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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不晓得是多少年前。
      半山腰上有个小村,村里有个姑娘,脑子不太好使,日子过得没心没肺,十来岁就被嫁给了个跛了腿的老鳏夫,依旧是从早到晚每天乐呵呵的。不久,村里出了件怪事,某一年春天,人们发现傻姑娘没声没息地就怀孕了,挺着大肚子,估计个把月了。这倒没什么,小村子时间过得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人去关心这一家瘸子和傻子。奇怪的是到了第二年夏天,夜里村人闲来无事坐在屋外头嗑瓜子,也不知是谁问了句,那傻丫头生了吗?这才终于有人发现,姑娘的身孕,恐怕已经怀了一年有余。
      村里人慌了,去请教长辈,老人说胎儿不吉利,说不准就是个魔物,最好早些除掉。大半夜的几个壮年男子带着斧子锄头爬了几个坡,去到那漏风又漏雨,墙壁上长满了霉的小木屋。到了发现门大开着,进去了再一看,瘸子倒在床上,原本完好的那条腿上血迹斑斑,还在不停往下淌,女人早没了踪影。
      瘸子趁夜要杀傻子,没想反被她刺了一刀,逃了。
      女人逃到山脚下的镇子,被一家药铺收留,又过了两年,诞下一女。做母亲的脑子不好,不会说几个字,只会笑嘻嘻地把女儿捧在手上,念宝宝,宝宝,小婴儿学着她一起咯咯笑。女孩或许真是什么魔物吧,一年过去了也不见长大,还是刚出生那会儿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身子。这有什么关系,女人不懂也不在意,她就觉得吧,有这么个小小的娃娃挺好,挺好。
      十多年过去了,女人一开始在药铺打杂,后来郎中把铺子卖给了家米线店,说要去云游四方,她便留在米线店里打杂,日子过得没那么容易,毕竟女人养着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孩。老板有一儿一女,五六岁的小童,日头完全落下以后,女人回到住所,见那小女孩蹲在地上扒拉着沙土找碎石头,小男孩垫着几块砖瓦,趴在窗子上,朝女人房里扔石头:“妖怪,打死你,打死你!”
      女人气疯了,一把拎起男孩就往地上摔,男孩哇一声哭起来,女人冲进屋,抱起婴儿就往外跑,撞倒了闻声而来的女主人。她跑了好久,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跑到挥舞着菜刀张牙舞爪追来的男主人都蹲在地上喘粗气,她还在继续跑,跑出镇子,跑到了林子里。天完全黑了,借着月光她看见路边有个破庙,这才停下来,抱着婴儿缩在祭坛下瑟瑟发抖。她亲吻着孩子被碎石划伤的胳臂和脸颊,眼泪簌簌地落,女儿伸出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第一次开口说了话,学着她以往的调子:“宝宝,不哭,不哭。”
      就这样,女人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涯,她沿着大路走,每到一个城镇就待上一阵子,什么都做,打杂煮饭修补洗衣,实在找不到活干就抱着孩子沿街行乞 。她从南方一路走到北方,这回是在一家面馆落脚,面馆的主人原是个读书人,讲话结结巴巴,考了二十余年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干脆回家乡煮面。读书人老实,斯斯文文的,不像先前的东家那样粗鲁,三年了,女人没舍得走。那边读书人看女人干活勤快,话也少,虽然脑子不太好使,虽然带着个古怪的小娃娃,可自己毕竟年近五十了,家里也没啥积蓄,便娶了女人做媳妇,隔年就生了个大胖儿子。
      儿子长得快,一岁多就能吵吵嚷嚷满院子跑;相较之下,女人带来的女孩像她娘一样傻,这么多年了也还是小小的,扶着墙才勉强能跌跌撞撞走两步,话也说不清楚,只会学着女人的语气,笑嘻嘻支零破碎地说上几个字:“宝、宝,抱!”
