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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生寿促 天长地久(6) 许久不曾感 ...


  •   昶乐城楼是个临着内荷湖小矿山里,几个大理石采出来的水晶窟窿。依次有“雷,霖,霰”三厅。此时都支起了帐下,并摆上了圆桌。既是在室外,又是凉夜,菜席变成了在蒸笼里的花样。小碟里累着姜丝小菜,滚水酒盅里温黄酒,一笼笼累着蒸秋蟹,咸点,团糕,簇簇出汽。明月之下,这俨然是要吃开第二席的。
      叶夺上了最高处的“霰”台,眺外二里半就能看见街市的热络,那里头可藏着各式彩样的大礼炮,一旦有意便震鼓,三十几座水阁的储备便会连着齐震上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二十州。
      那纯均剑的剑柄,取前古时的失蜡法制成:勾云形、蟠螭纹,镶嵌珠形的绿松石。
      剑鞘幕上了黑布,更衬得金色剑柄凭空出世在水晶岩石棱面的星河里。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不知谁跟着后面说了一句,叶夺前头回身去瞧,正是草原连支四部的少公宇文驺。话一出,边国的来人都抬起头。
      叶杭也一下嚼出了意思,不过若无其事地,望空而说:
      “果真是怪鸟的鸣声,总感到阴阳怪气的。”
      宇文驺拨开几个人,更上前来妄语:
      “关中内不是最讲地气的福泽?又是如此拔尖的宫殿,一晚上的烛蜡成河,奢靡的珠翠和白玉石都加了身了,人还是感到阴森森的吗?我还以为,只有在埋着七十万白骨的边塞下,才会如此。”
      叶夺转身便背过去。
      西府来的郡王叶柏说:
      “呵呵,就当宇文少公是在怨怼二十多年前的今日,幽州十三城降顺了我朝,一声不响地弃了和草原联盟吧。”
      一讽刺,羿朝的男嗣此时相顾都顽笑了。
      宇文驺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紧握着拳头,他的小辫扬起,在冷风里挑衅起来:
      “即便如此,你们上下总该知道,让草原溃败的是虎贲之功。什么吉人,神剑,都是自欺欺人。”
      “大胆了,你!”
      叶杭步子就要上去,叶夺手贴上挡住他:
      “好了舟儿。”
      叶夺脸向明月,叹了一口气。
      他回头,脸上一角是月光的折角。随着走近,那折角收起了棱角。
      话头一起反而像拉架的长辈:
      “是我们家的人先不懂事,拿这战事玩笑,朕给你赔不是。其实宇文少公今晚几杯黄汤下肚,朕也明白,是朝廷走马的条律改了,忍不住为族里撒几口怨气罢了。”
      宇文驺天性并不莽撞。只是突厥世子太狂放漏了嘴,把前头和叶夺商量的七成用马变成蒙古马从突厥走,只余三成给草原四部的新政抖落了出来。宇文驺是有被戏耍的不平,
      “陛下有天下,有剑加持。赔礼,也如傲视一切。”
      叶杭正摸上适才被贴住的大臂,有些瘀疼。
      叶夺却触抚剑柄,摇头道:
      “好吧,只是宇文公子,这让人失望。”
      宇文驺气焰上霎时已是败下阵,他偏了偏嘴,觉得没意思要走人。
      叶夺嗔了一声,接着说:
      “朕与宇文公子年纪相仿,有父在位,都是接过基业治下的后辈。本以为是能够异体同心的。”
      叶夺“嚓”地从身上抽下剑,明着来,将金雕的华美剑柄伸向宇文驺。
      众人一呼,察那剑,比寻常的要宽,还更要长。
      “拔/出来。”
      叶夺短促地命令宇文驺。
      宇文驺晃了晃,
      “什么?”
