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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广带曳行赴嵯峨 (4) 訾黄其何不 ...
于师龄走时,武偲裳把手里的檀木佛手赠给了她。临出宫了,于师龄说了句话:
“殿下让臣妇想起了宇皇后,这么些年,也一定是她在庇佑着我们这些旧人。”
两人相顾时,偲裳便问:
“郡主是说,是和宇皇后很像?”
静女走近了,替她捋捋金冠的步摇,否认了:
“不像。”
偲裳握住她的手,问:
“你会不会很想念她?”
静女眼皮跳动,颤声道:
“思念是我最擅做的事,而离去的人,没有一个是我不想的。”
武偲裳捏了捏那只手,轻轻道:
“想吧,一定要好好的。我要去一趟。”
静女问:
“哪里?”
武偲裳望着外面,说:
“长寿殿。我要说说这件事。”
沈静女说:
“好,我送送你。”
偲裳的手突然往头上拔:
“哎?我这冠好紧呐,窸窸窣窣地会不会太吵了。”
静女打住她骚动的手,说道:
“这说起话来,谁还听得见金钿子的声音呐。殿下,你和宇娘娘是真的不像,她义志轩昂,令人自惭;殿下笃定明媚,让人神往。可是威凤气度超越寿数的阻碍,郡主定和我一样,是这样想的。”
长寿殿院门不过天子以外的仪仗,又是下雨,二人乘着雨轿到南面的天纬阁便停下,从侧庭开着的长廊拐到长寿殿外。
飞鸟檐上的孤鸣,与长寿殿和钟磬敲击相合。偲裳和沈静女携手到了大殿口,通传的内侍不敢让人等,扫扫尘便请着两人进去。
沈静女撒开手,对武偲裳说:
“殿下进去吧,我就送到这,回去看伙做饭了。”
武偲裳朝她告了个别,踏进槛去。
内侍问:
“殿下。外头殿风冷,您暖和地方待待,成吗?”
武偲裳绕了一圈柱子,说:
“平时陛下见人,人要在哪儿等着?”
内侍说:
“有时在偏殿,有时在暖阁,有时在书房,看事儿,看人了。”
武偲裳似懂非懂,说:
“去书房罢。”
叶夺正经的书房藏在暖阁东面,两道绛紫色的万寿龟背纹花缎充作了门帘。内侍不敢冒进无主的书房,停在了瞧不见的地方候着。一帘掀开,见着了叶夺的小馆——
北面东面贴着墙的都支起了带着屉子的书架,琉彩夜光贝螺钿嵌了屉面。架上一点插瓶摆件都没有,书页起了皱,却平整地挤在一起。
南面朝窗前是塌,前就有颗大不寻常的珊瑚摆设,凌在一钵水晶鱼缸上。缸里无鱼,只有石子和草藻。
塌上临着门帘的这一侧,好几个鹅羽枕头,摞在一起中间被压凹了下去。小几上有置放杯物黄花木匣,格子不一的高低长矮,今日好像用的是宝青的玻璃莲花盏:一副莲,花型托在盘叶上,清水都能咂出甜香。
面对着榻约莫十几步,三张盘爪仿佛要长进这殿地基里的树根踏脚凳。大约是要换着待客,要配踏脚凳的高椅已不在原处,空了一块地等着填进新的来。而后有三块可落下的蝉纱帘,要得隐秘,就可放下隔开书案和椅塌。
书案前有个窄长桌。盝顶皮箱,存着几个印。挪不开眼的各式笔洗:环抱之山天池;青白玉雕梅树桩;汝窑荷叶洗;水晶葵口洗;红白玉髓盛;竹根桃型洗...六个鎏金如意纹四方水盂,虽盛水不过数滴,确有积水成渊的雅趣。
谁想这里还有个荆棘鹿角累起的环背椅呢。紫檀整雕的书案上,绘书几架不得少,画笔都置在鲜红透亮的天然琥珀上,几根大号的玉笔着色,被一株相比小很多的红珊瑚抱着。有水晶衔丝的眼镜,压在纸上,和灰毫的针着色,对着一册只有中指那般长,拇指那样宽的小颂经。一个打开的木胎缠枝番莲湖多宝格被拨倒了,里头的扇形小门,小屉,小窗,吐出了里头的八仙,和所持的宝物,一路跌到了案脚下。
武偲裳去把多宝格扶起来,蹲在地上把那韩湘子,何仙姑和钟离权的小扇一揣起来,就势伏在案几上看着怎么把各路神通都安回去。袖子太大,偲裳摆放间要碰掉一个杯型的青釉浪纹杯式香炉,她赶紧就下抱兜住,脆物总算是逃过一劫。她有着一手的玩物和怀抱里的香炉,起来放回桌上着实要小心翼翼,可就是这么捉弄,那荔枝冠上的步摇就和在书架上横出来的丝灯罩,勾在了一块。
偲裳“嘶”得一声怨起来。
忽然书房通着的里间有声询问:
“何人?”