      那时候读书人问女人,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女人开心地把娃娃举起来,炫耀什么宝物一般笑着笑着,说:“宝宝,宝宝。”女孩被逗笑了,双手在半空挥舞着,也跟着喊:“抱!宝,包……”
      一大一小嚷得男人头疼。
      男孩七岁了,渐渐地开始能听懂大人说话,学会动些小脑筋,从厨房偷了把柴刀,悄摸摸找到娘亲房间。女人在午睡,婴儿醒着,看见男孩投在墙上的影子,啊啊怪叫,在女人怀里乱拱。男孩慌了,举起刀,想趁娘亲还没清醒把那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怪物乱刀砍死。可是女人醒了,下意识地坐起来把怪物整个护在怀里,男孩用力捅下去,刺穿了女人的胸膛。
      一瞬间的寂静。血顺着刀尖落下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小男孩懵了。
      女人抹去滴在女儿脸上的鲜血,嘴巴动了动,倒在床上,笑了。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很多年之后。
      有户人家回乡祭祖,牛车行进到山脚下的小村子,荒野里老远就听见一阵阵粗犷的歌声,曲调低沉,吚吚呜呜,伴随着鼓声,咚咚,咚。越靠近了嘈杂声越刺耳,车里的小姐禁不住好奇,撩起帘子往外张望。几里开外聚着一群人,几个男人光着上身,围绕着什么在跳舞,再近些她看清人群中间是高高竖起的草堆,顶上绑着个人。
      面前有条岔道,车夫一扬鞭子刚要绕路,小姐喊了停。
      于是有辆车离了车队,单独往村民聚集的方向驶去。
      那年天气恶劣,整个春夏没下过几场雨,粮食收成太惨,村里人合计一下,抓了个女童拜祭山神,火把都点上了,众人俯身叩拜之际,脆生生的女声从外围传来,等一下。
      小姐花了大价钱将女童买下,车夫爬上草堆把她救下来,村长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路,要饭要到了他们村子,算她倒霉。女孩约莫十来岁,精神恍惚,走路都跌跌撞撞的,被车夫牵着一路走到小姐面前。小姐俯下身子,笑盈盈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低着头,两只鞋脚尖那儿都破了洞,右脚的指头蹭蹭左脚。她含糊不清地发出几个音节,听上去更像是喉咙里在咕囔着什么,小姐没听清楚,干脆蹲下去,这样仰头恰好可以看见她的脸。
      女孩重复了一遍:“宝宝,不哭。”
      小姐笑了,右脸颊陷下个浅浅的酒窝,女孩眼圈忽然一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落在灰土土的脚趾头上,她又说了一遍:“不哭。”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更久之后。
      林家新买了个丫鬟,年纪不大,干起活来手脚还算麻利,就是看上去傻呆呆的。姑娘是小少爷买的,说是挺合眼缘,就带了回来,平日给他泡茶磨墨,没事的时候还能陪他说说话。
      夏天院里的荷花开了,从窗子望出去满眼碧绿桃红。姑娘沏好茶,端到书桌上,怯生生喊一句:“少爷,茶。”
      少爷笑笑,左手拉过姑娘,右手的笔沾了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昭云:“这是我的字,你这么称呼便可。”
      姑娘点点头,轻声道:“阿昭,我阿娘从前也是这名字,阿昭。”
      第四个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也就是最近。
      黎司令刚上任的时候还未满十八岁,十足的学生模样,懵懵懂懂地也就被派到了陕甘交界一块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黎昭文是接他父亲的班,而老司令又是死于为一位老将军挡子弹。老将军一是为了意思意思老司令的救命之恩,二是为了消停底下那帮整天斗得乌烟瘴气的团长处长,便委派了黎昭文这么个傀儡司令。
      年轻人坐不住,即便是在荒无人烟的黄土高坡,黎昭文时不时也会开车去附近小县城转转。小县城里有家面馆,他很爱去,这日中午又光顾了,要了一大碗臊子面和几样小吃,还叮嘱厨房少放些盐,他一个南方人,口味轻。上菜的姑娘手指细长白净,引得他没忍住多瞧了两眼,见那姑娘年纪轻轻,生得眉清目秀的。黎司令叫来面馆老板,看着两张桌子外的背影问她是不是新来的,上礼拜怎么没看见?
      老板说是,这姑娘人挺好,干活也利索,就是……有点怪怪的。
      “怎么怪了?”
