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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广带曳行赴嵯峨(1) 人好杀,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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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夺生辰过后要休沐壹日,亲送太皇太后去临阳行宫,停了一早的朝。
司马炀宴席上,不得酒喝得太多了些。最终宫里散了,坐车到家里还没几刻天就亮了,多睡一刻也不得,他望着床幔干瞪眼,头铅铅沉得慌,也没胃口,索性穿好衣服,卯时初就遣人去找敲北街推拿师傅的门来松松筋骨。
司马祐华便晓得今早十分自由,乐得在自己院里舒坦吃早饭。天上有些风,他便想带着儿子女儿放风筝,四处讨家里的风筝。纪婷从婆婆那侍奉回来,瞧见男人回京后头回这么像在南边时那样任性,也架起小盅煮了盏燕窝补补精力。
祐华抱起女儿荡秋千,小娃娃咯咯笑个不停,有个小厮腆着脸在门口说:
“二爷,老爷好了,叫您过去趟,说有事儿呢。”
祐华要把女儿放下,纪婷便接过来,对祐华道:
“父亲要问起来葳霆的事,就说是我自做主张的,千万别多为我说话。”
祐华听后没说话,有些倔,仍是把孩子招呼好了才走。
推拿师傅还没走,给司马炀在后厅里按足底。祐华接过一碗山枣杏参汤,给他放在桌上:
“爹。”
司马炀对人吩咐:
“谁带着师傅去喝盏茶吃个早饭,把钱结了,打几屉点心再走。”
他拿起参汤,看过色泽,说:
“汤头血亮无杂质,熬的不错。棹儿一来,家里年轻人里有了主心骨,风调雨顺多了。”
司马祐华听这情绪,便说:
“棹儿不过是尽侍奉公婆的心,这些年咱们一直在南边,都未在家侍奉双亲,实在有愧。”
司马炀喝了几口汤,说:
“不怪你们,放你去南下历练,为父自然是有觉悟的,就是你大哥不在,你三弟又小,久不知有儿做主,原是如此省心啊。”
司马祐华不言语。
直到司马炀抬眼终于看他,才作揖说:
“儿愚钝,不知父亲有何打算。”
司马炀似乎有千头万言,却也哑住了。只能缓缓找到一头说:
“前些日子忙得很,走了趟运河,我总以为是亲自勘送,才保了盐税的船有惊无险。其实,这京中局势,朝夕之变,哪有你我挺身而出的道理,若不是陛下还算念情,司马家恐怕难逃大祸了。”
“啊。”
祐华这扫兴的反应,司马炀很不满意。不过儿与老子,不出口伤彼此就还算和睦。
“棹儿本家的那个弟弟,昨儿来,被你小娘撞见了,以后要请他来,不是说要怠慢,只是摆席吃酒,喝茶也好,城里随处都是好地方。咱家在宫里还有女儿,人也多,且不说你小娘和弟弟总是爱跑,冲儿偏偏被马摔下去折了腿,尤其还有你大娘,传话的一个掰扯,麻烦多了去了。”
司马祐华鄙夷那小娘的状告,此刻也亦是想扳父亲的虚张:
“霆弟这个人,是陛下的堂兄与儿举荐的,儿请他来家里,不仅是中秋节为解棹儿相思之苦,也亦是在探听这奉命解决徐府之事的人能耐几何。”
司马炀想了一会儿,迟疑道:
“哪个姓的堂兄?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司马祐华道:
“自然是可澜郡主的儿子,厉,”
“厉衡的儿子?”
“是了。”
司马炀一拍扶手,声音高了些:
“你才进京几时,都和那厉衡的儿子一同论事了。”
“人家亲自下了请帖到府,不去不好吧。”
“虽说如此,这这这,你不能称病推了吗?”
司马炀坐立不安,祐华便说:
“儿以为,既然父亲想要大哥早日回京,那和厉家走动,人脉上也好广些。”
“提这些,人脉。厉家。你大哥。哪件我不晓得?我不想着?”
“那。”
“你是想说你爹我蠢,没远见,拖了那么长时间,都和那厉衡搭不上桥?”
