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白藏

4、4

　　看见的就一定是真实吗？

　　军训正式结束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苏昭没去吃午饭，回宿舍换了私服，抱着一盆脏衣服去了地下。中午十二点刚过又是开学不久，地下一层从开水房自习室到自助洗衣房都没什么人。靠近门口的洗衣机前有两个还穿着迷彩外套的女生，看见苏昭抱着盆子过来了其中一个甜甜打招呼：“学姐好！”
　　“呃我也是新生。”
　　“诶？”女生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指指身后的洗衣机，“那你知道这个怎么用吗？我们按说明做了，可是它没反应诶。”
　　苏昭凑过去，看见指示牌上一长串使用说明和顶上一排按键，刚想试着点击，右手抬起来半途改了方向，把垂下来的刘海别到耳后：“我不知道啊，会不会是坏了？”
　　正尴尬，门口又进来一人，苏昭回过头，在两个女生开口之前先叫起来：“学姐！”
　　“是你啊，”文舒认出是开学第一天问她名字的新生，微微一笑，露出右脸颊浅浅的酒窝。她看三个人围在一台洗衣机前犯难，主动上前去，“怎么了？不会用吗？”
　　“嗯嗯！”
　　“这个说明书是之前的，现在直接刷卡就好了，卡在一楼客服中心办，不过那边下午两点才开。”文舒耐心解释，又掏出卡给她们，“可以先用我的。”
　　“太好了！谢谢！你手机号多少啊，我们转账给你吧？”
　　“不用啦，也没多少钱。”文舒摆摆手，走到里面找空位子，苏昭下意识地就跟了过去，二排尽头正好有两台空机子，苏昭在文舒隔壁停下，学她把盆放在架子上，衣服一件件投进去，撒上一勺洗衣粉。口袋里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是班长发来晚上开会的通知。她握着手机先输入“我知道了”，刚要点发送又删掉换成“好”。
　　文舒偏着头看她。
　　她塞回手机，手忙脚乱攥着卡片往感应器上靠，“滴”声过后绿灯亮了，洗衣机“嗡嗡”震起来。
　　“你是叫……苏昭，对吧？”
　　“对。”
　　“医学院？”
　　“嗯！”苏昭紧张得脸上憋得通红，“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啊。”文舒这么说了，她笑起来苏昭能听见自己心跳“砰砰”加速，颈上血管随着心脏一起“突突”跳着。
　　文舒收好洗衣卡，看苏昭还呆呆站着，问了句：“走吧？”
　　苏昭应好，跟在文舒后面，悄悄低头用手捂着脸和脖子降温。
　　“我记得你们下周日晚上有新生晚会吧？”
　　“好像是。”
　　“怎样，你有节目吗？”
　　“我们班还没定呢。”
　　“这样啊，我们系的活动是明晚在剧场二楼，欢迎来看呀。”
　　“好，”苏昭双手揣在口袋里，右手紧紧握着手机，指甲顺着开关机，音量，相机键的轮廓一遍遍描过，“学姐你是哪个系啊？”
　　“艺术设计。”
　　“哦 。”
　　很快就到了一楼，文舒挥手说我先走啦，苏昭说好，再见，没走两步又回头喊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学姐，你会去看我们的节目吗？”
　　苏昭看到学姐笑了，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刚好，她说，好啊。
　　右手握着的手机依旧停留在编辑界面。