      叶夺极为郑重,也无威胁之意:
      “这是赔礼。只是一柄剑罢了。不过这剑有天性,朕无法强求,若你替宇文家的人,从叶家手里拔/出来,那么剑你可以拿走。”
      有人跪下求情,叶夺喝止。
      此时叶家的人不约地喉头都有些干涩,他们对前头轻浮都是愧疚。并大多将命运依附在宇文驺的一念之差上。有的心里还嗔怪,这剑即便长些宽些,宇文驺毕竟是草原的壮士,陛下不该赌他拿不起。
      黄云身在人群,心里激动得发痒,许久不曾感知到如此崇尚那战斗奥义的人了,活似在传奇里飘雨长亭里赴约武斗的侠士。他紧紧地守着叶夺的眼,觉着那里才是今夜最有光辉的地方。
      宇文驺此时只觉着被揪起了辫子,不然为何头皮又烫又胀。然而手冲动已地扑向剑柄,等着要握住它时,他举动反复好确认这并不是幻象。
      宇文驺脖颈弥上一层泛红,他正手握住,用力直拔,剑鞘和剑柄丝毫不离。他便以为是有何用力的卡窍,反手再试。因着势在必行,宇文驺的血液沸腾着拱动了筋管突起。
      鞘依旧严丝合缝。反观叶夺要受宇文驺的力,只动用一臂而已。
      宇文驺几番试都不成,觉得有些羞愤,脸上也开始爆出汗。一下子上了双手,唇已合不拢,紧扣着剑柄往下压。此时宇文驺的眼珠已在震动不定,两个鼻管里一热,就上火出了血。
      他有些不明神智,意力似乎已不在拔剑。
      “停下。”
      叶夺开口。
      宇文驺不愿,更是被叶夺的泰然扰了眼,极力不撒手,随之他大喝一声,继而右耳立刻便迸裂出血。
      叶夺再劝:
      “松手吧,停下。”
      宇文驺模样已太过惨烈,三窍出血,叶夺再不推开,命都要折了。
      叶夺稍崴手腕,松了劲。宇文驺一个后仰口吐白沫,煞时弹出了几丈倒在地抽搐。
      众人惊呼要上来扶,叶夺自己健步上去掐住宇文驺的手穴止住痉挛。
      叶杭再按住自己瘀疼的手臂,或许他早该要意识到兄长要带来的不测。
      叶夺对着他的左耳吹气,一直拍着脸让他别睡过去。宇文驺的症状缓和了些,却因喝了不少酒,要干呕倒流吐出来。这最要命,吐不出来噎住食管人便要死。此时一下涌上来一群人要拦开叶夺。叶夺毫不避讳,把腰上小瓮里的东西捂在他鼻下,并说:
      “拿毛巾来,给宇文少公擦把脸。”
      很快有人抬了藤床上山,将血泊昏迷里的宇文驺抬下去了。
      叶夺也有些恍惚,实则前头如此多这些,不过是时刻分毫里发生完的举动。他拿着剑,大口靠着栏杆喘着气。众人忙完后又将目光放他身上,叶夺收好了东西,说给人听:
      “即刻飞书给草原四部:宇文少主夜里酒醉,从高处摔下断了肋骨损伤了五脏,不逾月不能痊愈,四部的事还需再议,叫他们再派人上京里来。”
      德加便要下去传话给秘书监,跟着下山时嘘声那群抬着藤床的:
      “挡着点,别吓着下边儿的夫人们。”
      果真因为深夜都已大暗,有乐声和人声掩盖了,并没太多宾客发觉有此血光。
      沈静女本该和后妃在一块儿里坐着喝酒吃蟹。她不爱吃,拿着一些糕碟不拘就还跟着仲平侯夫人林沛氏和栎王的儿媳郑敏儿一起说话,隔着司马乔乔老远。老嬷嬷借着不注意,将大妞儿送过来给她们请安。沈静女赶紧迎过来抱着她,郑敏儿才出月子,也爱得紧。林沛氏是做外婆的人,瞧着大妞的模样,感叹道:
      “妞儿真好看呐,给婆婆亲亲。”
      大妞也不扭捏,见着爱她的人就活泼得蹦来蹦去。
      林沛氏得她一香啵啵,抚着妞儿两环髻,谈起来:
      “你别说,妞长得和大王爷,真的可太像了。”
      郑敏儿逗大妞儿一鼻子,说:
      “我没见过大王爷,但是妞这浓眉大眼,大王爷得多俊呀。”
      沈静女眯眯眼,拉过妞盘头发。还是林沛氏止不住地:
      “我自己还有个儿子呢,总知道的。太上皇最可看的,纯汉人血统的儿子,怕不就是大王爷?”
