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3
那天夜里小五梦到了他多年以前的小时候。
几户人家挤在一个大杂院,隔着条小巷子,对面是个戏园的后院。梦里他不再偷偷摸摸地趴在墙头,而是大着胆子翻进了院子。他原想借着墙边的桃树下去,没想踩空了一脚,就这么狠狠栽到地上,把院里的姑娘吓破了音。他给摔得不轻,眼前直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唱戏的姑娘抿嘴看着他笑,他也不羞也不恼,呆呆坐在地上,满脑子只一个念头,她可真好看啊,比记忆里还要好看许多,雪白雪白的皮肤,圆圆的杏眼,小巧的朱唇艳如三月桃花,看得他红了脸。
她开口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天与地,灰色的围墙与黄色的土地,还有他与唱戏的姑娘。院里一株桃树花开得正盛。
梦到这里小五醒了,窗外阳光打在脸上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屋里静得很,静得他忘记了自己在哪,眼前还是那个院子,那个她,那株桃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小五不自觉地小声哼唱起来,哼着哼着他忽然想起来,梦里的姑娘,竟长着张与昨天的小花妖一模一样的脸。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弹了起来,看房里只剩下自己,心底暗叫一声“不好”,小五赶忙抓上制服飞奔出去。
他起迟了,没洗脸也没梳头,制服扣子都没系全,跑到警卫室一看,居然没人。他又往外跑,从后门出去就是后院一块不大不小的草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停在草坪中间大口喘气,后颈不停冒冷汗。他觉得这一切像在梦里,还是噩梦,下一秒就会有巨大的炮弹狠狠砸下来。
“才起床呢?”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小五像只受惊的麻雀跳了两步才回头,伍肆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裤腰带没系。”
“啊?”小五愣了愣,低头,“哦……”
“哦什么哦,起了就快去干活!”伍肆说着就把一叠纸塞到小五怀里,“喏,沿着院墙把这些贴了,”
小五又愣:“这是什么?”
“符纸呗,天晓得少爷从哪弄来的。”
手上一打所谓的符纸除了泛着诡异的银光以外,和寻常黄底朱砂的符看上去也没太大区别。小五还犯着迷糊,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想起件事来:“少爷呢?”
“啥事都没有,你说奇不奇怪?昨儿后来怎样我今早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跟做梦似的。不过少爷倒是好端端的,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哎对了,我还想问你咋回事呢,早上怎么叫都不醒,老吓人了,还以为你昏死过去了……”
“呸呸呸!”小五反手给了伍肆后脑勺一巴掌,“什么好死不死的!”
正说着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大铁门哐当哐当响了几下,一只半人高的巨犬探了个脑袋进来,踱着步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杨家后院。伍肆动作挺快,先一步钻到了小五后面。
“你躲什么?”
“没什么,没啥……”伍肆心虚地笑笑。
队长牵来了三只看似温顺的大狗,后面跟着的几个警卫手里也牵着几只。一时间院子里简直要炸,人声混杂着犬吠声,吵得奔波了一早上的队长头疼。
“安静点。”四平八稳的三个字却让周围的人声很快消停下来,队长吩咐人去把几条猎犬安置了,接着又叫小五过去。
“少爷半小时后要出门,去备车。”
“还出门?这回又是去哪啊?”
“玄武路,访友。”说完队长径直走了,留下小五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玄武路?那不是沈家啊……”
后头伍肆凑上来:“我知道!那边有个司令的旧宅,主人前几年都在甘肃待着,年前刚回来。不晓得少爷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这样。”小五敷衍地点点头,拍拍伍肆肩膀,扔下他追上去跟在队长后头问:“少爷没事了?”
“没事。”
“那姑娘呢?”
