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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1)两人无所有 勖悬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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勖悬之交,其利断金。
很多年前,三十冒头的百里凹在街边上捡着了西悬,他这辈子也无婚娶之念,想着有个孩子也好,便带在身边养了。西悬自小是个很皮实的幼儿,也不同寻常小娃娃总有些内诊上的毛病。百里凹起初很忧心带得不周到,娃娃生出什么难受的病症,畏手畏脚地看顾了好长一段时日。哪知西悬除了几次闹肚子,什么麻烦也不添得呼得就长到五六岁,个头也高,这便给择了字,叫他“无量”。西悬亦是称百里凹为“师爹”。西悬的师父乃百里凹的师兄李鸺迤。百里凹和洛阳平从祁山下来,起初建立初云镖局做买卖贴补家里,养了一个小娃娃。后来因着江湖上旧的人脉,好名声传开,生意也不只拘着跑镖,亦是很多商贸往来和租赁生意。六七年间实力便上来了,在有水有灵的晏山盘了一个别业,带着镖局亲干们住着一起,是个大家子。
一年,李鸺迤过来歇歇脚看看师弟们,看到门口扫叶扫出风来的西悬,来了趣味,当即就收了他做弟子。百里凹这辈中都是光杆,李鸺迤这样的掌门人选纳西悬为弟子,大家对他都甚是注目。不久后李鸺迤在初云住了下来,叶夺上山来,李鸺迤便有了两个弟子。
叶夺送上山学艺时至多虚八岁,西悬整过了十一岁的样子。晌午中,西悬正在水缸上罚立。叶夺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土赭色衣裳的青年人,两三个暗灰衣裳的高个儿。青年人两手拢在袖子里,臂上挂着两个湖色青里的包袱,叶夺有青年人三分之二高,穿着褐丝的常服,上面一团团的针线绒花。
西悬立了一个时辰,已经得意不了,他感到脚底凝住了,偏偏此时有人造访,他看着远处,只想再撑些时候。
“足尖往外别,是否会好些。”
西悬闻声,低头看到叶夺在看着他。
西悬没动,只是问:
“你是?”
叶夺作揖,介绍自己道:
“鄙姓温,来找师父。”
西悬还能得很,熟门熟路地把人往客气了推:
“咱这儿好多师傅,打铁造瓶织缎子,亦或是看病药材送货的,看你要什么了。”
叶夺“哎?”了一声,挠挠脑袋,西悬才感到他有些人气。
“公子!”
他身后的青年人走了过来,西悬看着他,青年人只对着温公子说:
“公子,瞧人练功呢。”
温公子手背到后头,侧头对着青年人:
“这位小师傅说,这儿有打铁造瓶织缎子,亦或是药材送货的师父,咱师父是哪一头啊。”
姓温的公子只要说话,青年就偻下背把耳朵凑过去。西悬心想这是作什么呢,就从缸上踉跄了下来。西悬装作无事掸掸手。
温公子见他如此便莞尔,青年人正说着:
“这样吗,公子的李师父,应是,不打铁不造瓶也不织缎子吧。”
西悬正要装模作样地走呢,听到“李师父”三个字,蹦了回来:
“李,师父,是吾师父昂!”
青年人挺直了身子,同西悬招呼:
“那小师傅便是我们公子的师弟了。”
西悬扎紧自己的腰带,上前说:
“家里头都说,师父唯一的徒弟是吾,今儿你们才来拜师,按序,吾是师兄才对。”
王渊摆手:
“那不一样,咱公子,”
“王公,他作我师兄便是。”
李鸺迤扇着个扇子过来,西悬一见师父,立马在墙根下笔直地贴着砖头。李鸺迤没反应过来他跳下了缸,拿着扇子指指他过去,说:
“无量啊,来见见你这兄弟子勖。”
王渊说:
“巧了,哥俩刚认识,咱公子自认了这小师傅当师兄呢。”
李鸺迤扇子敲了西悬脑袋一下:
“为师教得你如此鲁莽干什么来了,还不去取茶来给客人吃。”
西悬得令要走,温子勖便请:
“师父,弟子想和师兄一起去,往后便要在儿学本领了,弟子想和师兄多说一会儿话。”
李鸺迤颔首,王渊也说:
“公子能和同门的先熟络起来,也是好事。”
西悬手一挥,头一提,温子勖就跟了上去。
“你的名儿怎么写来着?”,西悬问。
“地支为首,勖者,勉也。”
“哦吼,那你是家中老大,还是,属相老鼠来着。”
“都不是。不过是因为我随母姓,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家里希望我一辈子勤勉,这么个意思。”
“吾一听这名儿就觉着极好,听你这么一说,你又是随了母姓,你娘一定是很疼爱你的。”
“师兄的才好,慈悲喜舍,四无量定,是极有佛念的名儿。”
“这是吾的字儿。吾单名一个‘悬’。”
“啊,我是没字的。”
“一样,吾也没爹娘啊。”
晚上吃完了饭,李鸺迤打着坐,西悬在他屋里抹地,问道:
“师父,子勖的本家是不是大户啊?”