那声不是叶夺,可是偲裳窘迫,也无法直言。
里间那人听着没有回声,没再问第二次。
武偲裳将头扭着,钿子就不停地作响。里间的人大约听见觉得不平常,出来看看。
那人看见武偲裳,未有任何迟疑,就下跪请安了:
“奴才秘书执印太监彭谷,请殿下千秋,殿下躬安否。”
武偲裳说:“安。”
彭谷起身一见武偲裳的困顿,便立刻上前替她将步摇理下,接过怀里的杯香炉,放回了盏托上。
武偲裳还想把八仙的东西给他,彭谷退下去,说:
“主子没说的东西,奴才不能接,殿下随意赏玩便是。”
此时有人呼:
“彭谷何在,陛下见。”
彭谷即刻回:
“彭谷在!”
他请示武偲裳:
“殿下,奴才去和陛下禀东西了,先退了。”
武偲裳看他并没出去,还拐回了里间,不知那里还能连着哪儿。
心房自是连着寝榻。
叶夺先前被厉仲衍的话所刺,突然复发了心悸。虽吃了救急的丸药,还是让吉施冲过来扎定神穴,睡了半时辰。
叶夺醒来,落座在三件套的桌榻屏风上,德加盯着他再喝一碗药,他也照做了,支着手肘在隐几,翻着彭谷给他录的昨日贺礼的单子。
叶夺翻着,无趣地说:
“没几件得眼的,录着入库,平时当赏钱使。说来许久也没怎么赏了,那就后头每个宫,包括太妃太嫔,各给一斛东珠得了。”
彭谷回:
“好。正巧前些日子,有些娘娘们,往监里问有没有成色算好的东珠打耳坠,奴才怕这方给了那方又不好,没敢给个说法。如今陛下的赏,自然会让她们满足了。”
叶懒懒地“嗯”了一声。
彭谷说:
“陛下,还有一事,王太妃的哥哥家给自己儿子办喜事,将宫里扇面屏风借了出去,送出去的人不是她宫里的,因着有喜事,拂不得面又给打赏了几十两,现下屏风收不回来,是否和赏钱一齐从那太妃的月例里扣呢。”
叶夺闭着眼,说:
“算了。”
彭谷继续:
“辽王侧妃许氏昨晚东西长街上得受了殿下一孔雀石簪,上了一表请安,是否要看。”
叶夺说:
“拿来。”
彭谷递上去,叶夺没看,放在一边:
“舟儿和谁说话了吗。”
彭谷回:
“有,王公那日去了王爷那儿后,王爷好像更是放不下了。而且,王爷似乎有,一定要上山请安了再去都护府的意愿。”
叶夺手尖搓搓太阳穴,抒出来一口气:
“不能再宠了,再宠就废了。”
彭谷抬眼看主子,还有话要说。
叶夺说:
“都护府的事儿,传出去的风向到底是怎么走的,知不知道。”
说到这儿,彭谷回:
“应该不是吏部的事儿,是咱们自己宫里头的风声。那日后,魏礼安不是一直跟着陛下么,况且他父是尚书大司马,和枢密院里实在没必要再有什么往来。”
叶夺问:
“王渊代着的那是父皇的脸,你岂能这样断定。折子上那涉事的几人,魏礼安择好人替上了吗?”