      老板皱着脸:“她不太说话,好像是……脑子不是很灵光,是个傻子。”
      这话出来时姑娘正好擦完了桌子,一回身,对上黎昭文的眼睛,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自顾自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又泛起了一层水光,手里抹布没拿好,掉在地上,湿湿的盖在了脚背上。
      再往后些,到了现在,到了昨天,这个傻姑娘,啊不,是黎夫人,坐在医院走廊里,轻轻抚着小腹,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大夫说她有喜了,有喜,这词真是好啊,她现在真是喜悦得很,喜悦到可以一瞬间想好多好多事,从过去几百年到未来几十年,想得入了神,连沈云站在她面前了,也没有看见。

      平安药铺今日歇业。
      东家沏了壶茶,在后院摆了两张摇椅晒太阳。
      小桌上放着个鸟笼,笼里关了只八哥,白藏折了根小树枝就往笼子里戳,心狠手辣地,一下一下全对准了鸟儿柔软的肚皮。八哥狼狈地闪避,扑棱着翅膀在狭小的笼子里转来转去,飞起来翅膀打在铁笼子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沈云看不下去了:“你这是虐鸟。”
      “哪能呢。”白藏变戏法似的挥一挥衣袖,蔫在杆子上舔舐着羽毛的八哥不见了,再一挥,又变出了只一模一样完好无损的。八哥站在小棍上,一时还有些懵,扇扇翅膀转了一圈,兴奋起来,冲着白藏叫唤:“傻逼——傻逼——”
      沈云无语。
      壶嘴里溢出了袅袅白雾,伴着茶香。
      “我记得当年刚认识的时候,你也养了只鸟儿。”
      “那是喜鹊。”白藏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云,“十年前佐藤屠村你忘了,三百年前的小事倒记得很清楚。”
      “不是忘了,”瓷杯很小,小得能一只手握住,茶的温度刚好,入口苦涩,余味里才尝得出隐约一丝甘甜。沈云握着空杯,杯里留着片小小的叶子:“我只是没记住,你知道的,活得久了,人类都差不多。”
      佐藤博行还不是司令那几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十分热衷于杀人。被日军扫荡过的其中一个小镇子,沈云曾经待过几年。当时他在一户人家里教书,护着这家人年幼的小女儿,躲在水缸里,侥幸逃过一劫。后来他收养了女孩作妹妹,两人四处飘零了很久,靠着零零碎碎攒起来的积蓄和半吊子的法术,他开始做生意,稍有起色就把妹妹送去念书。现在她回来了,兄妹二人的关系却变得很生分了。
      “偏偏还让她撞见你与仇家在一起,也难怪那天她那样看你。”
      白藏指的是再前一天,沈云被佐藤,准确来说是名叫佐藤的野兽,一路追着驾车逃到药铺门口,好不容易赶走了灰狼,那之后却一直被妹妹冷眼相待。或许就连沈小姐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犹豫,怀疑,还是委屈。夜里她原因不明地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看见沈云坐在床边,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她去握他的手,指尖,手心和虎口都结了一层茧。
      “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沈云说是。
      他只记得当时怀里女孩的心跳扑通扑通,那还是他第一次设下结界,费了好大精力才勉强能护住两人。至于佐藤,他记得对方杀人的样子,在空旷的原野上追赶猎物,可是这究竟是发生在五十还是一百年前他记不得了,只在白藏提起的时候一想,才发觉那也许就是十年前吧。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数百年,记住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碎片一般怎么也无法连贯起来。记忆里最鲜明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把自己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此刻坐在一边事不关己的法师白藏。另一个,是个姑娘,深夜沈云坐在常年沾染着油渍的木桌前看书,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姑娘就坐在对面,光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墙上,没有影子。
      姑娘说她姓文,单名一个舒字,文舒。
      回到现在,沈云放下手里攥了半天的小瓷杯,长叹口气:“她如何看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是吗?”白藏冷哼一声,不知从哪儿又变出把折扇,装模作样扇了两下,“你明白——寻常人没有读心的本事,有些话你想让他们知道,可不能只用想的。”
      沈云苦笑。
      “话说回来,”白藏收起折扇,“你在黎氏那儿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他看见幼年丧母,看见久别重逢,看见满池碧绿的荷叶,看见一位年轻的母亲。最后他说:“我看见她与我很相像。”
      “哦?”白藏挑了挑眉,显然是不信,“世上能够迷惑人心的法术千千万万,骗你一个也不难。”
      “她不会骗人。”
      白藏还没出言讽刺,笼子里的八哥先转了个方向,朝着沈云:“傻逼——傻逼——”
      沈云一时无言。
      “可是你骗了杨三,”法师罕见地换上副严肃表情,直直盯着他,“你在害怕什么?”