　　所以看见的就一定是真实吗？
　　苏昭手里还攥着手机，孤零零的“好”字依旧在输入栏里。眼前一晃变成了班长不耐烦的表情：“以后我发什么通知，收到了记得给个回复。”
　　小小的会议室里好不容易才容下全班三十多人，只有中间的长桌边上有一圈十三张椅子，其余人只能站着，挤在边上和角落里。空调坏了，待久了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汗味。
　　小陶到得早，给三个舍友都占了座，人一到就招呼她们过去。苏昭其实更愿意站着，总觉得这样怪不好意思的，她就犹豫了那么短短几秒，还是被拉过去坐了。——这些事情应该都是发生过的吧，如果回想起来似乎都有印象。可是为什么明明上一秒还是十二点十七分，下一秒秒针却呼啦啦转起来，带动了分针和时针，最后停在了八点十八分，被偷走的八个小时到哪里去了？
　　苏昭摇摇头，想自己大概是睡眠不足。
　　黑板上是晚会的节目计划，苏昭的剧本被列在了第三行，前两项分别是合唱和独舞，班长在后面划了半钩，写了几句备注，接着粉笔就指到了苏昭的名字上。
　　“舞台剧啊……”班长旁边的文委托着下巴在想，“是不是不太好办？”
　　“我有把小昭的剧本发群里哦，你们都看了吗？”小陶抢在苏昭之前就发言了，“超赞的！”
　　“嗯，不错，但是要找谁来演？”虽然根本没看过，班长还是顺着接了下去，目光落在小陶和苏昭身上，“你俩可以吗？”
　　“好啊！”这是小陶。
　　“不行不行！”这是苏昭。
　　“那陶歆然你演女一，”班长也不跟苏昭拗下去，转向文委，“你这么帅，来演男一吧。”
　　“卧槽！”无辜躺枪的文委一声哀嚎：“不要啊！”
　　“班长班长！”对面思思带头拍桌子起哄：“明明是你更帅啦！”
　　气氛忽然热烈起来，从最开始枯燥的到底出什么节目一路跑偏到无止境的互黑。苏昭跟着大家尴尬地在笑，一边悄悄点开了手机里的群文件，找到剧本点进去看了一眼：原来是这么个故事啊，从前高中时就写过的，大概是军训那几天太忙了，匆匆把细节和结尾改了改就提交了——好像有印象，又好像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文档底下跟着的灰色数字已经表明了阅读量还不足十。
　　“我不赞成演话剧。”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现场喧哗。
　　“欸？”小陶一愣，望向发言人。
　　“人物太少，情节太复杂，而且场景的转换很难实现。”
　　说话的是她们宿舍的第四个女生，从开学到军训的这几天一直都冷冰冰的，不怎么好相处的样子。什么名字苏昭又忘了，不过大概记得小陶叫她……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了，小陶眼尖，举手打了声招呼：“学长！”
　　“说什么呢，”秦川好奇凑过来，看了眼黑板，“这是晚会节目？”
　　“对啊，川哥你有没什么建议？”
　　“嗨，随便玩玩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秦川一行行看下来，“我看合唱还行，独舞……不太好，没有班级代表性，舞台剧？有点意思，剧本有吗？我看看呗？”
　　这发展让苏昭一时没转过弯来，小陶先一步递上了手机：“没打印，不过我存手机里了。”
　　横跨了半张会议桌，秦川探着身子去接，看苏昭就坐在小陶旁边，冲她笑了笑：“你还会写剧本啊。”
　　苏昭又是一阵尴尬：“没有啦。”
　　“但是阿唯说不赞成哦，”小陶把刚才的理由给秦川复述了一遍。苏昭看着桌面木头的纹路，在心里默念着女生的姓名，阿唯，蔺唯，对，没错，是叫蔺唯。
　　秦川草草扫过一眼剧本，把手机递回给小陶：“写得不错，不过确实不太好演。要我说你们不如就搞个合唱得了，虽然不出彩不过也能保证不出错。”
　　于是苏昭再抬头时看到的就是班长的白粉笔在“舞台剧”三个字连同着自己的名字上划了个大大的叉。
　　透过黑板她看见一张见面不多却莫名熟悉的脸，那是发生在不久之前，被偷走的八个小时之前的事。
　　——学姐，你会去看我们的节目吗？
　　——好啊。
　　“小昭，小昭？”回过神来是小陶伸手在眼前晃了两下，“想什么呢，快走啦。”
　　班会已经结束了，原本拥挤的会议室里此刻空旷得仿佛能听见回声。苏昭茫然地转向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六。
　　又被偷走了一小时。

