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白藏

6、6

　　“班长班长，里面还有人吗？”小陶猫着腰小声问坐在最外面的男生，对方说没有后她把苏昭推到前面让她先过，然后才进去坐在了班长旁边，“谢谢！”
　　无意外的，两个人又迟到了，据说是因为苏昭刚才自习的时候玩手机忘记了时间——之所以说是据说，是因为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又消失了，她回过神就已经是开头那一幕。
　　连续两节的解剖课，先是一节理论，苏昭专心翻教案，周围忽然沸腾起来，一片嘈杂中耳边传来一声很清脆的“呀！”
　　左手边小陶捂着眼睛，班长关心道：“吓着了？”
　　“唔……没有！”说着她张开一点手指，从指缝间小心翼翼地张望，眼睫毛忽闪忽闪。
　　苏昭往讲台的方向瞥了一眼，撞上PPT上血淋淋的小鼠剖面图。班里几个女生一下子都没敢抬头，蔺唯坐在前排倒是听得很认真。缓了几秒，苏昭鼓起勇气重新看向讲台，强忍着闭上眼睛的冲动。
　　上课期间有个学长进来了，好像是实验室出了什么问题，原本预定每人独立完成的实践部分一下子变成了两到三人组合。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小陶直接偏过头和班长说话：“可以提前预定你嘛？”说着又拽拽苏昭，“和我们一起吧？”
　　眼看着前面思思和蔺唯似乎也约好了，苏昭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小陶拉进了三人组——可是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灯泡啊。最后也不过就是无聊地坐在一边，看着班长主刀，小陶围在旁边端茶陪聊，完全没有苏昭插话的余地。旁边那组和这边类似，只不过换成了思思围着蔺唯叽叽喳喳叫好厉害，蔺唯动起刀子干净利落，下刀快准狠，还蛮适合干这个的。
　　正式开学一个多月了，一个寝室四个女生，圈子分得还是蛮明显：蔺唯习惯了独来独往，苏昭则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小陶绑在了一起。思思没有明显的倾向，与三人都能谈得来。
　　发了会儿呆，苏昭掏出手机继续发微信，噼里啪啦敲了一堆字，脖子后面突然环上来一双手，耳后传来声甜甜的：“干什么呢？”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没掉地上，看是小陶，定了定神，退出聊天界面：“微信。”
　　小陶趴在苏昭背上，一点头，几缕长发蹭得她后颈痒痒的，“你哥？”
　　“嗯嗯，”苏昭弯下腰，“你起来啦，好沉啊。”
　　“哦，”小陶委屈地撇撇嘴，搬了个小圆凳坐在旁边，“你就好啦，我也想要个哥哥。”
　　“没有啦，也没那么好，”苏昭回头看班长一个人埋头苦干，“他自己在那好么？”
　　“你一个人在这也不好啊，”小陶笑得一脸灿烂，“走啦跟我过去。”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看小陶和班长约好了午饭，苏昭匆忙收拾好东西说我先回去，结果被小陶一把拉住：“一起去啦。”
　　女孩子粉色的指甲油在苏昭黑色外套的对比下闪闪发亮。
　　结果就变成了，苏昭早早地点好了快餐坐在四人桌边，不久班长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坐在她斜对面，说小陶点的煲仔饭可能会比较慢。
　　苏昭磨磨蹭蹭从书包里翻出钱包，再从钱包里找出饭卡：“我去买个饮料吧，你要喝什么？”
　　“等下先，”班长递过来个白色的信封，“这个给你。”
　　“诶？”
　　“学校的心理咨询，这周六下午的。”
　　“哈？我没预约啊，”她拆开信封，里面是预约单和一张……心理测评表？
　　“开学的时候有个调查问卷你记得吧，根据那个结果抽查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完全没印象？”不对，其实是有的，某个周五下午，正式得甚至有点夸张的调查问卷，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考试，安静的教室，每两人之间隔了两个空座，答题卡和2B铅笔，卷子发下来才发现只是普通的心理测试。可是内容是什么呢？具体问了哪些问题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苏昭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段时间被跳过去了，再回想时也完全是一片空白。事实上在填完姓名学号后，她就发现桌上的卷子变成了高数作业，小陶脑袋一歪懒洋洋地靠在自己肩膀上：“这道题你会嘛？”