      “什么也没有。”沈云不甘示弱回望过去,“你这样怀疑她,莫非是知道什么?”
      也许是错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天阴了,一块厚重粘稠的云飘过来遮住了阳光。八哥看看白藏,再看看沈云,嘎嘎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想逃,又撞上笼子,掉下来,委屈地扑腾到小竹条上,缩成一团。
      “呵,”白藏先转移了目光,靠着摇椅,看风吹散了云层,把摇椅摇得嘎吱响,“天机不可泄露。”
      “先生!”青砖白瓦上忽然冒出个脑袋,墙那边姑娘探出半截身子,“您又在忽悠沈公子!”
      白藏扇着扇子不说话,沈云看向桃金娘,笑容温和:“你误会了,先生提点我许多。”
      戏台上端庄的小花旦翻起墙来也十分利索,借着墙边的李树落地,还顺手摘了两颗李子,衣袖擦擦就递给沈云:“沈公子啊,你就是没脾气,才由得他……”
      还没说完就让白藏一扇子敲在头上:“没修炼到家也敢到处乱跑,当心让人连根拔了!”
      小花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刚想还口,被法师一瞪,撇撇嘴:“哦。”
      经这么一打岔,沈白二人气氛缓和许多,白藏想了想,还是对沈云解释道:“先前你提过,佐藤他杀食生灵的目的是为了修炼,我担心他是被人利用。”
      沈云脸一沉:“你是说,黎氏?”
      “我可没说,”白藏摇摇扇子,“只是这南京城里,像我们这样的怪物,除了你,我,小桃,就只剩下佐藤和黎氏了。”
      “我看不尽然。”桃金娘插上一句,“小灰变成这样杀人如麻得是十几年前的事吧?若真有幕后黑手,当年他杀姐姐想来也是受人指使,当时黎氏就不在南京,她这次回来,也不过是因为黎司令,说不定……只是巧合呢?”
      “也许罢,”白藏三个字说得敷衍,不否认也没多认同,岔开话题问她,“你到这来,可是发生了什么?”
      “嗯对,”桃金娘大大咧咧往地上一坐,啃了口李子,“刚才有个杨家的侍卫找我,说是三少爷今天上午与黎昭文见了一面,不过具体说了什么……”她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呢。”
      “我也许知道一些,”沈云回想起先前生意往来间无意试探到的杨轩内心,“他爹身体不好,杨二这几年动静很大,他八成是想向黎昭文借兵支援他大哥。”
      “这样,”桃金娘吐出李子核,手一扬抛进笼子,八哥好奇地飞下来啄了两口,嫌弃地走开了,“我记得小灰与杨二也有来往,你说会不会是他一早计划好的?”
      白藏不做声,捡起小树枝伸到八哥嘴边,八哥这回干脆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云看他没有搭话的意思,干咳一声,接下去:“我猜只是巧合:佐藤的目的是同类,杨三一个普通人,对他没什么益处。”
      “那是以前,”白藏也没解释,他又问桃金娘,“张五还说什么了?”
      “哦,他还问我,有没有什么能破解幻术的办法——等等,你怎么……”她原本想问你怎么知道是谁,再一想白藏知道什么也不算稀奇,扁扁嘴,小声嘟囔一句,“算了。”
      “幻术啊,”他回想起昨天夜里队长拖着小五一路走来的狼狈样子,皱了皱眉头,“杨家这几天恐怕不太好过。”
      听到后半句,桃金娘精神一振,眼睛都亮了:“怎么?小灰要下手?”
