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白藏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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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最近发生了一起事故，据说是意外。
　　有个学生下雨天走在室外回廊上，木头阶梯大概是年久失修，再加上最近阴雨绵绵，被雨水泡得久了，踩上去的那一瞬间居然断了。女生惊叫一声，可惜没人听见，她直直摔下来，连滚了好几节，最后脑袋狠狠磕在了栏杆上，一颗半锈的长钉正好裸露在外，插进了太阳穴。
　　事发当时正好是上课时间，户外没什么人，等到十五分钟后她被发现，已经断了呼吸。警察从现场断掉的阶梯和栏杆上带血的半截长钉推测出事情经过，判定这是一场意外。
　　——“可如果是意外的话，也太巧了吧？”
　　事后小陶对学姐说起这次事故：“巧合得让人总觉得——也许没那么简单？”
　　“但如果是低概率事件的话，想要刻意为之恐怕不可能吧，解释为意外反倒更合理些。”
　　小小一间办公室承担着文学社的会议室和临时图书馆，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学姐每天下午固定会来看两小时书，小陶听苏昭说过。苏昭生前偶尔也会过来看书，她说只要不是考期，下午刚下课的饭点这里通常不会有人，除了学姐。所以小陶打开门，意料之中只看见了学姐一个人。
　　“你有什么意见应该告诉警察，而不是我。”
　　学姐端坐在桌前看书，头也不抬，手上又翻过了一页。既然已经被警方判定为意外，所有人也都接受了这个结果，就没有再争论的必要。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惨剧渐渐平息下来，大家依然按部就班的生活，只有在经过被围起来重新整修的回廊时会不约而同地快步走过。
　　“我问过了，他们也和你一样，说因为太巧合所以只能是意外。可是总觉得……不甘心呐……”
　　下课了，透过紧闭着的窗户，室内依稀能听见一点儿微弱的铃声，还有放课后嘈杂的人群。学生们成群结队往食堂走，萧瑟的冬日忽然间就炸开了锅——苏昭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将这人潮比作热闹的丧尸群嗅到了血肉的味道。小陶往窗外望去，听见窗缝里闯入的喧哗，仿佛书本翻页时连贯的哗啦啦，最后“哐当”一声坠地。玻璃背后她似乎看见了苏昭落地的瞬间，血滴从她的太阳穴里缓缓淌出，像散落的纸张一样四处溅起。
　　听说那之后下了雪。
　　苏昭还活着的时候。
　　苏昭还活着的时候不喜欢卡着饭点去吃饭，她通常会翘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或者干脆翘掉一下午的课，窝在暖暖的寝室里消磨时光。电脑里放着某个日本乐队的摇滚，乒乓乒乓不晓得是什么乐器，主唱的声音沙哑得毫无美感。门外有人拧了拧把手，没开，因为先前被她反锁了。苏昭慌忙关掉音乐去开门，尴尬起来右手习惯性地就去捋头发：“诶，你回来了啊……”
　　“不过，为什么找我说这个？”学姐终于放下书，歪了歪脑袋，对上小陶无精打采趴在桌上仰起头望着她的双眼，“你不是来看书的吧？”
　　“小昭她很喜欢你啊。”
　　“是吗？”
　　“她说你是她想要成为的人。”
　　——“学姐是我理想中的自己，”说这话时苏昭眼里闪着光。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在那之后的很久以后，在那个天早早地就黑了，冷风在屋外肆虐，僵硬得如同铁锈色的下午，学姐翻着手上的书：下一页的一角被折起来了，也许是苏昭做的记号，以前她看过这本，《华山畿》。学姐展开折角，合上书，指尖仿佛还能摩挲到苏昭的余温：“我们没有必要成为别人。”
　　小陶看着学姐，张了张口又无力地合上。她想说点什么，反驳还是赞成，可是全都没有用，太迟了。
