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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寒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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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风
程榆本无大碍,恢复得很快,自告奋勇接替了锦照顾岳寒,说不上为什么,锦对岳寒越是耐心仔细,程榆越觉得毛骨悚然,锦从来不允他们上岛,是以他们仍被安顿在沙滩上,岳寒醒转的那晚,恰好锦不在,程榆立刻给他一五一十讲述孤云岛的邪门。
“老岳,你说咱们是什么命,走一步栽一个跟头,就那个锦,她肯定不是人,你看她在沙上的脚印,海水都冲不掉,只有等第二天慢慢消失,岛上有什么也不肯说,只会隔三差五放血,说是徒弟孝敬师父……”
远远看见锦的白衣,程榆立刻噤口,锦将新的药草递给程榆,岳寒尚不能起身,哑着嗓子道:“多谢……师父。”
锦的脚步一顿,苍白面容浮出森森的笑意,“你倒不怕我。”
程榆怔愣良久,连忙给锦行了一个大礼,“是我,是徒儿见识短浅了,徒儿确实觉得师父古怪,可师父于我们到底有救命之恩,徒儿并非忘恩负义的人,只是,只是一时糊涂了,总,总之,徒儿谢师父大恩!”
锦没说话,只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礼。
岳寒观察她避礼的动作,“师父是中原人。”
锦的目光转向岳寒,岳寒亦看她,两张面容是相似的冷,程榆很怕岳寒惹祸,连忙转移了话茬,“师父,眼见天冷了,那个,弟子们想在这儿搭个营,您看……”
锦似乎认真想了想,对程榆道:“跟我来。”
程榆跟着她走到丛林的边缘,锦打了个呼哨,深处便钻出几只怪异的小兽,两爪抱住就近的树木开始啃啮,程榆看着眼前倒下的树木目瞪口呆,锦又带着他绕到小岛的另一侧,眼前是一艘完好无损的船,“船里有布匹。”
程榆将溢于言表的震惊统统倒给岳寒,尽管他安营扎寨的时候,锦就在一旁坐着,“老岳,师父可真是神了,能使唤岛上的畜生,还有一艘船,要是,要是能出海,咱们兴许能回到燕州。”
说完,眼巴巴地朝锦望了一眼。
锦看着无尽的海与星光,眸色很淡,“等他伤好,乘船向西,就是燕州。”
程榆几乎想给锦磕头了。
但毕竟程榆是个好奇心大过天的性子,等岳寒能走动的时候,程榆立刻制定了丛林探秘的计划,他在明,岳寒在暗,一路摸索至林深处,除了偶尔有几阵阴风和野兽的低吼,似乎和普通的树林并无区别,直到程榆看见眼前的一幕。
幽深的鬼火簇拥在锦的身前,她的手似乎被两条链子绑住,然而细看之下,竟然是两条巨大的蛇,咬在她的腕间,吸血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魔鬼的耳语,锦的脚腕处也被两条透明的藤蔓缠住,能看见其中流淌的暗色鲜血,在鬼火里显现出无比妖异的颜色,锦的面容毫无血色,嘴唇微动,似在对谁说话。
“但饮我血……”
程榆一动不敢动,直到那些蛇和藤蔓餍足离去,锦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摔倒在地,他才敢走上前小声唤:“师父。”
锦的长发浸在污泥中,她躺在地上没有动,“出去。”
程榆摇头。
“那我告诉你。”锦慢慢坐起身,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最初死在这个岛上的人,魂魄无归,化为怨鬼,终日游荡此地,直到他吃掉下一个上岛的活人,才能得到解脱,往生极乐。”
“那,被吃掉的那个人……”
“会变作上一个人的样子,如此往复。”锦抬头,那张小女孩的面容在鬼火的明暗里变得极其恐怖,“不过,就算她不吃我,只要入了这里,也会被其他东西吃掉。”
“可是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危险,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缘故,难道,师父饮我们的血,是为了保护我们?”
锦听到“我们”二字,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也在?”
岳寒从阴影处抱剑走出,“为何救我们?”