　　说回剧本的事。
　　宿舍里四个人一起聚餐的时候，小陶重新说起来：“我很喜欢你写的那个剧本。”
　　“是吗？”苏昭奋力想夹一块豆腐，夹半天除了把它弄得更碎以外没有任何成效，最后还是思思看不下去给她递了个勺子。
　　“嗯嗯，不过那个女主，叶歆然，陶歆然，是借用了我名字吧？你侵权哦。”
　　“啊？”苏昭手一抖好不容易盛起的豆腐差点掉在桌上。
　　“鬼啦！”思思反手一筷子敲在小陶脑袋上。
　　一个很抽象的故事，生活在平行世界里两个性格迥异的女生，A热情开朗，B沉闷内向，联系她们的节点除了梦境之外，就是“哥哥”这个角色了。男生C是A现实中真实的哥哥，也是B想象中的哥哥。意外发生在C车祸的一瞬间，B的世界崩塌了，她向身边人求助，得到的答复却是，清醒一点吧，别活在梦里了。B因此而陷入反复的自我怀疑中。最后，在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魇的一个晴天，A远远地呼喊B的名字，B回头，故事结束。
　　刚才小陶所说的叶歆然，就是女生B的名字。
　　“我喜欢这个结局，”小陶说，“有一种……两个平行时空最后重叠在一起的感觉。”
　　“其实也有第二种解释，”苏昭犹豫道，“就是，另一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女主想象出来的，最后她经过一番心理挣扎，还是选择了逃避现实，彻底精神失常了。”
　　“诶……？”小陶瞪圆了眼睛，“我完全没想到这个！”想了想她不甘心地又转头去戳蔺唯：“阿唯，你也看过吧，你觉得是哪种？平行时空还是……”
　　“第二种。”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平行时空吧！”
　　“我对另一个世界是否存在不感兴趣 。”
　　“你这样太绝对和理性了！”
　　“好啦好啦，”思思打断她们，“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还有没有人要了？没人要我不客气咯？”
　　苏昭默默低头扒饭，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蔺唯。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蔺唯并不像小陶那样对剧本表现出明显的兴趣，但是和大多数人相比，至少还是认真看过的，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让苏昭很感动了。
　　“对了小昭，”小陶又提起来，“讲真我不太明白啊，平行世界的设定有什么意义呢？除了女主是个兄控以外……不要说只是为了平行而平行哦。”
　　“不是啦，”苏昭快速抬头反驳了一句又低下头，她没敢看对面的蔺唯，连带着连小陶的目光也躲开了，一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是这样，应该说叶歆然向往的并不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哥哥’，而是那个世界里的她自己，她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才愿意相信……”
　　“归根结底还是逃避，”蔺唯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不过是不愿意努力去改变的借口罢了。”
　　苏昭手上一用力，碗斜了斜，小半碗饭撒了出来，她赶紧把碗扶正了，站起来拍掉身上沾着油的米粒，旁边思思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说谢谢谢谢。耳根在发烫。
　　“也可以这么认为吧，”重新坐好后苏昭鼓起勇气看向蔺唯的眼睛，“只是在逃避罢了。”
　　胸口心跳得好快。

　　说回晚会的事。
　　最后的节目也并不是秦川推荐的合唱，而是另一个话剧。剧本是几个班委连夜赶工写的，关于军训的小段子，全班将近二十几人最后都参演了，虽然没有很成功，不过似乎还不错。苏昭依然没有参演，也没有人勉强她去，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大家的时候，她会想这样就挺好的。
　　文舒如约而至，在后排坐了一会儿才看到苏昭。那个时候很显眼，周围一大片位子都是空的，苏昭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才和隔了三四个空位的同学搭上一句话。
　　舞台上小陶和思思手牵手蹦跶上场了，她在台下把手举得高高的挥舞着荧光棒，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她回头，笑：“学姐，你来了啊。”
　　“说好了嘛，”文舒是悄悄潜过来的，猫腰蹲在后面，“还期待看到你在台上呢。”
　　“我是重要的后勤人员啊。”说着她比了个“V”的手势。
　　文舒笑着回了个赞的手势。
　　话剧正好演到高潮，班长把小陶打横抱起，台下一片呼声和尖叫，苏昭跟着想起哄，声音还是没发出来，只比了个口型用力挥了挥荧光棒。文舒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后排去了。”
　　气息吐在耳边温温痒痒的。
　　苏昭脸上还在笑，她回头说好。