“送回去了。”
“哦……”小五呆呆的,站那儿犯了会儿迷糊又扯着嗓子喊了声:“我问唱戏那姑娘啊。”
队长头也不回:“我知道。”
说是访友,上了车少爷却说先去沈宅。
所以还是去见姑娘嘛,小五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意外的是,早早等在门口的却不是沈小姐,而是沈先生。后视镜里少爷微微皱了皱眉,想来是对来人不太满意。
沈先生倒是十分自来熟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舍妹今日身体不适,若是三少爷不介意,不如我替她走这一趟。”
身体不适?小五失礼地盯着镜中沈先生胳膊上厚厚的绷带,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借口实在不够高明。少爷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当然不介意,只是……你我两个大男人,想见黎夫人恐怕不太容易吧?”
“到时再说罢。”
小五实在不喜欢这个沈先生,也许是因为昨天傍晚那一出,又或许是看见他与那日本军官沆瀣一气。说起来,昨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明明是被一匹灰狼追杀的两个人,现在怎么又没事人似的好端端坐在后座。
莫非现在还在梦里?
想着他差点儿开过了道,好在队长提醒得及时,小五往左拐了个弯,再开不远就是一处僻静院子。门房说司令和夫人不久前刚出门办事,少爷虽然失望,无奈也只好打道回府。等车开到了路口,沈先生却说要去仁爱医院。
“他去医院了,”看少爷没反应过来,沈先生又解释了一遍,“我们直接上那儿找他。”
少爷有些意外,眉毛一挑:“你早知道?”
“刚知道的,”沈先生接下来的话让小五听了背后一凉,“方才门口通报那小哥,我能听到他在想什么。”
车里气氛陡然变得紧张,看着少爷戒备的眼神,沈先生笑了笑,主动偏离视线,往窗外望去:“你不用太担心,一般情况下,我没有偷窥的嗜好。”
小五这才松了口气,拼命扼制在心底悄悄说沈先生坏话的冲动。
可是这个人未免也太不招人喜欢了,刚到医院,他甩下一句“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一个人上去”便扔下了他们所有人。
“这摆明了是把我们当专车接送嘛。”小五顾不上礼数,愤然转头跟少爷抱怨。
“就听他的罢。”少爷无奈地扯扯嘴角,眼里却盛满了忧虑,一个难看的苦笑。
队长没有像小五那样半个身子都要扭到后面去了,他稍微侧过脸,目光向下,语气谦逊地向少爷报告:“您吩咐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
“那就好,”少爷揉着太阳穴,头疼得厉害,“这几天恐怕得辛苦你们了,回头我跟管家说一声,月底发双饷。”
听到加钱小五就兴奋了:“不辛苦!我们几个呢,随时准备为您……那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三少看着前座男孩无知的高兴样子,又是一个难看的苦笑。
明明已经是深秋了,太阳还是辣得人心里无端烦躁。车内狭小的空间如同蒸笼一般,没多久就把小五蒸得背上直冒热汗,队长就在旁边,他不敢解开制服扣子,悄悄捏着衬衣后领抖了抖。车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几丝蝉鸣,细弱游丝却偏偏吵个不停,小五想着这时候怎么还会有蝉,再凝神细听时那嗡嗡的响声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爷下了车,想来也是车里太闷,出来透透气,顺便抽支烟。小五后知后觉地也要下车,脚踏在地上的瞬间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他赶忙赔笑连声说抱歉。
撞上的是个青年军官,来向少爷借打火机的,看小五脚步虚浮好心扶了他一把:“小兄弟生病了?”
“没没没,”小五胡乱擦着满头的汗,“就是给晒的,不碍事。”
军官抬头看了眼秋日蓝蓝的天,远远的太阳,耸耸肩:“是挺晒的。”
少爷把打火机递给军官,随口关心一下小司机“你要不舒服,就到车里坐着歇歇吧。”
“不用不用!”小五连连摆手,“我吹吹风就好……”
少爷点点头,弹了弹烟灰,望向军官离去的方向。几米开外停着辆漆黑的车子,刚开进来的,车前站着个裹着长风衣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睛狭长,眼角和嘴角一同无力地耷拉下去,满脸都写着“阴郁”二字。男人直接把烟递到军官面前,等他点好了,放到嘴边浅浅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眼睛惬意地微微眯起,显得更细了。
少爷掐灭了剩下的半截烟,挤出微笑过去打声招呼:“阁下是黎司令吧?”