　　“如果她能听到就好了。”
　　如果能在一年前，两年前，甚至更早以前，苏昭对小陶形容过的，第一次遇见学姐的那个瞬间。她说，就好比原本一片漆黑的世界，一下子被照亮了。不是太阳月亮星星也不是灯塔，不是光，她说，就是希望，能让你安全着陆的那种希望。
　　你看到她，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学姐你会伤心吗？我以为你们关系还蛮好的。”
　　“怎么说，与其说伤心，倒不如说是……不敢相信吧。你看，不久前她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和我说话，现在却……”她摇头，“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这种感觉很微妙。”学姐顿了顿，反问，“你呢？”
　　“我就是觉得吧，她有点可怜。”说着小陶揉了揉眼睛，她想自己也没有很伤心，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可惜，或许还有别的吧，“你知道她有自杀倾向么？”
　　“不，”学姐愣住了，“警方知道吗？”
　　“我不认为是自杀，”小陶摆摆手，不想再说下去，“说起来，学姐，你之前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么？身边有亲人或者朋友去世之类的。”
　　“有啊，”说着学姐手指捏紧了书页的一角，“我爸爸，几年前的事了。”
　　“诶？呃，是哦……我忘记了，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了，”学姐不在意地笑笑，“叫我文舒就好。”

　　苏昭来学校报道那天，一个人背着旅行包提着电脑拖着两个大箱子，被新生和志愿者们组成的人群一路推搡到了登记的摊位前，查班级学号，领校卡，签名，签名，再签名，正午的大太阳晒得她头疼。
　　第三张小桌后的学姐冲她甜甜一笑：“你好啊。”
　　苏昭呆了两秒，没来由地就红了脸：“学，学姐好！”
　　“你叫什么名字？”
　　“苏昭！”
　　“哦好，在这里签个名吧。”
　　签完了学姐指指隔壁桌：“在那边领新生攻略，大学愉快哦。”
　　等到所有的手续办好了，苏昭顾不得行李箱还在一旁帮忙的志愿者手上，抱着一堆材料又回到第三张小桌。学姐低头翻名册，找到名字后把表格递给面前的新生让他签名，恰好看见了背景里满头大汗脸上红扑扑的小女生。
　　苏昭不自觉抓紧了手上的文件夹宣传册和纸袋子，鼓起勇气大声问：“学姐，你叫什么名字？”
　　学姐笑了，右脸颊隐隐约约陷下去一个小小的酒窝：“林文舒。”
　　帮苏昭拖箱子的志愿者是个学长，送她去宿舍楼的一路给她介绍了学校的大致区域分布，教学区生活区，哪里是食堂，哪边是实验室，还有左边那一片是操场和体育馆。苏昭一个都没记下来，只会麻木地不停点头：“嗯嗯嗯。”
　　学长问：“你一个人来的？爸妈怎么没一起啊？”
　　苏昭头又疼了，看着地上的盲道扭啊扭卷成了个圈：“家里出了点事，他们太忙了没顾上。”
　　“哦哦。”
　　所幸他没有问下去，路面盲道的小条条也从同心圆展回了平行直线。
　　到了宿舍楼，问好房间号，苏昭握着钥匙拖着半人高的箱子站在长长的楼梯前发了十秒的呆。学长深呼吸一口，拍拍她肩膀：“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个帮你搬。”
　　“诶？不，不用了，我可以的！”说着她把材料夹在腋下，两只手费力地拉起箱子一节一节阶梯往上蹭。学长看着她笨拙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加快脚步往上走，想早点下来帮忙。
　　好不容易两人折腾到了六楼，绕着迷宫一样七拐八弯的走廊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C617。宿舍门半掩着，苏昭推开门，门背后的床上有个女生在整理床铺，看有人进来往下望了眼，顺便打声招呼：“嗨！我叫陶歆然，可以叫我小陶。”
　　苏昭僵硬地抬起右手捋了捋刘海：“我是苏昭。”