彭谷回:
“是,奴婢再查。掌事二人,和刑部的一人,还有在各州,知府的五人,魏礼安都补阙好了。”
叶夺再问:
“哪个省哪个州哪个官。”
彭谷回:
“两浙府通判衙门的詹事,河南滨州知州,山东转运司”
叶夺打住了:
“那些人地方是怎么审的。”
彭谷应:
“有供词,送上京来了。”
彭谷递上供词,叶夺看了一会儿,又说:
“审的倒比大理寺雷厉多了。话说这曹维到底怎的了,越来越无志气。”
彭谷说:
“曹寺卿文采好,中两榜进士,进翰林做了学士,其实风光就在那两年。大理寺这府衙本来就两头不讨好,大人夹在中间做媳妇儿做得久了,就懂得怎么受气了。”
叶夺说:
“听说盗窃发生时,何道然找他闹了一回,耽误了些时间。”
彭谷想了一下:
“事发时那头天初一,好像是。”
叶夺说:
“这御史台里头对徐常,果真是欲先擒之,必先纵之啊。”
德加进来,在圆几上摆膳,叶夺偏头一看,问:
“什么菜啊。”
德加说:
“鸡蓉蒸玉菇,松子海米南瓜羹,云腿百合炒油菜,素蒸星斑,四喜盒子,还有五色小菜。”
叶夺搭搭手,似是对着彭谷说:
“不怪这阖宫里总吃的是各家饭,宫墙外一溜的点心铺,大臣们上朝,无人吃那派发的豆浆油饼,就挤在陋街小店里充饥,女官内侍们哪怕上赶着起大早也要在外买回来吃。这膳房不知物味,东西送来了,尝完再递上桌,鲜头和锅气全没了。食生津养寿,这种物色勉强充饥,吃了也没意思。”
彭谷奏对中确实闻到一处鲜味儿了,可他知道那可不是这桌菜,话挺刺耳,他张口想说情劝一劝。
叶夺烦虽烦,但语气冷淡,道:
“我不想吃,叫人弄一碗热酪乳茯苓粥到书房,其他都撤了罢。”
再指指彭谷:
“盐税今年的账,你们和户部对过了吗。”
彭谷点点头:
“一分不差。”
叶夺冷笑,从榻上起来。走进刚刚彭谷候着的书房里间,里间像是由那飞鹤仙桃纹云浮木雕生生架起的,不透光,便一直在廊上上着两盏小灯,无门的那一侧,蔽着的地方压着画。彭谷适才就在里头归置着新收来的画。
彭谷请示:
“黔北茶马任上的漕运总司使送来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斤新茶茶饼,距城还有两百里的地,陛下您看,那还有些树没种好,应该直接就不走京畿道了吧。”
叶夺说:
“京畿道封着了吗。”
“封着呢,现在大家出城,走的都是那条老砖路。”
“嗯。不修不修李不修,呵,六部里头要说谁最能末了在缝里头连年省下银子,就属工部。”
“嗨,李侍郎铁嘴铁皮桶一个,却合适得很。”
“多国有难。就连燕支和姬国的边界都犯灾,一定要所出一个材人,带着这款项和粮去赈灾修河,安置百姓。”
“陛下,李侍郎恐怕,”
叶夺深深仰叹:
“明年五月。最迟明年五月,我要看见仲衍归京。彼时他就该饮雄黄,佩艾叶,斗龙船,万岁插柳,在御前跑马走解。”
彭谷虚汗冒出了后背,姬国那个獠牙毒爪,差点折了两位皇裔的地方,陛下的万恶之宗,居然能被他舍得到派遣最贴近的人。他跪下了:
“奴才这就着手去拟旨。”
“午夜前交过来。退下吧。”
彭谷没就近从书房出去,从那寝殿绕着退了下去。
德加在书房再摆上饭,请示道:
“陛下,粥来了。”
叶夺进了书房,他习惯性瞥眼看案几上的物件,赞道:
“盒子拾得不错。”
德加被多重物件挡住了视线,走近跟前说:
“奴才没教好人,谁手快进了书房想显摆呢,得叫出来打一顿。”
叶夺盘腿上榻,评道:
“我只常听一真言,叫‘不痴不聋,不作家翁。’”
德加说:
“真不是奴才装傻,奴才方才留吉太医吃茶,送他回那太医院,这不就去膳房布菜了。只当那时陛下歇着,殿里无论如何,是不会进人的。”
叶夺咳了一声,道:“也罢。方才那桌菜,私下里你和谷子一起吃了吧。”
“哎,好。”
沈静女才吃罢了饭在喝茶,就看见有轿子送人回来了。信芳连忙撑伞去接。武偲裳衣摆子沾在板砖上,她拾起来死死拽在手里,大步子一走进正殿,就把脏了的外衣裳狠狠脱了丢在炉子上烤。