被称为黎司令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无精打采的样子让他看上去至少憔悴了十岁。他面无表情地一点头,就算回了个招呼,也不说话,很专心地又吸了口烟。少爷干等了半分钟,刚想开口介绍自己,黎司令一偏头,不自觉劈头盖脸喷了他一脸烟雾:“我知道你,杨征家的小崽子,杨轩,对吧?”
杨轩忍着没后退也没伸手去挥开面前浓浓的烟草味,干笑道:“能被司令记挂,甚是荣幸。”
黎司令冷冷哼了一声。
“早先我便从家父那儿听闻您年轻有为,此番来南京,也一直惦记着定要到府上好好拜访一回,没想这么巧在这儿遇见了,”杨轩的假笑快挂不住了,“择日不如撞日,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赏脸,一起用个晚餐?”
“不必了,”黎司令干脆地回绝了,“我还没想上报呢。”——说的是今晨野生小报上占了大半版面的《杨家三少引狼追杀,是恩怨情仇还是山野怪谈》。
杨轩事先就知晓黎昭文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也听说他与一帮兵匪们混得久了,染上一身痞气。可是即便心里做足了准备,真相处起来,杨轩心里仍是嫌恶得很,又不好表露在面上,只能僵硬地客套几句。
黎司令抽完了一根烟,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了几脚。他没把那些客套说辞听进去,由着性子,莫名其妙地忽然用力拍了拍杨轩肩膀,用的还是对下属那种颐指气使的语气:“有什么事,明早来我家谈罢。”
“是!”从小就饱受压迫的杨三子下意识地就答应了,就像以往答应老将军的命令一样,等他反应过来黎司令已经扬长而去。杨轩呆呆望着男人拐进医院正门的背影,一时没搞清这阴阳怪气的司令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想着他轻叹口气,回身看见忠心耿耿的警卫队队长一直跟在身后。方才的对话队长定是一字不落地听下来了,只是他永远摆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严肃表情,此刻看少爷受了难堪也不搭话,让杨轩连怀疑都无从下手。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他的小司机那样,喜怒哀乐明白写在脸上倒好了。再不然,如果他能像沈先生会读心术,看得见别人心里都想些什么也很好。杨轩正烦恼得入神,就见沈先生从侧门出来了,面色还带着几分凝重。
挥开那些无用的杂念,他关心地迎上前去:“如何?见着人了?”
“见着了。”沈先生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杨轩琢磨着肯定有事发生,可对方不想多说,他识趣地也没再问。
几个人上了车,小五手搭在方向盘上了才想起来,回头问:“少爷,接下来去哪啊?”
“先送沈先生回家。”说着杨轩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沈先生身上——他整个人陷进座位里,负伤的右手懒懒搭在窗上,闭着眼,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杨轩又道:“不知沈小姐身体如何了?倘若方便,我也很想去探望一下。”
听到这话,一直不发一语的沈先生睁开了眼睛:“那我就替她多谢三少爷好意了。”
车子开出有一会儿了,眼看着没多远就该到沈宅,杨轩见沈先生就这样沉闷了一路,正思忖着该如何套点儿话,对方终于开口:“我们全猜错了,黎夫人与此事无关。”
“哦?”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你多半也是知道的,她——”
“是个傻子。”——杨轩确实是听说过,家里那些女人提起黎昭文这么个年轻司令的时候,谁都会在末尾加上一句“可惜给个傻子迷得七荤八素的”。
“对。”车停了,沈先生手按在车门把上,又补充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
杨轩半信半疑道:“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读心术这些神叨叨的玩意儿,杨轩不懂,不过其它事情他倒不至于太糊涂。傍晚从沈家回来,还在车上他就点名问了队长:“沈云的话你怎么看?”