“ 儿子不是。”
“你才蠢。厉衡老子是和高帝过命的交情的‘铁霸王’,他还有一半儿姓叶,头都要昂到山巅上了,厉家对用兵是进退诸多,你以为会怎么样,随意游会几次,就能帮着你,将战士从要塞送回家养着,这于国,是不仁不义啊。”
祐华无解:
“爹既然知道这层,大哥又是将才,为这大义,为何又坚持将大哥调任?”
司马炀说:
“胡人内迁,皆有养兵,自立成军比比皆是,且不说最近实在不太平。就昨日,宇文驺在陛下面前七窍流血,胡人要因此挑起事端,幽州便是惊弓之鸟,我实在担心,他再有能耐,却有几条命呢?当时莫名派他暂代节度使时我便想拦,现如今已有陈峪做节度使,他自不必在那守着了,回京来成个家便好。不过既然厉衡儿子亲自找上你,你不觉突兀?又有何揣度?”
司马祐华便答:
“儿子才来京,首先他觉着新鲜。还就是,近年最有油水的事都在南边,咱们水路生意极好,估计想多打探些商贸上的事吧。”
司马炀呷了一口汤:
“哼,若你为表面功夫这么解释也罢,只是心底里要当真这样想的,为父自是为你往后捏了一把汗。”
“儿和爹比,是太嫩,以后再回江南,还要烦父亲千里万时时提点了。”
司马炀着实噎住了。
要不是这时有人来上书信,这彼此间又是无话可说了。
一听到司马祁风来了信,司马炀便指示司马祐华替他看。
司马祐华拆信读着,大略一览,平静地说:
“父亲,大哥说,他无意弃守,要常驻幽州。”
司马炀气得跺脚,起身大叫:
“莽夫!胡闹!”
未走几步,又来将搁着的枣参汤拿走,
“简直胡闹!”
司马炀的脾气骄敏,瞬时败兴而走是常有的。司马祐华手上薄薄两张信纸,被父亲的离去而煽动,他不禁讪笑:
“又欠着我咯。”
走到大门口,四处洒扫完毕已无人,他拿着信,本想走东角门,可还是一己拉开了正中的两扇铜门。
他走出来,碾碎了手上信纸,临街,等来一阵风把它们带走。
风来了,他一松手,紧着一匹灰鬃疾马的四蹄就从他额前架空而过,祐华惊得收回手,信的碎片就夹在四蹄的风硝间而走。
马上那人回头,青色的紧衫,靛蓝勾祥云纱衣,系着一条猩红额带,眼里带着警示之意。方才那一瞬,他腰带上的玉镂香囊,有掌心的宽金匾的穗子近得擦过了祐华的脸。此时也不知已随骏马远去几里。
祐华抻头看向那个方向,
又余呼啸而过一红鬃马,被黑衣斗笠之人驾着,祐华本无警惕,吓退了几步。
红鬃马带过地上的散沙极重,祐华迷眼,一鼻子灰,无法再看马上之人的动作。
待着蹄声再尽,他一抹脸,睁眼让乌云还未及遮的天光透进来。忽然,嚯嚯哈哈地对着青空笑得大声来。
纪葳霆自将小西风烈牵回家便没见着西悬,本以为晚上他会来找酒喝,不巧自己太累早早就睡着了,一夜过去,只怕院子里摆好的酒也凉了。
他极其清爽地大早便醒了,平常他睡得断断续续,还要在床上迟缓,等着丫头来收拾铺子再拖他起来。此时房里冷冷的,仿佛连上夜的嬷嬷和丫头还在榻上歪着。他便宽着衣随手拿了件缫丝的袍子披着,用茶壶烧了两滚水,一滚洗脸,一滚漱口煮茶。
他端着茶碗走出去,一路捻了捻各色花草的长势。石桌上还摆着银温酒执壶注子,成套温酒的器具。纪葳霆这套是上下九层大小莲花瓣盖,荷叶碗,通体极薄,本来里头盛着竹叶青,纪葳霆上手一收,酒具里竟是锒铛空空只有几滴。
小红拿着竹篓子进院来了,她头扎下两个辫子,髻还未梳好。
见着纪葳霆,自言自语:
“呀,起来了,豆子还没磨好,赶紧催去。”
便要走,纪葳霆一叫:
“小红。”
小红吞吞拖着步子看过来,头也不正经抬,撅着嘴。
“小红,昨夜我喝酒没有。”
她摇头,也不说话。
“酒是几个嬷嬷喝掉的?”