“恶鬼生于人心,而我不愿。”锦终于能站起身,“林中之物久被怨气所染,我虽饮了你们的血,却只瞒得了一时,速速离去。”
程榆带着岳寒往外撤,快至尽处时,忽听身后异响,二人回头,只见一簇藤蔓锐利刺来,程榆立即拔剑斩断,而藤蔓亦迅速复原如初,锦从他二人身侧掠过,冰凉的声音响在耳畔:“快走。”
锦握住藤蔓,手腕一翻,似是什么招数的起势,程榆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就在他怔愣的当口,锦似乎也在走神,忽然卸了力气,任由藤蔓将她刺个洞穿。
程榆本带着岳寒逃脱,岳寒却忽然折返,寒光破处,尽斩诸藤,邪物似被激怒,触手愈多,锦没有抵抗,岳寒竟也收了剑,锦的神色终于一变,纵身扑向岳寒,又是数道藤蔓贯穿。
程榆来不及看清,只有数道寒芒,和岳寒冷静的声音,“上船。”程榆立刻领悟,匆忙登船扬帆,身后,岳寒抱着锦,几个纵越亦上了船,程榆迅速收锚,恰逢涨潮,船身晃晃悠悠便离了孤云岛。
岳寒将锦放下,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会武功,为何不用。”
“你也看到了,没用。”锦的身上有数个汩汩的血洞,她的神色却没有太多痛苦,“喂饱它们是唯一的办法。”
“方才舍命救我,又是什么缘故?”
“我本是无命之鬼,何来舍命一说。”锦似乎累了,倚着船壁阖眸,“我是你师父,护你一些也是应当的。”
岳寒见她阖眸,便也起身,走了几步又顿住,“护我一些,自然应当,只是护我太多,未免显得心急。”
程榆总算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惊得七魂没了六魄,“你怀疑她是岳……岳瑶?”
“对。”
“你清醒一点!虽说刚才那个起势,我承认,确实有点像岳姑娘的功夫,可她的性格哪一点像岳瑶?”
“哪一点都像。”
“她已经不在很多年了,岳寒,你疯了。”
程榆同岳寒争执良久,自然是没结果,一旁的锦却听完了来龙去脉,苍白的面容有笑,声音依然是沁骨的冷,“你喜欢她。”
岳寒沉默。
“她留给你的回忆,散落在这世间,所以你放眼看去,总是相似的碎片,”锦有些冷,朝角落处挪了挪,“或者说,你宁可牵强附会、自欺欺人,也要证明岳瑶还活着?”
*待重结
程榆和岳寒从孤云岛归来,且带回一个,呃,巫女的消息,立刻轰动了燕州。巫女的名头是程榆瞎编的,因他知道锦不仅能号令这片海域的鱼鸟走兽,还能兴风起浪,所以他将两人拜师的故事狠狠渲染润色了一番,指出他们带回此巫女对于国家重要的战略意义,果然,上头立刻将岳寒和锦再次派向战场,且不负众望地荡平敌寇,彻底解决了沿海的祸患。
但是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程榆估摸着皇帝和朝廷的作风,靠巫女取得战争胜利的事实定当难以启齿,他们若要彰显军队之勇武,很有可能密谋处理掉锦——虽然他不认为锦能被处理掉,但他和岳寒可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程榆倒不担心自己,这些年他摸爬滚打,世故钻营趋利避害那一套早学会了,必要的时候,去狗腿一下也未尝不可。但是岳寒就不同了,也许真的是被鬼迷了心窍,几乎和锦形影不离,两人站在一起,外形,大哥哥和小妹妹,神情,两座移动的冰山,称谓,师父和弟子。
简直左右侧目好吗!