小五一边开车一边悄悄瞄了眼身边,队长面不改色:“不可信。”
“嗯。”杨轩点头,“我是不相信真有人脑子里能什么也没有,看他那态度,八成是隐瞒了什么,只不过——”只不过他既能读心,大概也能知道自己一番蹩脚的谎言没人相信。依以往几次合作对沈云的了解,他之所以会坚持那么说,恐怕问题还是出在黎氏身上:说不定她与本案有关,偏偏与沈云又是旧相识,沈云有心包庇才撒的谎——想想也不是不可能,天知道他们法师术士妖魔鬼怪的圈子有多乱。
“少爷,”看杨轩一脸凝重,小五忍不住多嘴,“我先前还很羡慕您活得潇洒,现下看来啊,这灰狼精桃花精,又是读心术又是催眠术的,您一个凡人还真是不容易。”
后面半天没说话,小五渐渐地就后悔了,担心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悄悄瞥了后视镜好几眼,刚要道歉,少爷突然又开口了:“你叫张五对吧?”
“对,对!”
“有些话当我面讲讲也就算了,” 杨轩看上去没有很生气,“到外头去可别乱说。”
“是!我记住了!”
话是这么说,等傍晚回到宿舍了,小五又没忍住话唠的毛病,给大家讲起了今天从少爷队长还有沈先生那儿听来的消息,期间还夹杂着一大半他自己的推测和胡编乱造。
“你们都知道吗?昨天我们把车开哪去了?就跟沈小姐那药铺隔了一条街!”
听到这话房间里炸开锅来,都在讨论沈家兄妹。伍肆最不客气,直接就大声嚷嚷起来:“我看沈云那一家子肯定有问题,没准两个都是妖怪变的!”
“呸!”小五一巴掌拍在伍肆后脑勺上,“你们安静点,都听我说,沈小姐那么好看的姑娘怎么能是妖怪,问题还是出在药铺老板身上,他才是妖怪,沈先生还跟他学法术。”
众人唏嘘。
“所以沈先生也是妖怪咯?他是什么妖怪?”三哥接道,“听说沈小姐是收养的,不会是……养肥了……留着过年吧……”说着他自己都吓得打了个寒战。
“扯什么呢,”小五翻了个白眼,“沈云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不过昨晚那头灰狼,你们猜怎么回事?——是那个日本司令变的!”
又是一阵议论。有说早看那日本人不顺眼的,也有说沈云可疑的,三哥扯着小五就问:“少爷今天还和沈先生一块,多危险呐。”
“你急什么,”他把自己的推测一说,“我就想吧,事情大概是这样,沈云跟日本人先前是一伙的,后来两个人内讧,一不小心就牵扯到我们家少爷。沈小姐绝对是无辜的,说不定还被沈云扣着,威胁少爷跟他合作,否则他没权没势的,法术还不到家,怎么跟日本人斗呢?”
三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想继续追问,抬眼看到墙上的挂钟,脸色一变:“哎糟!”
“怎么?今晚没轮你执勤啊。”
“不是,”说着他匆匆披上外套往外走,“队长让我跟他去一趟,回来再说!”
“等等!”小五眼睛一转,三哥手还没碰着门把就被他一把拉住,“让我去吧,就说咱俩换班了。”
“啊?”
“反正也迟到了,老大教训起来五哥替你扛哈,”小五一个麻利的侧身转到三哥面前,推开门不由分说就往外跑,边跑着还回头挥手,“不用太感谢我!”
