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 广带曳行赴嵯峨(3) 北方那方向 ...
-
厉仲衍出了贲勇门,内侍携伞送他直至内廷甬道,见他一路上怅然,天色又阴沉沉,便提用一辆官中的马车送他回府上去。厉仲衍只说自己骑马来的,不必费力。他一带自己的马儿来,内侍想把伞递给他,可他已翻身上马。人高马大,便由着他独自踏蹄走了。
贲勇门是宫内的最后第二道大门,和冼华河护着的祈天门之间留着甬道,供给停放着官员的马驹和宫车,今日无朝,又下着雨,并未有人来往。从前他进宫,几乎不着这正道而来,他作为这御前的武士,又有爵位,总是搭着天子的便宜出入。厉仲衍此时散落地驱使的马走出去,只是难得一试,才发现这甬道原来是如此的无聊漫长。
他没有兴头策马而快。心里的内疚,只能靠天落下的冷雨平静。厉仲衍如此,行到一口,被正要去赶去吃面的杨国侯之子杨黔叫住了。他湖水色的袍子,不掺泥泞地跑进地里,拉住厉仲衍马座儿,展扇遮雨,
“哎,仲头,你在这儿干嘛呢,苦着脸这行在秋雨里,是哪里来的好兴致呀?”
厉仲衍顺手抹了把挂着的脸,酸胀地支起笑,回杨黔:
“噢,这往家去呢,雨下的没兆头,打伞不方便,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杨黔要拉他下来,说道:
“赶巧了呀,先别回家了,我在何处肄里定了一桌儿蟹宴。别的不重要,有那十几只蟹黄才能做成的蟹黄面,你不....跟着我去打打牙祭?”
厉仲衍说:
“一桌儿菜,那得多少别人呐,我不去了,家去吃吧,左右都能吃的。”
杨黔不依,加紧着说:
“一个人都没的,我这个人好吃独食儿,定了哪一桌儿菜,全都要仅供着我吃,哪怕剩了,也不在我这儿分的。”
厉仲衍笑了,说:
“那你哪儿肯分我呐,我吃的也多,你恐怕会不高兴。”
杨黔掐了他腿肚子一下,道:
“好小子呢,我这儿给你掏心窝子,你跟我假客气。”
厉仲衍手上还拿着马鞭,一听这地步了,挠挠头答应下了。
杨黔让他下马坐车,厉仲衍还是骑马。
杨黔爱吃掐青的吃食,什么应季,他必要极隆重地走一程。上京偏北,厉仲衍从小只听着家里的召唤,领着御膳,照节气吃。就诸如蟹这东西,他真觉着一年四季里,滋味并无区别。
只因杨黔自打入了厢房以来就和他说这蟹的来头,打了蛋清喂养,每只足了多重,养的水到底有多甜。厉仲衍听着,总觉着自己更是没了胃口,紧紧压着不适,仅仅喝着茶。
杨黔只把一透了油纸的坛子推过来,朝他说与:
“正经的,桃花根儿底下埋十年的黄酒,蟹凉,吃多又腥,须得用这个爽口。”
厉仲衍只拿过来闻闻,一股子泥淖染了酒曲的味儿,又推回去,给杨黔拿杯:
“你尽喝便是,我昨儿喝多了,回去我老子闻到,恐怕又得揍我。”
杨黔倒上,一面眉飞色舞地朝厉仲衍打探:
“哎?昨儿你宫里玩儿的可开心,我晚上在家瞧那宵禁虽解了,真也比不了那宫里的烛亮了一夜呐,连出宫的车轱辘声,都吵得我起夜多少次。”
厉仲衍扶额,看着杨黔说:
“那是真不知出了多少身汗了,前头酒喝的舌头都麻了,觉着肚皮吃翻,夜里一爬那城楼再赏赏月,行酒令就又饿了,不少猪油糕点都吃进肚来,我现下早上起来奔波,一顿都没吃呢。”
杨黔浓浓的眉毛飞起,惊叹道:
“哟!难怪你今儿和失了神似的,我倒以为你就住在宫里头了呢。陛下休沐,今儿早朝都停了,你怎得不跟着消停些。”
厉仲衍脑门儿一光,说:
“我小妹和奶奶要随太皇太后去行宫,我该跟着送一送的。”
杨黔由衷地指指他:
“好福气。这谕旨下来,小丫头必得消停了。陛下待你是厚道。”
提到这茬,厉仲衍就夹了几筷子爽菜,也不吃,就说:
“是,论及年岁,我比他长。可论及这心,我差太多。”
杨黔振作他,一拍那臂膀:
“陛下身后的金山银山,那你也没有啊!”
