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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广带曳行赴嵯峨(2) 咱们俩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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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贼和家官。总之,师兄自己斟酌办法。”
竹和泥被雨敲出尘的香气。
叶夺抬头闭目吸氧,道:
“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这样鲜活的,十分许久没有遇见。”
夹着远处一声马蹄嘶鸣击中耳鼓,叶夺回目,正身与西悬说:
“你还有客,我走了。”
西悬没头脑:
“啥?”
叶夺指向一处,并再作最后嘱咐,
“自己小心一点。”
西悬踩着坡朝近看那处是何,只听叶夺一声口哨,踩上湿滑的竹干,遁走了。
西悬呼呼下坡,见大道上确有一背着皮箭筒拉着黄驹的男子,踟蹰在渔场后院拴马的圈栅栏外。
西悬见马上男儿带着远攻的武备,不敢先发制人,自已身上只有几只短镖,还得近了跳出来有准头的扔。西悬盘算走几步能略过那人的眼,想着先惊马,再留时间近身一战。他两腿蜘蛛步在竹林里渐抄近路下陡坡,眼见着有成算,泥地并不好跳,他便背靠着竹子直起身,掏出镖预备着。洽着他美滋滋地绑开镖布,肘上动作随意了些,两支飞疾的箭,一支扎在头顶上劈了背靠的直竹,一支在右手两步内的竹上牢扎中身。
西悬侥幸躲在一旁,咬牙扔镖跳出来大喝:
“哎!”
纪葳霆手上一带,着扭着马儿跃栏进圈躲镖,刹那踏破了脆弱的栅口。
西悬已觉着身型眼熟,并未再扔,穷追而近。
纪葳霆看不清,只知道刚才那人在近。他本不恋战,可心里头痒,就跳下马,踢开那些栅口烂木,拔刀决绝要一战,那脸上也是戾云密布,失控得不可靠。
“哎哎哎!婷婷停手!饶命饶命!”
西悬呼救。
“谁!要不要脸!不应战,老子最恨怂包!”
纪葳霆纵使时常骄矜而急,但都无如此时这般言语暴戾。
“大侠,小的无量,饶命!”
纪葳霆一顿,真真看着人,还真是西悬本尊,反而愈发声势:
“接招。”
此时渔场的伙计听到轰动,跑来马圈,虚张威胁:
“谁啊!谁啊!谁他娘搞的,他娘的出来出来饶你不死!”
纪葳霆瞠目,先手刀指指西悬让他老实呆着,回头两下劈开来更多一圈栅栏,走向那个娘来娘去的伙计,动刀说话:
“这儿常山飞刀李,老子劈的,老子有事,老子赔!倒是你,仗什么势,会说话吗,你娘没了?这么没忌讳?”
伙计一见那寒光,趴下了声,直求着叫老爷。纪葳霆做戏全套,言而有信,真挑出一个小袋,里头约莫几十两碎银,扔给伙计:
“给老子闭嘴,回头你敢说试试看。只上几个菜酒,菜不要芡,荤三素七,一冷一蒸一炸三炒两炖,酒要露的清酿,不要温。干净厢房候着。”
伙计一听,挠挠头支支吾吾,一时都没撒腿跑了。
纪葳霆睨着他,转转刀沿儿:
“你呼噜谁呢,刚讲的话忘了吗?”
伙计说:
“不是,老爷。您吃蟹吗,上午打的,一只六两半肥!”
纪葳霆闭眼,近七两螃蟹不吃可惜了,便咬牙说:
“那只要母的罢,不吃清蒸的,用些辣椒大葱爆炒着出锅。”
“得嘞!”
伙计一跑着回去,西悬听着,就从破木堆里绕出来。折手在胸前,不禁玩笑:
“哎呀,飞刀李!既然同是江湖人,吾行路远渴,刚刚又刺激一战,不如李兄再赏口饭,一壶酒给晚辈罢。”
纪葳霆反刃袖口拭刀,
“咳。笑我,你兄弟和你从前,不也是一个个王陈孙赵姓的侠客捏了到处走好惹事。”
单手一个摆刀,
“我这常山在千里,飞刀在功里,有错?”
纪葳霆的环首刀身如同玉琮洁瑕,巧型薄体却硬挺,斩物密集可与青铜剑一较高低。别在身后,与这公子极是浑然一体。摆刀法间,刀上针细凤纹混活飞入西悬眼里,使他忍不住跃上前去探看:
“嘿,什么稀罕物件!”
纪葳霆刀一套进身后,进去说:
“想都别想。”
西悬跟着,一面还不住在后头打量:“倒是没问你呢,像是要找人干架似得,怎么突然就来了。”
纪葳霆扭脖,手指指点点那西悬一侧的肩:
“取了酒走了,丢下一身包袱,字条上还叫我‘勿痴,勿挂,勿念’,这岂非是你的决绝之为?”