　　“就送到这里咯，接下来你自己搞定吧。”门外面学长把箱子推进去，“对了，晚上七到八点我在咨询室值班，有问题可以去找我。”
　　“嗯好，那个……请等一下！”苏昭放下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罐可乐，“呃，谢谢你。”
　　“不客气，”男生热坏了，接过可乐直接拉开拉环灌下一大口，“我也是医学院的，大你们一届，秦川。”

　　苏昭刚入学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一直木然地被人推着往前走，被学长学姐们，被导员，被教官，日子呼啦啦地过去，就这么迷迷糊糊一路走到了军训。
　　正是夏末初秋的季节，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降温，甚至头顶连朵云的影子都见不着。三四十个学生直直站在训练场上，头顶太阳晒了一上午，苏昭额头上蹭蹭冒汗，混着防晒霜渗进了眼角，难受得她拼命眨眼睛。左边的女生趁着教官不注意，手背悄悄碰了碰苏昭。
　　苏昭脸朝着前方，眼珠稍微往左转了转，小声“嗯？”了一声。
　　左边的女生小声跟她抱怨：“怎么还不休息啊，都站了快一小时了，咱们教官怎么这么严啊，你看二班女生都休息好久了。这么热的天，中暑了怎么办？”
　　苏昭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敢吱声，细如蚊哼发出一声“嗯。”
　　正抱怨着，教练估计也是看学生们快站不住了，终于发了“休息十分钟”的号令。
　　刚才说话的女生拉着苏昭快步走到树荫底下迅速占了块空位，直到坐下来嘴里还一直碎碎念：“累死了累死了，晚上还要站岗烦死了。”
　　苏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应付着附和了两句。树荫底下有跳跃的点点光斑，她眯着眼看了它们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
　　“你去哪啊？”
　　“打水。”
　　“那帮我也打点儿吧，我杯子上贴了名字的。谢啦！”
　　苏昭望着不远处长得一模一样的一排水壶，懵了：“呃，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吧！”女生一惊，手里拿着扇风的帽子直接掉在腿上，“我是思思，陈思思，你！室！友！”
　　“啊！”苏昭刷地一下脸上都要熟透了，结结巴巴地道歉，“不、不好意思！我没带眼镜！那个，你、你把刘海扎上去我就没、没认出来……”
　　名叫思思的女生翻了个白眼：“没事啦，记得帮我打水哦，我贴纸是红色的特别好认。”
　　“好，好！”苏昭逃似的离开树下。
　　半蹲下来一整排磨蹭过去，苏昭凑近了一张张辨认着水壶上的贴纸，好不容易找到了，打完水回来，她望着树下朦胧的一片迷彩服，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响。好在女生先看到了苏昭，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她犹豫了一下，走近了发现没认错人，心里松口气。
　　“你近视多少度啊？”
　　“三五百吧，不记得了。”
　　“哦哦，不戴隐形么？”
　　“不是很敢。”
　　苏昭捡了根树枝，照着地上的光斑画圈圈。旁边思思一直在说，从军训说到以后上课，听说医学院的课超级多啊，课表几乎都是满的，还有实验，超级麻烦。她说我其实不想学医啦，你也知道我们学校医科又没有很好，被调剂过来的没办法啊。苏昭点头说这样啊。她把方圆半米内手够得着的圈圈全画上了，只好从第一个开始重新描边。
　　“你呢？你怎么报的医学院啊？想当医生吗？”
　　“不是啦，”苏昭手一抖，树枝在原来的圈圈上岔开了一条新道子，“因为我哥想学医……”
　　“哈？”
　　“他想学医，可是最后报了建筑。我填志愿的时候也没有特别想学的，就想要不要试试看。”
　　“哦哦，”虽然完全不能理解，思思还是敷衍着点了头，“这样啊。”
　　谎言，全都是谎言。