      “已经下手了。”说着白藏打开鸟笼子,八哥抖抖羽毛,展翅飞了出去,一路高喊傻逼傻逼,可惜刚飞到与李子树齐平的高度,声音戛然而止,连扑棱翅膀的动静也没了。
      “先生,我愈发搞不懂了……”桃金娘看着八哥一点点变成细碎的粉末飘在空中,风一吹就散了,“这是幻术,变化术,还是还魂术呢?”
      “你相信什么,它就是什么。”
      平地里卷起一阵大风,吹得李子树哗哗响,扬起沙土一时花了沈桃二人眼睛。小桌上的茶壶,瓷杯,鸟笼,都化为尘土,一道随风去了。等风停了,桃金娘再睁开眼,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沈云毫无防备狠狠摔在地上,什么摇椅,小桌,乃至于白藏本人,都不见了。
      小花妖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居高临下看沈云跌了一身灰:“习惯就好。”

      佐藤博行近来有些头疼。
      打上回永和饭店被他长期订下的套房里蹿出了一匹灰狼,他在市里的几处住所接二连三有警察上门,虽然结果往往是什么也没搜出来,但如此三番五次的打扰总归是让他不太舒爽。因此当巡查大队第二次在他常住的公寓扑了场空,佐藤终于忍无可忍抽刀架在黄少生脖子上请他下回证据确凿了再来。
      黄大队长一边赔笑说一定一定,一边在心里纳闷,明明是从佐藤亲信口中得来的情报,这两天警队还一直派了人在附近盯着,莫非十几匹狼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伊野副官最近也很郁闷。
      别人家的司令平时不过就是养养猫狗溜溜鸟,至多赛赛马,为什么自家司令偏偏爱养狼?一养十几只也就算了,先前还会把它们乖乖锁进笼子安置在饭店套房,现在居然时不时直接就放养在公寓里,胆子小点儿的士兵压根不敢靠近。
      此外,还有许多他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说,为什么现在这些狼都跟成了精似的,明明中午还看见佐藤抱着只小狼崽午睡,公寓门口还守着匹白狼,下午黄少生一敲门,满屋子的野兽却转眼之间都不见了。再比如说,那天伊野听见房里传来狼嚎与枪声,尽管被吩咐过无论如何不准擅自进屋,他还是闯进房间第一时间想保护司令。屋里空荡荡的,所有笼子都锁得好好的,一匹狼没少,只有两个大活人不见了。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他跑到窗边,恰好看见灰狼追着辆车一路狂奔而去,窗台上还落下了几绺灰色的狼毫。
      送走黄少生,佐藤支开佣人,把伊野叫来书房。
      “凭杨轩一面之词就敢这样得罪皇军,”佐藤站在窗边,背着手看楼下警车一辆辆开走,语气阴凉凉的,“你说,他哪里来的自信?”
      “您的意思是……”伊野小心翼翼地试探,司令忽然转过来,阴沉着脸等他说下文,他被盯得发毛,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莫非……他还有别的证据?”
      佐藤反问:“你觉得呢?”
      伊野想了几秒,低下头:“属下不知。”
      “那就去查。”
      “是。”
      几分钟过去,伊野还是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佐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是,”伊野走了几步,又在门口停下来,回头恰好看见司令一双漆黑的眼睛幽幽望着他,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停顿一秒,咽了咽口水,还是转过身请示,“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嗯?”
      “那天您和沈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
      佐藤冷哼一声,抚上左手伤处,不紧不慢道:“我一时没防备,被他开枪击中就没了意识,醒来已是深夜。”
      当时,伊野发现异样后立刻退出房间,那之后他便像往常一样守在外面,直到夜深了,门从里面打开,佐藤捂着流血的左臂出来。
      回想到这里,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点点汗珠:“属下冒犯了。”
      “还有事吗?”
      佐藤此刻是背着光的,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黑雾一般。地面上一道黑影慢慢拉长,伊野张大眼睛,看着那道影子渐渐形成狼的轮廓,一只前爪从佐藤身后迈出,然后是另一只前爪,浑身黝黑的狼从窗台上轻盈地落下,踱着步子,一步步往前,绿荧荧的眼睛闪着光。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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