随着他悄声下来,
“我听说呀,国库里的那都充公了不算,光陛下那连年西边儿征过来的呀,和一些盐务上的私房钱,加之,太上皇那拨给他留的东西。咱陛下一人之姿,富可敌国呵,吃两国的饭,他可有底气烦呐,嘿嘿。”
厉仲衍说:
“哼,我老子一年官造的武备,只有一成是户部拨下来的钱办的,其余九成,你猜,是谁的腰包里给掏的?”
杨黔又说:
“哎,我就听说陛下善工利器,烧些银子给自己个儿过瘾,美个舒坦,那和养马,玩奇珍异画又有何别呢,境界大差不了的。我,杨自恪,只梦能沾到天子十成之一的富贵,那就够保我国侯府里三代岁月显贵了。”
厉仲衍嗤笑:
“那行啊,陛下本就是贵人,可是你配吗,怎么花得大手大脚的,还抬了自己呢?”
杨黔一摸下巴,思索起来:
“那就,那我一年,怎么着都有五十万两了,想想看那宫里头怎么花的呗,我就取其十分之一的深度,准是有那派头。”
厉仲衍支起一根筷子,杵着杨黔,说:
“好。我教你。”
杨黔一个抱拳,果真就听了。
厉仲衍说:
“你先,选个两个地儿,国侯爷最爱什么。”
杨黔一个不容易地皱眉,颤抖抖地说:
“嗯....歌舞美乐?”
厉仲衍击掌,说:
“好!你就专孝敬他一个乐府,得和伎馆有别。只供着他一人,至多你杨府上下,就算再好的技艺,都不能出去抛头露脸的。且全年吃住用品,都归你开销。”
“嘶,这....可以啊,挺风雅的。乐人嘛,若是腻了,过几年也可以打发出去。”
“啊,你还得给你祖父母呢,盖一个,比你府大两倍的别邺。水灵鸟鸣的地方,一年住两个月,其余时间,有人得一直看着。这里头放的珍宝飞禽,圈起来养,人不住了,得让他们活得长命百岁的,不然,你这孝心就变味儿了。”
“昂,这个,这个的确啊,对,我知道了。”
“别急。这说完了孝心,你不能不想着你自己个儿,啊对?”
“对啊。”
“你,得管你府里小太太们本家里头所有的开支,大太太呢,三族以内的事,你全都给包圆。”
“啊?全是我的事儿啊。”
“是啊,你还得想着自己爱什么。譬如你爱吃,这条街就要姓杨,爱马,马场就要都叫你大爷,爱器物,就得提前断了其他人的念想。”
“这,要这样吗。我也不是成日都要吃,要骑马,要买画扇的。”
厉仲衍语气慢下来,反问道: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黔挑着那盘蟹黄烩面,越说越激动:
“不成不成。哪有这么花,我这养一个戏班子还不能出去卖脸,留着一个别邺成日费钱,太太家里头全是我供着,我还要买街,买场,买馆子!我哪儿那么多能耐!”
厉仲衍敲敲空碗,笑道:
“我就说了,陛下是贵人,天子的爹也是贵人,他身边所有人,比我们都要高,连花销的狠辣都睥不上他的十成之一,就该被他凌驾,被他施舍,被他指派。”
杨黔败北,连连打住了嘲讽,给厉仲衍分面,说道:
“明白明白喽,就当我没见识过,不比得你同他亲厚,晓得他的难为。”
厉仲衍听着,突然就一个叹气。
杨黔愈发见他今日哄不好,便急了,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厉仲衍看着杨黔的眉眼,有急躁,痴傻,还有贪婪。他脸别过去,感到索然无味。
趁着此时,有位做母亲的,特意错着空,赶进宫里去找昭仪说自己儿子的情势。
可澜郡主是当初迎叶夺母亲做东宫主妃时,选入做女官的女孩。当初她和几个丫头,进了东宫里主事,和叶启的生母当时还是东宫选侍的樾妃先结识。叶启生下来,养在主母宫,于师龄便会抱着叶启给樾妃解解苦思。樾妃后来晋了位,大约前头日子过得压抑,紧紧捞起权势来。十九的叶启原是定了翰林学士沈菘的二女儿做王妃。樾妃觉得三品大员家的庶女做儿媳太丢颜面,后来京城又有谣传那沈菘的嫡女儿在御会上诗书头筹,瞧着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一时激进,便擅自改了聘书。郏嘉皇后教训樾妃,首先便让于师龄将沈静女带到内廷里做女官教习,亦是在沈静女的碧玉年华,便在皇后身边奉茶,很得上京里贵妇体贴疼爱。之后于师龄封郡嫁人,沈静女又独自蛰伏了几年。
于师龄到桐芳台里时,脸上那矜持便再也挂不住了。她呷了一口茶,愁思上头地对沈静女说:
“娘娘,我本不想这么来的。可是自我那儿子,早上奔出去就没回来过,我就越坐越慌。”