接着还是摇头。
纪葳霆说:
“哎,抬起头来认真说话,喝就喝了,我不会怪的。”
小红犹疑好一会儿,将将才抬起头,一瞥见房檐,就大叫:
“啊!什么东西!”
纪葳霆立刻回头去看,远看房檐上蹲着黑黢黢一团,静视并不是什么活物,好似一个包袱。纪葳霆便回头和小红说:
“不是可怕的东西,别声张,找个梯子来。”
小红似乎不愿,哭腔都出来了:
“唉呀,梯子太重了,我搬不动啊。放我回去罢,脸没洗头没梳呢,少爷。”
纪葳霆顺势把酒壶塞给她,说:
“好罢好罢,你走吧,把酒壶洗了收好,出门了就别再哭了。”
小红把酒壶往怀里一揣,就走出了院子。
纪葳霆立刻回屋掀出来一个巧杆,钓鱼似得把包袱从房檐上勾了下来。
包袱里主要包杂乱一堆东西,一封信。最上最显眼一本书,童时开写的《花粹》。中间夹着纸条“霆启”,打开来是豢养昙花的那章。
纸条上写:
“霆丿,见字如吾。
昙花放大光明,自在生香,却婆娑起舞,赋命不长,奈何于此。尽数了趣即可。勿挂,勿痴,勿为。”
纪葳霆拿开书,扎紧了包袱。甩头奔进屋中,打开衣镜匣,推开一个格。拿出来一把刀身错银,锥画针刻的祥云飞鸟盘踞其间的环首刀。他再思量,又拿了轻巧的中尺的竹织反弓,抓了约莫十五支箭。
赶着丢下下缫丝的外袍,罩衣一套,鹿麂子一踩,穿上装弓载箭的皮背心,带着网纱的束额就往外冲找马。
马厩里正有人给小西风烈拌专门的草料。纪葳霆看见它还是有瞬逝安慰,却不得耽误,跨上黄种膘马便冲出了苑外。
天上飘下密密细雨,纪葳霆便祈祷这雨落大。
雨见缝入进草鞋,西悬陷在藤床里,在竹枫渔场里钓虾。渔场人不多,落雨后,大多客人皆都收杆回室。仅仅剩了他头戴笠肩带蓑,状态极好地养池边勾虾。
西悬歪着喝酒囊里的竹叶青,便有个有个伙计过来收拾,放下廊中的竹帘,他见西悬钓了快半篓的虾,还自带着酒饮,毫无退意,便招待道:
“客官,客官?”
西悬“哼”了一声,挪了挪背。
“客官,落雨嘞,里头歇歇昂。”
西悬又勾一虾上来,他扔进篓里,
“这池子这么大,容吾再钓些便是。”
伙计笑说:
“哎,不是哋,客官。当日钓当日吃啊,您钓这么半篓,都够炒两顿菜哩,咱今日歇歇,明儿继续着,那新鲜着,可看还行?下雨嘞,着凉来咋说嘛?”