月黑。风高。
近来的几起失踪案与昨天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灰狼弄得市里最近人心惶惶,刚入夜不久,街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冷冷清清的。几户人家窗里都熄了灯,再不然就是厚厚的窗帘盖着,屋里也没什么声响。路灯幽幽的白光映在地面,时不时穿插几截扭曲的枯枝树影,气氛阴森可怖得很。
相较之下,眼前这栋别馆就让人舒坦多了:二楼窗子里透着几点灯光,也不扎眼,是柔和的橘黄色,与夜色的衔接恰到好处;窗户开了一半,风拂起窗帘,带出几缕吱呀吱呀的悠扬旋律,大概是提琴吧。
警员们都下了车,小五跟着也下了车,可是巡查大队的黄队长刚迈出两步又停下了,其他人也纷纷刹住脚步。传达室里的守门大爷原本还就着昏黄的油灯看小报纸,见这一溜的警车开到门口,赶紧拨通了楼上电话。
黄少生站在别馆前,抬头望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窗里提琴声一顿,大约是已经猜到了来者不善。老大爷挂了电话,瞅着一群警察也没个动静,便颤巍巍地走到大铁门后头,探头探脑往外张望,犹豫要不要开门。
巡警大队长皱紧眉,看一眼杨家队长:“你有多少把握?”
“一半一半。”
“……一、半?”黄少生嘴角抽了抽,深吸口气,拍拍队长肩膀,“小蒋啊,不是我说,我家老爷子刚叮咛我少招惹日本人,杨轩就给我整来这出,真够意思啊!”
“黄队,您是知道的,”进杨家两个月了,小五还是头一次听队长说这么长的废话,“整个南京市里,我家少爷最信任的就是您了,此番实在是万不得已……”
“行了行了,我知道!”不耐烦地一扬手,黄少生大步往铁门走去。大爷手抖了几下,钥匙半天没插进锁孔里。
楼道苍白的墙上很突兀地打上一道人影,小五看着人影渐渐放大,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角处出现了那个日本人。纤长的身形,病态到惨白的皮肤,目光阴狠,左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这让小五不由得想到了昨天被打中的灰狼前腿——佐藤走近了,一口流利的汉语:“怎么回事——?”
尾音拖得略长,掺了七八分不悦的意味。
小五不自觉后退半步。
黄少生掏出搜查令:“有人举报这里藏匿大型危险动物。”
“嗤。”佐藤不屑地冷笑一声,拿过看门大爷手里攥了半天的钥匙打开门,稍稍弯腰比了个“请”的动作:“请便。”
阴凉凉的语气让小五后背直泛凉,他偷偷瞟一眼队长,见他脸色依然没什么变化,一咬牙,跟在一群警员后头上了楼。谁知刚走完一截楼梯,拐过一个角,他抬头看见二楼的门开着,屋里透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门口伫立着一匹狼,一匹黑黝黝的狼。
楼道里的灯光忽然灭了,狼往前走几步,前半截身子离开灯光的范围,踏进模糊的黑暗里,双眼隐约冒着绿光。
小五站住了,背上寒毛倏地立起,他握紧了枪下一秒就要瞄准,可是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回头,黑暗中队长的手向下,一根根掰开他一阵阵发颤的手指,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晰吐在耳边:“给我。”
小五迟疑着松开手。
灯又亮了,与预想中的不太一样,队长直接把枪收起来,绕过他走在前面。小五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毛色黝黑瞳孔幽绿的狼站在台阶最上方,沉默地盯着他们。可是所有人,一步步上楼的所有人,全都若无其事地往上走,经过狼的身边也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进屋。
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佐藤从下面上来,看见站在楼梯中间直冒冷汗的小五:“怎么?”