沈静女在侧位坐着,她今天穿着兰草花的缎纱衣,髻尾留了一丛发垂下来搭在左肩。
于师龄说半夜给儿子送解酒的汤,发现这孩子不知怎么伤心地哭湿了枕头。才知道了儿子有了这么个决心。有成家的念头是好,可九州有多远,她就是平时听闻军报里会冒进来这个地方。于师龄连放他去汴州做太守都不舍,一想到那里北方是如何的暴露天坑,就心底不知道多委屈,今早才送女儿去行宫里,未想儿子就要抛家而走了。
沈静女就安慰着:
“郡主别担心。小爷他有官职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跑走了呢。这事儿若陛下还要想想,就还有时候劝的。”
于师龄拿上手帕擦嘴,说:
“他今早呀,就进了长寿殿来了,没说多长时间就出来了。他们哥俩感情是好的,男儿就是会相互纵容这种莽撞,陛下可是给了他什么保证,现在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沈静女说:
“不会,陛下对小爷感情好,那不正会舍不得他吗。郡主也说了,还有黄都督呢,姻亲嫁娶那么繁复,小爷有了这个念头,自己个儿会去仔细留意,光是在这上头盘算的时间,就够久啦。没等他绕过来弯子,都督就带着女儿回去了呢。待会儿去御前问问,给您个话就是了。”
于师龄算是有些宽解,仰在椅子上,开始了抱怨:
“哎。我儿就是赤诚,一点别家的眼光也不在乎得。这还顾念起了人父女的感情,要万里赶着去倒插门呢。”
信芳耳语沈静女,说殿下要过来,沈静女就让人把香给换下去,把花草搬进来。
于师龄继续:
“只恐怕黄都督管着九州那么大的地界,咱家只有区区家宅可守,是真的瞧不上我儿。尤其是黄家女儿,和是陛下一样的,是那姬老王爷的外孙。仲衍算什么,抬举他一点,太上皇的子侄,说他是陛下的堂兄,可厉家又这么能和西边一国可比,是真撑不起这个门面呐。”
武偲裳揣着个佛手檀香木从殿里走了出来,深色蜀菊香锦的袍,里头是绛色凤羽的中衣,合着米色桂花的贴襟。她发贴额头贴的紧,露着浓密发下的鬓尖,头发束在一处,拱在颅后,因配着今天她戴着一个荔枝散花金冠,耳坠是天青色的玛瑙琮玉柱。冠的散花摇摇曳曳,淬出一些金器的响动。于师龄便随着沈静女起身,给武偲裳行了一个常礼。
偲裳颔首,落位正座,和于师龄问好:
“郡主来了,有礼了。”
于师龄回:
“承蒙殿下宽厚,不怪臣妇前来叨扰。”
武偲裳看向沈静女,又回过来说:
“宫里人不多,和昭仪投缘的更是少之又少,郡主不算叨扰。”
沈静女也说:
“是啊,殿下做主中宫,郡主不必客气,殿下是个有主意的人。”
武偲裳理理衣服,说:
“昨晚稍早,便遇到新纳妃的辽王,他怪我不松口将小妹许给他做妻子。我只对他言,我小妹是村姑,不能进你这王府的。他说他能保证自己不使小妹受累。我笑他说的大声,几句话盘算完了我小妹一辈子的事,却什么都还没做,让人信不得。”
于师龄擦擦汗,有些不解。武偲裳继续:
“辽王心不诚,若真要娶小妹,怎会在这期间先娶了侧妃充房,所以拦下了就是拦下了。厉常侍不一样,我只听陛下提起他,说他是根黑漆石头,坚硬也就算了,还把自己刷得严严实实的。这是从未听起过他口里对姻亲的松口。郡主,是否这样?”
于师龄乐了,想起儿子,点点头。
武偲裳说:
“常侍是个好儿郎。他有这个念头,无非就是想让女儿嫁他这人,而这非这血统家世,姓氏门楣。他图什么,就是已有觉悟要一辈子都为了这刻动心,这份偏爱而奋斗终身了。这样洁白像美玉一样的芯,若不是在这石头里,恐是也找不到了。这哪是对莽撞的纵容呢,他这热血,必是也捂热了陛下吧。”
沈静女叹气,承认了。
于师龄要流出泪水,直说自己心地错想了儿子,急错了地方。
沈静女问:
“郡主私以为雎乙这女儿如何呢?”
于师龄嗅鼻子,说:
“黄都督那样的人品,女儿恐怕是举世无二了。”
“好。”武偲裳点点头,
“女儿家也重要,是要和黄都督说的。郡主,常侍这身骨头,若要干什么,是牢牢捉住疼惜是辜负,若是娶亲暂不能成,我看,他还是会去的,要有准备。”
于师龄下座给武偲裳行大礼,说:
“臣妇谨记,今日得见教诲,不胜自欣。吾厉家必忠君守德,不叫天家寒心。”
武偲裳扶扶太阳穴,看来北方那方向,就是心上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