西悬便解释:
“都已是庙堂之人,你心中有数就好了,你吾虽称得友交,但门道有别,寻仇这事,你帮不了的,纵吾一去,撇开这麻烦不好?”
纪葳霆扬扬手指讥笑:
“你休要再羞辱人。官纱乌帽虽冷,冻不住我这血髓里流着的东西。我做官了,不是还有丧家之犬上家来吗?”
西悬低头,很久了才闷一句:
“那你什么打算。”
纪葳霆掉头说:
“我没什么打算,只是你一个人,会死,我是看不下去。”
西悬说:
“那你会和我一起死。”
纪葳霆回:
“是,我想到了。”
西悬尬咧起嘴角说:
“不过吾说,咱们俩最好还是一起活着。”
纪葳霆笑了,他说:
“当然,这自然是最好。”
西悬趁他松下防备,抽出纪葳霆的环首刀,接住藤窗外一片秋叶。秋叶搭在刃面上,中心不动,却四围曳旋。
纪葳霆想拿,可不忍惊动已经衰落了的残骸。
叶夺回程到长寿殿,德加迎着他在殿口吩咐人洒扫,告诉他厉仲衍在书房里等着。叶夺倒是不料能见到他,停着叫人别烧水了。厉仲衍一早上去安顿伤重的宇文驺,从前这等事他都不拘复命,如今大概对这胡族的事有了敏感,又得斟酌,才又进宫候着。
叶夺简略换了一身常服到书房。厉仲衍本来在塌上歪着,一听叶夺的脚步蹦了起来给他请安。叶夺拍了一下他就当招呼,自己到桌前坐着,桌上紫檀金银绘书几上架着叶夺许多日前描的《深堂琴趣图》的草图,大约已经看出影子,朦胧远山中有一厅堂,有一人堂中抚琴,有二鹤于琴声中闲庭散步。叶夺起初不知怎么着色,而后墨置于室中已发散得成青色,倒有些意思,叶夺并不着急再添笔,只是有时劳累过了头望着它失神。
厉仲衍也不过来,像是堂对一样在下面站着。叶夺心里一紧,预判着是否是宇文驺的事不大好,手提起笔像是改画做样子随和着,一面问:
“怎么了?嘉婧和姑奶奶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必忧心。”
厉仲衍一个回神,再施礼说:“臣放心的,臣不担心这个。”
“那你这般守规矩,是差事没办好,惹来麻烦了不成?”
厉仲衍手没拿下,摇头:
“没,没有,宇文少公人已经醒了,臣租了老王爷的旧宅,请了一些府兵三班轮值看守,里头照顾他的人是宫里的闲出来的一批老少宫女,按照三个月例发给她们,请了一太医和两个宅家的郎中,里外接应的照顾着,一切都好。”
叶夺眼一亮,说:
“嗯!好的啊,花了多少银子,别走公了,直接朝我要。我多给你。”
厉仲衍松下来,说:
“哎,陛下,不用,能有多少啊,您之前随手给的赏都够这个数儿了,我再要,岂不是白眼儿狼么。”
叶夺问:
“真不要?”
“不用!”
叶夺看着他,又看向手中毫末。
厉仲衍突然跪下,郑重道:
“陛下,臣有一事求于陛下。”
叶夺总算挨到这茬来了,把笔一掷,大方说:
“说罢。”
厉仲衍头低着,
“陛下!”
他又看叶夺,抿住嘴,
“陛下,臣,臣想去九州充军戍边!”
叶夺疑问,身子向前:
“你说的什么?”
“臣,想要去九州戍边,从吏兵”
叶夺撇开眼,再回到厉仲衍身上,
“你疯了?”
“臣没有!”
“那无聊了。”
“臣不是。”
“哦,是躲你老子来了。”
“怎么会!”
“欠了桃花债。”
“这哪儿!”
厉仲衍动腿要起来,可还是按捺住了,只是巴巴道:
“不过臣,臣确实想,确实想请陛下一个恩典,赐臣一个良缘。”
想来厉仲衍从来不把情常嫁娶放在眼里,现在突然开了窍,要自己求,措辞羞涩着急些,反而特别衬他赤诚。于是,叶夺躺回椅背,搭啦着手指,会意一示:
“那起来说吧。”
厉仲衍又十分难为的样子,不见个说话上的痛快,抿着嘴闷头看地上。
“哎,想什么呢!”
一团废纸砸向厉仲衍。叶夺倒也不是生气,就是急,说话声大又短促,吓得厉仲衍一个哆嗦,赶紧起来,终于开了口,
“臣不是故意。臣是想着怎么说能让陛下能不为难。”
叶夺叩着椅子扶手,嘲弄他:
“废话太多,你当然不会说了。这样,你写下来,”
“写,写什么呐?”