队长回头:“他中暑了。”
小五反应过来,擦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跟上去。
那匹狼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小五屏住呼吸上了楼。他咽了咽口水,目视前方一步步向上,身体僵直。三级,两级,一级。几乎半人高的狼就在脚边,他不敢低头去看,可是他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吐在大腿上,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能从他腿上狠狠啃下一块肉来。
他努力维持着正常的步调,一点点挪向那扇透着暖光的小门。
门背后是装饰成西洋风格的客厅,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老旧的留声机吱呀吱呀地转着,放着断断续续的提琴音乐,乳白色的窗帘被风扬起。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满屋子齐齐望向门口的灰狼。
他的心跳都快停了,怔怔看着十几个警察穿行在满屋子的狼群中,视若无睹地与野兽们擦身而过,一个个房间查过去。黄少生等在门边,距离他最近的一匹狼杂乱的毛发在他裤腿上蹭了蹭。队长也在,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可是小五注意到他指缝间渗出的汗珠一滴两滴落在了地毯上。又是一匹狼,靠近了,在那地毯上小小的深色印子上嗅了嗅。
三分钟后所有的警察归队,在客厅里站成三排,其中一名上前对黄少生说了句什么,小五见他神色尴尬地朝自己走来:“看来是误会……”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小五听不清了,只看见两片嘴唇一直在动,脸上盛满了客气的假笑。
眼前一花,狼群还在,背景却化为了漫山遍野的大雪,广袤无垠的白色中,黑色的兽群格外突兀。他看见一条半人高的小灰狗背朝自己,迎面向着狼群。
不,那不是什么灰狗,是另一匹狼,幼狼,把他护在身后,面对着同类。
它忽地仰头长啸,爪子陷进雪地里:“嗷——”
世界静止了片刻,他握紧手中的短刀。
狼群中为首的那匹向前一步:“嗷呜——”
“嗷嗷——呜——嗷呜——”
此起彼伏的狼嚎中,护着他的灰狼回头了,血盆大口缓缓张开,尖利的牙齿与腥红的舌头清晰可见,声音却是从他身后传来:“你看到什么了?”
他失语了半分钟,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雪景和狼群都消失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一片漆黑。小五艰难地回头,对上的不是佐藤的脸,是巨大的灰狼,下一秒就能将他对半撕开。脑袋里“嗡”一声响,他机械地张了张嘴,声带动了,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呵,呵呵,这屋子真大啊……”
那天夜里小五一直不太对劲,上了警车就一直缩在座位上冒冷汗,手脚都是冰凉的,就连听着后座黄少生噼里啪啦对着队长一顿说他也没个动静。半道上队长把他拽下车,他腿还软着直接瘫坐在路边发抖,磕磕巴巴话都说不清楚:“老老老大,你你,你不,不害怕吗?”
队长把刚没收来的枪还给他,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动:“怕。”
“你,你也,看到了?”
“嗯。”
“我,我我,还是头一回,见,见到这么多狼……”
但是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他说不出,他不能理解,是不是其他人真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前些天晚上三哥那句“万一真遇上鬼怪了,那可怎么办呐?”
怎么办?不知道。
没有人看得见。所以,如果他被狼群当场撕成碎片,也没有人能看见吗?明明已经死了,却以这样诡异的形式活着,活在别人眼中。可是他们眼里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呢?自己看见的又一定是真实吗?
“好点没?”队长难得体贴地伸手搀扶他。
他东倒西歪站起来,半个身子都靠在了队长身上,踉踉跄跄走了两步:“我们……要,要去哪?”
“平安药铺。”
“啊!那个法师!”小五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他知道怎么……”
“不,”队长直截了当打断他,“吃过晚饭了吗?”
“没……”
“药铺边上有个馄饨摊,开挺晚的。”
“哦,哦……”小五很失落,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队长半扛着他走了一段路。路上没什么灯,月亮被薄薄一层云半遮半掩着,反倒映着四周的星星很醒目。小五失了魂魄一般,呆呆望着天上的星星,嘴上突然顺溜了:“老大,你看,那边那七颗,连起来像勺子的星星,我阿妈从前教我认过……”
肩上的重量一沉,在丹棱街的入口,距离药铺剩下不过十分钟脚程的距离,小五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黑昏睡过去。
天上的星星真是多啊,夜空美得像是那唱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
叮铃,叮铃。
声音越来越近。
平地上又起了雾。
一晃神,那人已行至跟前。
——“你看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