　　软软的黑发上沾染着甜甜的香味。
　　“就是考完军理做的那个问卷，两百多道题那个，你不会是乱答的吧？”
　　“没有！”苏昭看着测评表上的几行红字有点慌，“但是这不是我答的！”
　　“啊？”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可是我没有答过，”她紧张起来，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我写的！”
　　班长嘴角一抽：“你这中二病有点严重啊……”
　　“不是！”苏昭胡乱把信封塞进包里。
　　“你别担心，就是去和老师聊聊天。”
　　“嗯嗯。”
　　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是乱写的。
　　她心烦意乱地夹起一颗丸子，刚要送到嘴边，白花花的鱼丸瞬间变成了黑白分明还带着血丝的眼珠子。苏昭尖叫一声扔下筷子，丸子掉在桌面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班长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没有，”她慌忙擦掉溅到手上的汤汁，“我看错了，还以为有虫子。”
　　眼睛里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一滴，两滴，桌上突然多了两点腥红。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桌上的血迹不见了，变成再普通不过的水珠，桌子也不再是食堂白色的塑料桌，换成了图书馆木头纹路的书桌。
　　一袋抽纸被推到自己面前，对面的男生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同学，你没事吧？”
　　她摇头，抽了两张纸巾按在眼睛上，鼻子一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就是忍不住。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键盘声，苏昭低着头，咬紧了牙，指甲在手臂上掐出几道红痕。她没敢看四周，深呼吸一口，捂着眼睛起身快步走开了。
　　走廊上没有窗，阴森森的。苏昭一直埋头看着地面，数过了一块块正方形的白色瓷砖，大步走到尽头，坐在长椅上，面朝着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嗓子里发出的抽泣声被硬生生止在了狠狠咬着手臂的牙齿间，不一会儿手臂上就黏糊了一片，分不清是眼泪鼻涕还是口水。
　　有人拍了拍她的背，不是小陶身上那股甜腻腻的香味。她瞪着一双睫毛都被泪水黏在一起的眼睛回头，刚才的男生递过来一叠纸巾：“你还好吗？”
　　“谢，谢谢。”苏昭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接过纸用力擦干脸和手，几绺头发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她把它们捋到后面，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男生在旁边坐下：“怎么？失恋吗？”
　　“不是。”她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只是眼圈还是红红的。
　　他笑笑：“我还以为你们女生哭成这样十有八九是因为失恋呢。”
　　“没有啦，”说着眼角一热，她赶紧去擦。
　　男生好脾气地又安慰道，“你是大一的吧？是不是刚上大学不适应，想家了？”
　　“可能吧。”苏昭手里紧紧攥着皱成一团的纸巾，挤出个难看的笑，“谢谢你，我好多了。”
　　“那好，”一时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正门方向，“我先回去了？”
　　“嗯。”
　　结果男生走出没两步，又被苏昭叫住：“等一下！”
　　他回头，女生脸上红扑扑的一片，头发乱糟糟的，声音还沙沙哑哑的：“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男生认真想了想，才说：“你认错人了吧。”