沈静女打开茶杯:
“这是怎么,吵起来了?渴了没,快喝口茶。”
偲裳瘫在椅子上,头架在椅背上,她惹麻烦的却别致亮眼的冠,同她都耷拉在那一窝里。
沈静女叹了一口气,接过信芳送来的药,银调羹撬开了武偲裳的嘴,一勺送进去,假意不悦地侃武偲裳:
“这都吃了别家的米了,小殿您待不惯了吧。”
武偲裳支起脖子,四处闻闻,念念有词:
“费钱费命费脑筋的苛君。”
沈静女不再问,药放在桌上,正经地朝她禀一件事:
“娘娘,你起来先。”
武偲裳便支起身子,问她何事。
“我准备处置一人,现下等您最后的发落。”
“谁?不会又是如是那丫头惹你不快吧。”
“不是,是我身边人的不老实,我想您请罪。”
“口头请罪就行了,别跪。”
“娘娘,华芳那丫头已经给我绑了和烧过的煤柴放在一起了。”
“她怎么了。”
“她作恶多端,您,和可怜的我的侄女,都竟免不了惨遭她和她幕后之人的动作。若不是,若不是,您教给我,给大妞那衣襟上弄出一个别致丝扣,是有关窍的,不然,我怎么看得出来那里头被缝了能让孩子喘症复发的芦花絮!还有您的炉灰!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让您发热起疹,让您!”
“别哭别哭。你先说说,是怎么发现孩子衣服里的芦花来着?”
“这还得庆幸有那司马乔乔的挖苦,嫌弃我的绣工像山鸡,料子也不时兴,叫我在长街送过去时和她争了起来,掉在了地上脏了,拿回来清洗时才发现的。”
武偲裳一把捞过来自责不堪的沈静女,轻轻地安抚:
“好的好的,好静女,没事的,都过去了,都没事了,”
沈静女眼泪掉得老长,捏起武偲裳的肩膀,昂起头:
“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偲裳,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怀疑,什么都不做,你由着那群蛇蝎的坏心肠的人一刀一刀地片下你的骨和血,他们在蚕食你啊,为什么呢娘娘,为什么,不痛吗,不奇痒难耐吗。”
“静女!你听着,你不要再想了,我知道是谁如此对了我,我知道的,你不要知道这些东西。况且,况且我是和宇娘娘一样的存在呀,我在庇佑着你们,我给你们的玉刚卯,不是正让妞妞躲过了这一劫吗。”
武偲裳搂住沈静女,
“你们的感念才是我依附于世的意义啊。”
沾走她面上的泪,偲裳轻轻哼起: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
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泊如四海之池,遍观是邪谓何?
吾知所乐,独乐六龙,六龙之调,使我心若。
訾黄其何不徕下。”
沈静女渐渐感到伏着的人失去了重力,自己一下扑空倒在了桌上。
武偲裳是凰,投入背负着仇恨和痛苦熊熊烈火中自焚终结,而换取人世的平安和幸福。躯体无法得到再现,在爱她的人心里,她变得更加优美绮丽,成为了他们永远的精神支柱。
这是一首乐府诗,叫《日出入》,关键的意思在于:
人的寿命好比一个小池,唉,乘黄,怎么还不下降把我带上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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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广带曳行赴嵯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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