李鸺迤懒得动嘴,从牙根里发出声来:
“专心。”
“哎?师父,他来这儿是长住了,还是就住一两年?”
“...”
“师父你不觉得子勖好似长得有些西边儿来的人。”
“...”
“今儿跟着他那伯伯是谁啊。”
“.......”
“这子勖说话老是引经据典,书读得是不少。”
“.......”
“师父啊,”
“滚出去,把晌午没立好的缸给立完去。”
这西悬比起洒扫,还是爱练功,觉着李鸺迤闭眼看不见,抹布扔得老远,跑了出去。
他那时虽脾气张扬,却不偷懒。真就跳到了水缸边上立着。
春日临近立夏,白日不仅热风浪浪,晚上蚊虫更是肆虐。西悬的裤子扎着露出一截小腿,水边招得蚊子多,绕着这两条腿,像人在绕汹涌在锅里的热油里脊。
温子勖洗过了澡,换了身衣裳路过,定睛一看是西悬,不禁佩服他这恒心,亲切地叫:
“师兄。”
西悬痒得“呼哧呼哧”直用舌头抵牙缝,听到温子勖来了,直接大叫起来。
温子勖以为西悬有伤口才这么痛苦,打着滑到水缸那里,关切道:
“哪里?哪里流血了?让我看看。”
“啊!痒死吾了!这儿蚊子太多了,吾受不了了!替吾扇几个!”
温子勖何尝不是深受蚊虫其害,听到反而弹回去几步。
“嘿!你!”
西悬实在只能用被出锅的菜汁浇到了手甩也甩不掉越灼越热来说。
“师兄。”温子勖咽了咽喉咙,
“容我,我防备一下,就来帮你。”
“啊!快救救吾吧!”
温子勖在换洗下来的外袍皮腰带上拽下来一个织金囊和一个扇袋,他在胸口上摸摸,找到了一个手帕。
“吾已快死了。”
温子勖打开织金囊里的小瓷瓮,倒出来铜钱大的粉末,先往自己手脖子脸上乱抹一通,一面不忘宽慰西悬,
“就好了,就好。”
大概全身都是广藿八角紫苏香,他这下才敢在上前去。
温子勖用手帕盛着粉末做了个临时的驱蚊囊,他两口扎紧了,系在了西悬的一只腿上。
温子勖推介:
“这驱蚊的粉末,八种辛料磨在一起,很有效用。”
西悬是觉着有些舒缓:
“可,可还是痒啊,替我挠挠。”
温子勖没有回绝,却想到个折中的法子,
“我用扇子提你扇扇。”
说着他折开扇子,勤快地给西悬叮咬的地方撒凉。
西悬终于不急得要跳脚。缓缓扇风下来,温子勖已给自己在散热,西悬岔打开了话和他聊:
“哎?师弟,你的确有贵公子的作派,你说说自己是不是。”
“师兄,你对这些东西有些成见。”
“怎么说来着?”
“ 这些东西,都是自洁的玩意,要是想珍重自身,地位金钱都是不必须的。”
“可你年纪老小的,还有大人听你的话呢。”
“为了维系和气,大人都不与小孩儿计较而已。”
“哦。那师弟,你读书几年,都怎么读书来着。”
“三年多了,家里三个老师,冯公授经学,张公管练字,甘公教诗赋,王公也算老师,他时常替父亲查我功课,有些时候,祖父会来指导我些骑射。”
西悬说:
“这一天天,得学多长时候啊。吾就一个教书先生,每日上两时辰课,逢年过节吾还都让大姨替吾告假来着。”
“可师兄已经会使三种兵器了吗,这是一样的。”
“那是好玩儿快活的,吾乐意得很,难道还有拿写字作赋是玩儿的呐?”
“嗯...我并不知道。可看长辈们聚在一起酒令对歌时,的确也不令人难受。”
“哎?你可有兄弟姐妹?”
“啊,有一个亲大哥,和一个幼弟。但是堂兄弟姊妹数不过来,许多许多。”
“那他们,都同你这样一样儿?”
“兴许吧,我倒是没想过。只知道,若我学得快又好,样样头等,长辈一高兴,会有很多人跟着享福。”
“哎,子勖,你若来了这儿,这儿是世上顶好的去处,不说你自己享福,定比前头自在。”
西悬说得太信服,说罢还在那口缸上直晃悠。顶着泛灰的星布,温子勖彷徨恻隐的心忽得松下,喘了一口气。他对离家的不解和胆惧,得以转移了。自此这便是两人间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