      林沛氏搭搭沈静女的肩,
      “我也没见过比你姐姐还俏的姑娘。”
      沈静女颔首,说:
      “姐姐是美。大妞是先沾了王爷的温润,眼神若是有几分姐姐的英气就好了。”
      林沛氏也不忌惮,直言给郑敏儿:
      “夫聿不仅貌好,人品也是京里头最拔尖出采的。若不是年岁上有些悬殊,怕是,怕是就是皇后了。哎,也不至于今天这样呀。”
      郑敏儿手上的糕都抖掉了一角,她斜眼看沈静女,眼睛仍粘在大妞身上。郑敏儿干笑着吃着糕,拍掉裙角上的屑。听见沈静女自在地说:“皇后娘娘也好,不过你们见不着,真是可惜了。”
      林沛氏剥起葵花籽,叹了一口气:
      “多少日子了呢,咱都习惯了,今晚上见不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呀。”
      沈静女笑了,怀里掏出一个坠着玛瑙珠子的囊袋,从里头倒出个玉块儿,三寸长一寸宽,通身穿孔成了一个挂件。她荡在大妞儿面前看:“你皇姨母让给你的护身符,瞧瞧。”
      郑敏儿好奇,便讨过来开开眼,见四面还刻上了字,灯下一照,脱口念起:
      “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
      林沛氏有资历,便说:“玉刚卯是个罕物,轻易没人用。以前太皇太后给长公主打了一对儿出嫁去。看来皇后这个应该是老物件,甚是有出手。”
      沈静女说:
      “这是殿下母亲平熙君的护身符。”
      郑敏儿问:
      “这母亲的旧物,怎就赏了小小人了呢,太贵重了。”
      沈静女想起什么,忽然一调皮:
      “自然是看在我的面上。”
      林沛氏和郑敏儿相觑。
      沈静女拿回玉刚卯,
      “不过就是前些天和皇后说起妞儿有喘症,老生病怪可怜的,娘娘就给了这个。”
      林沛氏问:
      “妞还没起名吗?”
      沈静女回:
      “择好了已经,就是近来事儿多,她又养在乔夫人那里,有些弯绕。”
      郑敏儿说:
      “真的啊,咱妞叫啥?”
      沈静女歪头道:
      “颀懋。”
      大妞不知怎么,从小桌下掏出一个细竹筒,沈静女怕她打到谁,就收在手里。
      郑敏儿说:
      “这是陛下玩儿的彩头,不少人都找着了小玩意儿,有折扇,有香囊,有玉筷子,还有金勺子,打开来看看是什么。”
      沈静女把竹筒子给了郑敏儿。
      林沛氏一旁所思,似乎还在琢磨妞儿的大名,沈静女沾了水在桌上写出来,耐心说:
      “福寿多点,希望这孩子能健康长大。”
      郑敏儿拔开竹筒套,倒出来一个卷轴。分量也不大,约莫女子两手掌宽。几个人在桌上打开了一瞧,是幅禽鸟的小画。
      题字落印,
      “鹦鹉小果廊下嘤鸣学人讥诮做舌扰过客,罚立枝头供赏完作。孑夫冒力。”
      画中果然是一顶黑,腹红,翼蓝绿的鹦鹉在饱满绽放花朵的杏花枝上。
      三个人都觉着小画连着典故看起来更是生动,齐乐呵呵的。
      郑敏儿指着鹦鹉说:
      “这鸟便是’小果’吧,是这个叫冒力的画师养的吗。”
      沈静女思索着说:
      “好像哪个宫里见过这样般的鹦鹉,确实也爱到处得罪人来着。
      有乔夫人那里来的抱走了大妞,沈静女不容易撒了手,大妞一下委屈得大哭,抱走的人也不在意。
      郑敏儿气不平,画也不看了,东西也不吃了,扔在那里,忿忿不乐道:
      “孩子的亲姨娘养不来,倒给一个不爱孩子的养着,真是难受。”
      林沛氏叹了一口气:“嗨呀,这都是规矩。纵使也有是亲娘还在,也不能养在身边的哇。”
      此时叶夺从“霰”处的石阶上和一行人下来,众人停箸纷纷起身。
      司马乔乔的耳目实在是灵通。沈静女想。
      叶夺没有一子半女,大王爷的一对龙凤遗腹子,大哥儿在南景侯府,大妞儿是太皇太后要抱进宫里养的,是宫里唯一的后嗣。
      自大王爷客死,沈夫聿自戕,沈静女最浑噩的日子,已逾七年。她太过崇尚姐姐的一切,便连带着她的夫君一起。之后她册封了昭仪,接受叶夺,何尝不经历了如司马乔乔那般的狂恋。毕竟是知书达理,叶夺的心不在焉,宛若水中倒月,沈静女很快就放弃了。而想念叶启却致使她剧痛,同时证实着她给予着一份完整的爱慕。
      若这些人物都重新入位将会如何?