　　说回学姐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苏昭会怀疑学姐是否真的存在。
　　下午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后排整理笔记，黑板上还残留着上午的板书。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高考前夕听过的歌，白色的作业纸上黑色的字迹渐渐扭曲，模糊。一阵大风刮过把垂下的塑料窗帘吹得乒乓响，讲桌上散落的粉笔滚了好几圈，笔直下落，“啪嗒”。故意关上的教室门被推开，苏昭抬头，文舒抱着一沓书进来了。
　　隔着十多排座位七八米的距离，她看见她说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了风和背景音乐里。
　　她扯下耳机，却看见文舒的身影渐渐变暗，变淡，变透明，最后彻底消失，怀里抱着的书全掉在地上。
　　到这里为止她就惊醒了。
　　思思坐在旁边玩手机，看她醒了把笔记往这边推了推：“你可真能睡啊，从高数睡到药理基础。”
　　“哦……”苏昭揉揉眼睛，迷迷糊糊望向讲台，“我还以为换老师了。”
　　所以是被蔺唯影响了吧，苏昭头疼地翻书找进度，右手黑色签字笔的触感鲜明得不能更真实。学姐就是学姐，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看着书上的概念在心里对自己说，更不可能有什么平行世界啦，又不是小说。
　　下了课午饭时间学校里有外场，今天是各个社团招新，苏昭被小陶和思思拉着满校园跑，从学生会模联一直逛到书法协会。正午阳光猛烈得苏昭直犯困，眯着眼睛站在一边等小陶填完第五张申请表。思思扯扯她袖子：“喂看那边，你要不要加？”
　　苏昭偏头看去，戏剧社的横幅在角落里风中飘零。
　　“不要啦……”尾音拖长了停在她看见戏剧社旁边文学社的展区，准确来说是展区里恰好也望向这边的学姐，“你等我一下。”
　　被甩开的思思原地翻了个白眼。
　　文舒看着从对面小跑过来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苏昭，抽了两张纸巾给她。
　　“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呢。”
　　“刚下课？”
　　“嗯，学姐呢？”
　　“我上午没课，在这边帮忙布置展区。”
　　“哦哦。”苏昭顿了一下，看文舒没有打算开口邀请的意思，主动问了，“学姐，文学社有什么活动啊？”
　　“喏，”文舒把一直放在桌上的宣传单递给苏昭，又从旁边桌上拿了份文件袋，“主要是每两周的读书交流会，还有定期的报纸和刊物，另外偶尔还会看看电影，出去踏踏青啊之类……”
　　“交流会？”苏昭慌了，捏紧宣传单的一角，“可是我没怎么看过很多书。”
　　“没关系啦，就是一个大家坐一起聊聊天的活动。”文舒坐在小桌后面，周围也没个树荫，阳光直直落下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苏昭的目光在宣传单，文件袋和申请表上游移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文舒右脸颊小小的凹陷上。
　　“那个，入社需要审核吗？需要提交什么材料或者作品吗？”还没等文舒回答，苏昭迅速接下去说，“我这里有一个剧本，学姐你要不要看一下？”
　　“好啊。”
　　“呃，是这样，我现在没带，”说着她手忙脚乱在书包里翻了半天，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找到的手机，“学姐你手机号多少啊？我微信上发给你吧？”
　　“叫我文舒就好啦。”文舒直接在苏昭手机里输入号码，添加好友。
　　学姐的头像是个看不出用什么拼成的半圆，苏昭点开剧本，分享，微信好友，林文舒，确定，眼看着文件传输的进度条一点点变绿，松了口气。
　　这样就可以证明不是幻觉了吧？
　　想什么呢，苏昭懊恼地捏紧手机，皱着眉抿着嘴转身就要走，在心底又重复一遍，都说了不是小说啦。
　　“等一下，”文舒叫住她，“你还没填表呢。”
　　回头的瞬间卷起一阵大风，吹跑了旁边戏剧社松松垮垮挂着的横幅，吹倒了文学社的展板，吹散了满桌的宣传纸，扬起了文舒黑色的马尾，呼啦啦，呼啦啦。苏昭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世界被风吹成拼图版的碎片，碎成沙砾，散开，背景是一望无际的黑色，隐隐约约浮现出个图案，不知道是什么拼成的半圆形。
　　“小昭？小昭？”
　　一晃神，那半圆形延展开来，变成长长的走廊。上课铃响了，小陶拽着她就要跑起来：“快点啊，都迟到了！”
　　叮铃，叮铃。
　　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回音，那声音像是学姐的，又像是她自己的。
　　你看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