程榆一掷千金,订了城中最好的酒楼,打算和岳寒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几壶小酒下肚,垫了些话,才终于开始正题,“老岳,你跟兄弟说实话,是不是喜欢锦了——别急着反驳我!听我说完。救命之恩,恩重如山,而且兄弟我承认,锦确实有可取之处,虽然你们一人一鬼,但你若执着,我也支持,但你何必非要证明她是岳姑娘,惹得谁都伤心不痛快,不如放下好,人得向前看。”
岳寒没说话,只盯着堂下看。
程榆耐着性子等,耐着性子也往堂下看,厅中喧哗,台上歌舞乐伎正唱得热闹,程榆听过这首,名唤《月光谣》,据说是暗讽时政的井巷俚曲,但他此时听到“月”就想到“岳”,实在没法好好欣赏。
月光暖,月光寒,裁作锦缎月依然。
月影昭,月影消,孤云不老月光谣。
“老岳,我再多句嘴,锦毕竟是鬼,虽然她眼下不吃人、不为非作歹,可谁能保证她没有些隐秘?老程我为了你,特意盯了她好几天,前儿个,七月十六,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跪在月光下,嘴里念念有词的,你说瘆人不瘆人,我听说有些鬼,在朔望之日……”
岳寒忽然掩面笑起来,笑声古怪至极,指缝间隐约是湿润的泪渍,程榆没见过他有这种表情,吓得一时语塞,岳寒拿过杯盏,酒色动荡,似泪如月,而他只一杯又一杯地痛饮,酒尽了便又唤酒,程榆虽不知他心情,却也舍命陪他拼了几杯,然而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舍不得命,岳寒才是真的舍命。
喝多了的岳寒忽然唱起《月光谣》,一遍又一遍,几乎都听不出调了,程榆企图夺走他的酒杯,但岳寒的固执他素所熟知,他捏着岳寒的肩膀,“你到底要干什么?想死,我给你个痛快。”
“瑶瑶。”岳寒说,“找瑶瑶。”
程榆咬牙切齿,“你的瑶瑶早就在阴曹地府了!”
“那我也做鬼。”
程榆找不到岳瑶,却能找到另一只……鬼。岳寒那晚捧着锦的脸,简直是疯魔一般,不住地唤着“瑶瑶”,程榆琢磨锦的表情,大约是真的伤了心,第二日拂晓,就去渡口叫了船,不知是不是回孤云岛,程榆将宿醉未醒的岳寒托付给酒家,想着锦素日的好处,也算尽情分,送她一程。
大船载满客人,扬帆离港,程榆正转身,忽然眼前一花,冰冷的剑光宛如斩云破月,直直钉入船壁三分,程榆觉得这场景与多年前的那幕如出一辙,只是岳寒的功夫远在当年之上,飞掠的身形在剑尾轻点,凌空而起,一跃便登船。
“我不会再放你走。”
锦看着他,没任何表情。
岳寒揉了揉额角,大约喝多了酒,一路赶来有些不适,“弟子想给师父讲一讲,弟子的意中人。”
“不想听。”
“那弟子讲一讲自己,师父想听吗?”
“……”
“我出生在一个官宦人家,上欺君王、下欺百姓,每个人都活得愚蠢浑噩,所以我十五岁赴燕州从军。”
“我有一个伯父,他买了一个落魄的官家小姐,将她当做奴隶,命她姓岳,以示所属,他逼迫那个女孩学舞,在地上布满尖刺,倘若不踮起脚走,就会鲜血淋漓,伯父以此为乐。”
“我那时很小,很怕那个伯父,只敢趁夜深没人的时候,蒙着脸,溜去看那个女孩,给她送吃的和伤药,那女孩很傻,她明明猜到我是岳家的人,却总会特别认真地、小声地,对我说谢谢。”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可是我怕泄露自己的身份,没有同她说一句话,她问我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她问我生辰年月,说要报答我,只要她活着,每年都会向神明祈祷,保佑我平安顺遂,我没有告诉她,她说那就定在今天,七月十六。”
“后来,我偷偷写信给娘家的一位姐姐,她从镜月坊一路北上,用了一些法子,把那个女孩带走了。十年后,我与她在军中重逢,我认得她,她不认得我。”
海风烈烈,岳寒将眼前泪如雨下的女孩揽入怀中,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又轻又温柔。
“瑶瑶,我的生辰,是三月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