      叶启的母妃不改聘书,无论如何她不会使大王爷负气,那个俘虏的人选便不知要跑到谁头上;姐姐来做皇后,她刚韧稳重母仪天下,后嗣中绝不会如此冷清。那么武月会是谁的妻子?所幸的是会免遭毒害,自在健全地走完一辈子,那往后日子里有无叶夺的插手,也将会是冥冥之中了。
      可叹的是她虽会幻想,却不后悔。
      “原来小果的像被你得走了。”
      叶夺来到面前对她说。
      沈静女看向桌上摊开的小画,静静一看便恍然大悟:
      “哦,长寿殿是有这么一只鹦鹉的,还扑走过臣妾的一根花钿来着。好些日子没,过了一下没想起来。”
      叶夺莞尔,拿起鹦鹉小果的像,动辄两颊说:
      “小果已是只老鹦鹉了,几个月前,从杆儿上摔了下来走了。”
      叶夺把画再卷好递给沈静女,
      “留着吧,朕也谢谢你了。”
      侧头对郑敏儿道喜:
      “听闻王伯家添了丁,苦劳了做母亲的,山上凉,请给世子妃添件毛氅。”
      郑敏儿赶紧捋顺了口条,道:
      “臣妇,臣妇多谢陛下圣恩,愿陛下往后生辰都喜乐,一切康健吉祥。”
      叶夺仿佛应允着一个承诺,抿唇点点头,轻飘飘地离开了。
      “未想过陛下竟是如此和爱的人。”
      林沛氏感叹道。
      司马乔乔忽然走了过来。藕荷色地匣锦,杏黄色百鹤纹江绸霞披,腰带上牡丹妆花团纹的金片,头上也是金器冠勾着明珠,耳坠儿极重,仿佛要将她的耳垂拽下来。灯下探看,额间似乎还有摩罗花样的妆钿。
      她只微微看过林沛氏和郑敏儿,就使眼色让沈静女跟着她到一旁说话,沈静女将画收入筒内,便跟过去。
      司马乔乔对着一池湖水,睨了沈静女一眼,见她衣着之色虽清淡,不过湖色豆色,小面积的绛色,裙角起来的纹却是彩线阵织这样的外贡珍品。她一下有些堵,忘了开口。
      沈静女不介意先开了这个口:
      “娘娘,过几天,大妞儿的名讳,烦您费费心操办。”
      司马乔乔想到此处便头痛,她申辩:
      “这么拗口费笔的名字给小娃娃用,本宫不喜欢。况且叶氏近宗都是单名,你是大妞儿的亲姨娘,倒是给她取了个远宗名字。”
      沈静女借话:
      “那娘娘心里有何斟酌?”
      乔乔头一昂,说:
      “从长计议吧。不过,方才陛下同你说什么?”
      沈静女一扶云鬓,并不作答。
      乔乔冷笑:
      “后宫前朝紧密相连,你父亲刚晋升一品太傅,你的枕边风可谓拿捏得当。”
      沈静女说:
      “陛下枕边的风,不是只有东南西北风?”
      司马乔乔咳了一声:
      “虽觉得你甚是狡猾,很不讨喜,可也是真称得上是直爽,不过”
      “娘娘。”
      沈静女突然靠近抓住司马乔乔的手臂,
      “听。”
      “怎么?”
      那一飞冲上的尖叫,
      “花火开始了。”
      透着层层宫围的瓦栏,未想竟是这二人相伴在隔岸,观看了这京中震慑的烟火。
      沈静女喃喃有语地许愿,她声音不大,司马乔乔听得却清晰:
      “神明啊,今夜恳求您听到他的愿望吧,求求您帮助他。”
      终了后,轰烈聚散又坠落,阵势浩大些许可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人生寿促 天长地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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