　　11:25:53
　　你猜我在干什么？
　　我现在在上解剖课哦，没你之前说的那么可怕不过实际操作的时候好像是设备有问题还是怎么回事，我们是小组完成的，就没怎么动手，但是拍了很多照片，稍等我给你发图哈
　　配合午饭食用风味更佳！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昨晚把后天看了，然后总觉得那个男主长得好！眼！熟！百度了一下也没看过他的电影啊，室友说他还演过断背山。
　　你在上课吗？还是在睡觉？为什么都不搭理我:(
　　妈昨天还说你好久没打电话回家了
　　11:31:16
　　先不说了

　　白花花的报告纸上写着姓名学号，左起第一行写了个“一”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昭对着报告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宿舍门“砰”一声被用力推开，思思风风火火进了屋，刚放下包就提着袋子过来问苏昭：“吃嘛？我刚买的鸭脖！”
　　“诶？”苏昭表情有点僵，“谢谢啊，不过我不太吃辣。”
　　“好吧，”思思转了个方向，“陶歆然！”
　　“我吃我吃！”大晚上的听说有夜宵，小陶立马凑过来。
　　苏昭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继续对着报告纸发呆。
　　“多吃点，”思思把袋子直接放小陶桌上，从自己那儿搬了张椅子过来，“你现在有空吗？”
　　“有唔，”脚尖一勾，把垃圾桶带到自己面前，小陶吐干净骨头，又喝了一大口凉水，“嘶……怎么？”
　　“我就八卦一下哈，你……”诡异的笑容看得小陶心里一阵发毛，“是不是在追班长？”
　　“啊？”小陶眨巴两下眼睛。
　　“嘿嘿嘿……”思思刚想说不许否认，就听小陶欢快地蹦出一句“这都被你发现了！”
　　脸都没红一下。
　　“既然你知道了，可一定要帮我啊！”说着小陶抓了块鸭脖塞到思思嘴里，甜腻腻地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地撒娇。
　　这下反倒是思思愣住了，怎么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昭不知不觉就竖起耳朵。
　　思思两三下把肉啃干净，腾出口来说话：“你要我怎么帮？”
　　“我也不知道呢，你有追过男生嘛？”
　　“没有啊。”
　　“那就是他追的你咯？”
　　“对啊。”
　　说完思思才反应过来，看小陶一脸暧昧的笑，脸刷的就红了：“你套我话！”
　　“哈哈哈这有什么，”小陶兴奋起来，“你说说呗，他是怎样的人？”
　　“就很普通啦，”思思要不高兴了，“这不是在说你和班长嘛。”
　　“好啦好啦，”小陶不闹了，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班长人很好咯，但是也不清楚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这个好说，哪天我找人帮你问问呗。”她又拣了块鸭脖，咬了几口才感觉似乎没什么味道，肉也少了。思思把袋子往小陶那边推了推：“放心啦！你这么好谁不喜欢啊。吃！”
　　苏昭听她们讲得正欢，手机忽然亮了，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提示有新消息，是秦川发来的：在干嘛？
　　“怎么可能，男生肯定都喜欢阿唯吧，她那么好看……”
　　“不是这样的，我跟你说呢，”思思目光刚扫过桌上的纸抽，小陶立刻贴心地抽了两张给她，“蔺唯是女神，太高冷了，男生也就是心里想想。你看你也很可爱啊，又好相处，要我是班长我也喜欢你。”
　　苏昭拿过手机，迅速敲了几个字：在写解剖报告。
　　哦哦。
　　我也是。
　　思思换了个方向继续八：“话说你之前有谈过恋爱么？”
　　“算是吧，”小陶顿了一下，“后来他搬家了就没继续了。”
　　“担心异地？”
　　“嗯嗯。”
　　“不能这样想啊！”思思音调都升高了两度，“我跟你说，恋爱这种事情，就不能怕时间和距离。你要担心异地就分手，那打败这段感情的不是距离，是你自己，你既不信任对方，也不信任自己，总是患得患失。”
　　别说小陶了，苏昭背对着她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发现手机又亮了：你不觉得报告写着很烦嘛？
　　“呃，也许吧。”
　　听后面暂时没传来声音了，苏昭分神又敲了几个字：好像是有点。
　　出来走走？
　　书架上摞着厚厚一叠课本，中间突兀地夹着个白色信封。朋友圈刷新了好几遍，彩色的小圆圈消失后还是二十分钟前的动态。一下子没留神，身后小陶和思思叽叽喳喳已经从异地恋讲到了新海诚。苏昭在报告纸上写下“实验目的”四个字，翻了翻课本，没抄几个字又烦躁地放下笔，回了个“好”。
　　小陶注意到苏昭起身披上了外套：“你要出去嘛？”
　　“嗯，出去一会儿。”
　　“iPad能借我们看个电影不？我的落实验室了。”
　　苏昭翻了半天书包，又把摊开一桌子的书全扔书柜上，抽屉也开开合合了两回，最后还是在枕头底下摸到的。小陶接过平板说么么哒，目送她出门又加了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
　　屏幕点亮后闪出一堆消息提示：
　　苏昭：发来一个表情
　　苏昭：哥我想回家
　　……
　　思思刚想说什么，小陶已经迅速划开屏幕，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电影，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