西悬没声好一会儿,才躺在藤床上将篓递给伙计,
“三斤二两的虾,记在南边的贰柒房账上。”
伙计连连答应,西悬终于起身来,抓着酒壶说:
“吃时看缺几两,吾就从谁身上换几两下来。”
伙计猛乍平后背,保证:
“那咋说哩,只会多哋,不会少。”
西悬走路回厢房,他房在廊内最深。西悬走尽楼梯,在廊头,便抽出腰上的竹柄短刀,贴着墙,一路摸索到自己房门前。
他侦查状,用刀鞘在门轴处推门,试探门槛处有无暗线。事实此处并无布局,他便一脚踹开,跳进槛去,抬肘先防。
叶夺在桌旁坐着,双手往地上抵着个东西,一脸奇异地看他这定要厮杀一番的成像。
西悬看床榻上是空的,再回头看,那邻居的恩人正因他踢门而撞头,被绑着倒在地上无声又痛苦地扭曲着。
叶夺解释:
“我来,他要跑。”
西悬点点头,探看那恩人身上,紧紧地被扎着鱼线,叶夺就地取物,让他捆得像只茧。
“他姓甚名谁?”,叶夺问。
西悬说:
“名字很要紧不成,真的假的谁知道?”
叶夺不出声,只汪汪一眼看着西悬。
“好罢,他说自己叫崔博。”
叶夺眼里一闪,歪头一索:
“不对。
他脖子上有个刺青,是西边的死囚犯。怎么可能姓崔。崔氏迁在清河境内,他有什么毛病,招惹是非到这地步,崔氏都不管?”
西悬跺脚:
“哎呀,瞧瞧吧,你也不信,人告诉的也是个假名儿。”
叶夺掂量起抵在地上的东西,
“师兄不留意他盗来的东西?”
西悬知道这个所谓的崔博扎着个防身的武器,自己昨夜擒他来此,并未及拆过。即使叶夺翻出来了,让他留意,他也不知这沉铁的东西是什么。
叶夺站起来,亮给西悬看。
这东西是整铸的,身似古剑,却无鞘也无柄,通体都是硬器,黑黢黢银亮亮赤裸裸的,雕着如意云头,把手处龟纹样鳞甲,呈一个卍型。
叶夺不耐烦了:
“还看不出来?”
西悬抓耳挠腮,试探着答:
“是...是矛不成?....这么笨重,又无射法,如何作用?”
叶夺右手一反,将它矛尖朝下,握着卍字罩脸,左手敷上矛身,肃穆地透望过去。
西悬自以为他正犯痞,不以为意,反而错失了它真正的意义。
叶夺放下这个矛,便对西悬道:
“送我走走吧,师兄。”
西悬讶异:
“这便要走?这崔博怎么办?”
“没事,有人会看着的,你尽管同我走走。”
竹海在山里,层层滤柔了雨水,曼曼落在两人身上。
西悬感叹:
“真像回到哥俩从前一齐跑镖,坦荡头顶天上风云雨雪。”
叶夺开口:
“师兄,突然走什么。”
西悬不慌:
“有件事忍不来。”
叶夺停步回身:
“有什么事?”
西悬蹙眉:
“不中用了啊。”
叶夺失笑,申辩道:
“昨儿我多累,多少境内,国内的事儿只拱手让我一人听,京里的我暂且就放一放了。”
西悬徘徊着,下了很大决心说:
“有人要杀崔博,却识人不精,杀了隔壁的一家三口。吾赶到,已经看到割喉之血,大哥大姐不得救,小娃娃也气息奄奄,就这个崔博,拖着个烂腿躲在水井里。”
叶夺问:
“崔博可看见是何人?”
西悬摇头,觉着可笑极了:
“他嘴巴可太硬了,又霸着能装聋作哑,只肯指认是蒙面的两个人。”
叶夺不再感兴趣,只是下了定论,
“你心中有数了,应该。”
西悬走近去了,
“确实。就是不知道,你晓得了该是什么滋味。”
叶夺往前迈步,
“你怎会忧心我的心态薄弱。”
西悬便直接挑话:
“是那个老公公。就是从前送你上山,时不时来看看你,又接你走,又会送东西来的老公公。”
“是王渊啊。”
“呵,是了”
“知道了。”
“怎么样?”
“嗯,还行。时间也对得上。只是,”
叶夺语气忽然妥协,西悬知道他要心软。
“京畿道上十里内,最好不要。刚花了不少银子修理的,要动辄打斗,定会伤到十几年的桦树。人好杀,树不好长的。”
西悬来了精神,赞道:
“师弟啊师弟,你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