　　苏昭捏着树枝的手心里全是汗，滴在地上印出星星点点几个小灰点。那之后画的几个圈再也没有完整重合过，于是索性刺啦啦把它们全部划掉。
　　划掉，划掉，再划掉。
　　汗不停地落下，灰色的小点点越来越多。淅沥沥，淅沥沥。阳光渐渐黯下去，跳跃的光斑模糊了，剩下一地乱七八糟的划痕。树荫外面也开始泛起小点点，淅沥沥，淅沥沥。思思一把扯起苏昭：“下雨啦！”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几个班的学生们混在一起，被教官带着一路小跑到最近的教室躲雨。跑到半路雨已经很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地上。衣服全湿透了，苏昭用手压着帽檐，即便如此雨点还是被风吹着斜斜飘进来，打在脸上，汇成一股股淌下来，划过嘴角。她悄悄舔了舔，咸咸涩涩的，也许是汗水的味道，又或许是防晒霜。
　　噼里啪啦。噼啪噼啪。
　　背后有人喊她的名字，阿昭，阿昭。
　　苏昭站住了，后面思思一头撞上来：“你快走啦！”
　　她没说话，缥缈的女声越来越近。
　　阿昭，阿昭？
　　她回头。
　　交错的水声哗啦哗啦，对面的隔间里，小陶帘子拉开一条小缝露出个脑袋朝她眨眼：“小昭，护发素借我用下好不啦？我又忘记买了诶。”
　　苏昭一脸茫然应好，一篮子的瓶瓶罐罐翻了两回才找到东西递过去。拉上帘子，插卡，开水，浴室泛黄的瓷砖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她闭上眼，小陶的声音穿过水声传到耳边：“小昭，小昭？我用好了，你接一下啦。”
　　她慌忙拉开帘子，女孩子的手臂在迷蒙的一片水汽中雪白得刺眼。
　　接到手里的塑料罐一晃变成薄薄的纸张，上面横竖画着几条黑线，打上几行字，变成抬头为“学生信息登记表”的表格。
　　水声戛然而止。
　　面前依然是小陶，白皙的手臂罩在迷彩服宽松的袖子里，露出一截纤细柔弱的腕子。苏昭呆呆仰头看着她，她笑起来，圆圆的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用她一贯的轻快语气说着：“今晚之前填好给我哦。”
　　苏昭迟疑道，“……好。”
　　“还有哦，昨天说的那个节目，剧本你什么时候能写好啊？”
　　“啊？”苏昭一愣，这才想起来，昨晚班里开会讨论迎新晚会的时候，她似乎是有提议过舞台剧，还说了自己高中写过电影剧本的事。才说了一半，班长就在黑板上写下了“舞台剧——苏昭”这个候选项。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征求：“这周五之前可以吗？”
　　“OK啊，那辛苦你了哦！”
　　所以应该写个怎样的故事呢？
　　午休的时候苏昭坐在书桌前，闭上眼揉着太阳穴，眼前回闪过无数画面，全是一晃而过没有声音的黑白默片，最后一幕是临行那天，苏文把她送到火车站。一进站直接就是检票口，不能再往里送了，他站在栏杆外面说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苏昭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苏文的影子渐渐模糊。
　　她说知道了，我走了。
　　快进，快进，车窗外的风景疾速后退，一路退到一张陌生的脸，定格：你一个人来的？爸妈怎么没一起啊？
　　她低头，看盲道上的小圈圈：家里出了点事，他们太忙了没顾上。
　　她用力摇头，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阶梯教室里，讲台上导员一条条讲着开学后的注意事项，右边小陶一张张数着收上来的信息登记表。
　　小陶再右边是怎么坐都不安稳的思思，她凑过来看表，从照片看到籍贯和高考分数，正好翻到苏昭那页，她看着表上家庭成员信息那几栏，“咦”了一声。
　　小陶瞥她一眼，思思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地：“表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