“当然是那女儿闺名了!”
“哦,是,好好好。”
厉仲衍伏案仔细写好三个字,奉给叶夺。
叶夺看罢,字的纸张薄薄落在案上,说:
“你想娶我表妹,倒是摸清了我姨夫的脾气。”
厉仲衍嘿嘿一笑。
“就是,”叶夺话锋一挑,
“就算你能委屈了,跟去九州从小卒兵做起,晒烈日,吃风沙,这些都还算成事在人。难的,倒是别的吧。”
厉仲衍也苦恼,便叹了口气。
叶夺见他气馁,寻了新话,拂拂他的袖口,说道:
“这事儿怪你啊。你疏远我,都揣着这样儿的心了,还得显得自己那么冷淡,我连给你铺个路的准备都没有,当然难了。”
厉仲衍回:“冤枉啊,我,我也才见雎乙两面!话说了几句,我自己个儿都来不及铺呢。”
叶夺变了脸,说:
“好啊,那我可吓着了,堂堂世家少公要迎都督之女,竟是套了那低俗勾栏里选魁面的路数。你还敢直叫她闺字,把我姨母和姨父的心血放哪儿。浪荡至此,没人替你把脸挣回来。”
厉仲衍直忙着从袖里掏出个动物皮的小囊袋,土赭色,软软的,仅仅那边勾着五色丝线,面上一针一线的绣样都没有。他翻出里面的纱里子,特委屈,给叶夺看:
“这里头怎么写的,我怎么认的,其实我本连她姓氏都不知。那天中秋,下午头上巾环在集市上被撞碎了一边儿,没注意,这姑娘拾起来给我一个盛着的小囊带回去。我就看到她袖口是窄的奇云神物,脚上飞快地走了,垂下来的两条辫子像糖葫芦,就跑啦。你猜怎么着,晚上那重华宴,我老远隔着场子,看见这两条辫子,还有那步子,我活络后就去找她。我照着衬子里的字叫她,她‘昂?’着一声,不起疑地回头,就如一滴水,重重砸了。我那刻便觉着自己是要遇着她从前所有的日子,天真,成长,开心和痛苦和不甘,我要拥着,全都要拿走了。我哪里敢脱口而出我对她的打算,我说了几句自己,也再不敢大胆看她,而她身边坐着一方都督,那夜发生的什么事都不如她的名字,她的人,她的家世,让我伤心。”
叶夺已心动,此前训斥不过就想试他。这下,厉仲衍白菜似的词藻竟让叶夺动容,这诚意也不必再疑,
“伤心,伤心什么。”
厉仲衍别过去,
“不说了,我夜里在思忖时已经哭了几回,我不要再提她的名字,再想她,我心口就泛疼。陛下或者来日里某天懂了,不忘臣说的,便会不悔此刻助臣。”
叶夺无言,用着长长的气息拖着,凝视着那张架着的残画。
松山,密林,院落,深堂,野鹤,抚琴,焚香,茶笼,水沸。
他忍不住地要问,头突然痛了。便发泄一下把案上的,尽数都挥到了地上。厉仲衍惊回了头,外头也有内侍跑进来。叶夺扶额,极忍痛呜咽着埋在膝间。
厉仲衍连忙赶走了内侍,跪坐到叶夺面前,两手想把他脸拔出来,他安抚着,轻唤着叶夺。叶夺的发际间已是暴涨的绯红,拼命压着脸,咬牙切齿间传了话出来,
“走。”
厉仲衍是断不会放任叶夺痛苦,可终究也不明此时叶夺暴涨的是否是不满,只是犹豫,还是听了令倒步退在一边。
德加大呼着“陛下”冲进来。这老头眼泪已经奔涌着,扑向自卫成一团的叶夺。德加紧紧锁住陛下,抚着陛下的发丝,无声颤抖着痛哭。好一会儿,德加哽咽不堪,对着帐幔口怵呆了的厉仲衍说:
“陛下待您一向很好,郡爷如今看了陛下人后之苦,奴才只求您不往外漏一个字,您要什么都好,陛下天人之姿,已是极限了,奴才求您,别刺他,再也别让他这样了,奴才若再心碎了,谁再去接着他呢,难道是你们兄弟不成。”
叶夺似乎已经在衣角黑暗里闭关昏厥,德加仍拥着他,念念叨叨,神思已经撇下了一切了。
厉仲衍嘴里泛苦,决心来日再来请罪,退出了殿,
雨水继续施舍着这方土地。
宫里真广真寂静,有着这么多的人,却被点滴埋住了所有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