　　文学社第一次开会那天晚上，苏昭碰到了之前图书馆的学长。
　　那是周三的晚课结束后，她提前了五分钟到，教室里稀疏坐着几人，大多在低头玩手机，看着像是新生。讲台上对着电脑把PPT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的大概是社长吧，坐在第一排时不时和社长搭话的学姐也许是副社长？苏昭站在后门外犹豫了一下，看文舒坐在最边上，刚松了口气想过去，就见有个男生从前门进来了，在她身边坐下，正是那个学长。
　　结果苏昭坐到了最后一排，全程忍不住视线往边上飘，说不清羡慕的是学姐还是学长。她没记住台上发言的人，倒是把台下的细节记得很清楚：开会前文舒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学长撑着脑袋很安静地在看。她画完后把本子递给他，他想了想，往上添了几笔，然后指着其中一块说了句什么，引得她轻轻笑起来。两人说话的样子认真又温柔，没有丝毫逾距行为，周遭却连空气都暧昧得不行。
　　正式开会的时候，她听着听着，目光忽然就从台上瞄到了身边，虽然很快转了回去，还是被发现了。他偏过头问怎么了，她抿着嘴角低头说没什么。他看着她笑了，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她的酒窝更深了。
　　文舒站起来面朝着大家的时候，正对上苏昭望着她发呆的双眼，苏昭脸一红，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随便划拉了两下。
　　“我是林文舒，今年大二，艺术设计学院的。”
　　苏昭还没敢抬头，就听到下一个男声响起：“林子轩，也是大二，艺术设计，和你们学姐一样。”
　　余音还在耳边回响，和你们学姐一样。

　　林子轩，林子轩。苏昭和思思说起的时候，她来回念了两遍：“这名字好熟，肯定在哪见过。”她眼神游离想了五分钟，旁边两人说了啥也没注意听。
　　小陶从包里掏出两张票来给苏昭：“明晚校歌赛你们有兴趣嘛？我这正好有票。”
　　“几点？”
　　“我看看啊，七点。”
　　“明晚七点？咱们有课吧？”
　　“翘了呗。”
　　“这不好吧……”
　　“安啦安啦，你别这么乖嘛。”看苏昭还是很为难的样子，小陶戳戳思思，“你呢你呢？”
　　“不去，”她一挥手，“你留着约班长去。”
　　“哦。”小陶扁扁嘴，又对苏昭：“那拜托你帮我们签个到哈。”
　　“我想起来了！”思思忽然大喊一声，小陶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苏昭也是一脸懵。思思点开个网页给两人看：“林子轩和林文舒，是艺术系很出名的一对啊！校论坛上长期置顶的，你没希望啦。”
　　“啊？”苏昭第一反应是：“我们学校还有论坛？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好吗。”
　　思思递来的手机上居中写着显眼的一行大字：干了这碗狗粮——盘点A大十佳情侣。小陶一个激灵没看下去：“好恶俗的标题。”
　　“你看第九对啊，青梅竹马那对，”苏昭滑到下方，标题下面是两张照片，“那是去年摄影大赛艺术系的学姐拍的，照片没拿奖，不过学姐写的介绍文当时好像挺火的，底下有链接。”
　　第一张男生背对着镜头，望向窗内，画室里女生端着颜料盘在专心画画。光线正好，她鬓边的碎发别在右耳后，酒窝恰好盛住了阳光。第二张是她看见了窗外的人，侧过脸来对他灿烂地一笑。墙面是柔和的奶白色，顶上有爬山虎的叶子垂下来，一派岁月静好。
　　小陶凑过来点开链接，映入眼帘第一句话是：“林文舒十七岁那年染了场病。”她没忍住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鬼，这写小说呢吧。”
　　苏昭粗略扫了两眼，悄悄记住了论坛网址便把手机还给思思：“好像没怎么听过啊。”
　　“嗯嗯，因为他们平常很低调吧，像你这样不关心八卦的自然就不知道咯。”
　　她点点头，继续抄报告去了。

　　苏昭问林子轩他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是认真的。她后来想了很久，很多天，终于记起来，好像是以前曾经做过一个梦，前因后果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蹲在墙角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哭了很久，像那天一样，她甚至记得墙边生了几株野草，叶子青青黄黄，细细的一条，就是高中足球场上那种最普通的野草。
　　一个男声响起，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不是苏文也不是曾经见过的任何人。很奇怪的，梦里她哽咽着，一头扎进他怀里，含糊不清地哭诉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甚至直到现在，她想起来这个梦，想起那个陌生人大概就是林子轩吧，她还是觉得毫无道理。
　　也许是记错了吧，毕竟记忆真的是很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