行》。
      欢日尚少,戚日苦多,
      以何忘忧,弹筝酒歌。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
      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不知吹到第几遍,族人失魂落魄地跑回,她没有再问结果,挥鞭策马,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居庸关外的雪地上,躺着一个人,胸口的箭孔正汩汩淌出鲜血,一双锐利的鹰目却出奇地冷静。
      她下马,跪坐在他身边。
      他笑:“你不听我的话。”
      她亦笑,“我从来都不听你的话。”
      周围站了十数个汉人,为首的少年用中原话问她:“你是柔然的阏氏?”
      她没有理会。
      少年却蹲下身,平视着她说:“姐姐,我叫穆清寰。”
      穆清寰的名头她知道,他是穆将军的儿子,如今的皇帝。
      她颤抖着抬起头,“姐姐?”
      穆清寰从怀中掏出一卷前朝秘档,“‘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你的真名,叫穆清歌。”
      她狠狠将秘档摔入雪中,“我是柔然的阿伊。”
      “那我便以汉家皇帝的身份,来问柔然的阏氏。”穆清寰站起身,“孤开放北境,各族皆可贸易居住,并赐丹书铁券,若逢严冬,可持之兑换衣食。北疆无须纳贡,无须称臣,互为友国,永止干戈,如何?”
      她看向乌努哈达,“你是柔然的狼主,我听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脸色越来越苍白,“停战。”
      她咬牙,不让自己掉一滴泪。
      “歌,”他用中原话唤她的名字,“回到你的家乡去吧,如今你是真正的公主了。”
      她拼命摇头,“我的家在柔然,他若敢犯,我一样杀了他。”
      他淡淡地笑,“阿伊,柔然人从不向父兄举起屠刀。他是你的亲人,他会帮助你。”
      她终于止不住眼泪,“你也是我的亲人,可是他杀了你。”
      “不是他。”他将颈上的狼牙令取下,放在她的掌心,“你若不肯回去,便替我守好柔然。”
      她慌了,“我不,我只要做柔然的阏氏,不要做狼主。”
      他宽大的手掌抚上她满是泪痕的脸,“我死后,族里的大祭司会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告诉你,那就是我。我会看着你,阿伊,我会永远看着你。”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要天上的星星,我只要你!”
      他的手掌缓缓滑落,“阿伊,给我唱首歌,我想听你唱歌。”
      她克制住喉间的哽咽,轻轻在他耳边唱:“欢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忧,弹筝酒歌。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他闭目微笑,声音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不要怕,阿伊,不要怕……”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怕。
      她静静坐在他身边,良久,摇摇晃晃地站起,穆清寰身边的婢女扶住她,然而忽然伸手按在她的腕间,“阏氏,你有身孕了。”
      她微微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淌下,“天神赐福。”
      漫天大雪无声无息,不知是赐福,还是慈悲。
      她说:“穆清寰,边境四城,我还给你,那些条件,我也答应,但是,要用孟朝的命来换。”
      穆清寰没有回答,孟朝却坦然地走上前,“只此一件?”
      “是谁杀了他?”
      孟朝沉默一瞬,说:“是我。”
      “那么,只此一件。”
      穆清寰看向她,“和亲的目的,不仅是止战,授以五谷稼穑之术,方能不为水草、气候所限,生存之道,自给为上,掠夺为下。”
      她回身,看向居庸关的城楼。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大的风雪,她穿着汉家的单薄衣衫,低头走得踉跄。柔然的狼主在高坡上巍然而立,如一座永远伫立的山峰,他自风雪中向她走来,将她护在怀中,给予她茫茫人世的第一缕温热。
      如今,她已不惧任何风雪,冰冷于她,皆是寻常。
      她将脸上的泪痕悉数抹去,慢慢把狼牙令系在自己的颈间。此后再没有柔然的阏氏阿伊,只有北疆的狼主阿伊。
      她不知,前路有多少崎岖险阻,但这世间,没有她爬不上的山。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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