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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生寿促 天长地久(5) 难以相信与 ...


  •   按理虽说得走,叶夺还在原地粘着步子。
      偲裳穿着凤毛里子,额头渗了一层细汗,仍有些烫。叶夺果断坐下来,脱下一层水密纹内里袍给她罩上,他弓起身子,仔细给她上下盖齐了,掖到脚那里感觉不对劲,脚腕那截说是冰柱子也不差。叶夺停下来察她面上的神态,气息酣甜,仍还在昏沉。他脸上也不再刻板着了,两手一伸坠下袖子,不由说地捂起偲裳的脚踝来。
      他捂两下,上下再搓揉一下。好一会儿仿佛都捂不热,便试着拿开了手,脚踝果然还凉,自己掌中的温度还在掉,都被吸走了似得。叶夺坐着看他掌像在懊恼不成器。此时偲裳一个翻身侧躺,双腿一收放,脚齐齐自如地寻着一个空档,偏巧都踹进了他衣怀里。
      叶夺不甚觉得机敏,他照乖也拢牢了双襟。一边脑里秋风扫落叶地思忖着,这要怎么着身退呢,
      他拿捏不择从中挑到一条最荒谬的,自己倒是气笑了,给骂了回去。
      此时如是从后房厨里偏角出了来,她本就靠看着药炉子躲懒,那里小火炉一熏着,热气里一个懒腰,囫囵着她就想爬回塌上躺着。自己为着不枉要务,赶紧盛好一剂药,去送给主子喝下。
      如是迷离混沌里往她记忆的地儿端碗过去,还没走着几步,眼见着月夜精华恰好就要光临至她头顶,一个石子儿一下扑棱就弹到她左脸颊上。她晃开了眼皮正恼,就见叶夺在武偲裳塌边搭着坐,颤起了浑身寒毛僵指着她,隔空要拨她一步步地再退到没有光的地界里去。
      如是蹭在地上有动静,叶夺感到十分不快。
      其间,武偲裳稍那趁不注意偏脸,眸上一次开合,叶夺侧怀里捂热的脚便收了回去。
      叶夺一知觉便低头。又见偲裳手合在脸前,嘴唇依然松弛着,毫无搅梦的征兆。种种大约都是自然而为。叶夺一探,脚不凉了,要是喝药就该醒了,他就该走了,于是仔细将他盖上的里袍别在腿偲裳底下。沙沙起身轻微地理好衣袖的褶乱。手上招了几下,给没在里头不叫出来的如是。叶夺拿起那碗汤药,先抿了一口,两腮略顿。拿回给如是再端着,从怀里拿来一小银钿宝石盒,掰出了几颗粉团似的颗粒,下到药里,看着它们消融干净了,他才一个别头指如是去喂药,自己再贴过门缝,出了桐芳台。
      叶夺出来时脸上携着一种难为情的笑涩。恍惚间,德加视他又似还在储君,自己还有要辅佐后生的期待。
      德加观察出叶夺行路时的习惯,负手,或两两搭在玉带上。这样走路既能平稳,又外在上凸显庄严。这考古般的礼乐之道,种种他还有许多些。德加欣赏少年很能展现在末微上,转瞬即逝地就契到槽里。年轻人,外人是否敬重他从不上心,总归是他这人的珍重,才引来了这么多臣服。
      德加才游想到这头去。叶夺正在前垂着双臂,摇着肩膀,大袖扑腾扑腾地击打着。
      院里头偲裳睁开眼,藤床上一个翻身,张口向人讨:
      “渴死了,那是什么,给我喝些。”
      如是把碗递过去,道:
      “殿下怎么醒着呢!这是药。”
      “不拘不拘。”
      偲裳坐起来,把叶夺的里袍反过来披在背上,接过来试探着抿了一口:
      “不错。”
      如是说:
      “苦口的也行?”
      “又苦又甜。”
      “是什么甜?”
      偲裳再喝了一口,咂道:
      “并不很甜,只是有梨味有姜味,差不离像是秋梨糖。”
      如是两手一个寒噤,扯着袖子翻白眼,作出一个向后仰的晕状。
      武偲裳明她在作甚,将药一头干了,布帕拭净了嘴。伸手将背上的里袍埋上脸浅浅地,悠久地一吸。
      如是听见偲裳隔着布料舒出了一口气,却等不来她从里头抽开面孔。
      武偲裳闭着眼,凉薄的绸缎杂糅在她五官之中。她仿佛得以再将这件里袍给人穿在身上,衣襟贴得到肌肤,捂到脖颈的血温。衣带来的香和身呼出的气烹到了另外的境界。
      稍稍凑上,此刻她就像飘雪,花瓣,落叶。皮囊下动脉输送的律动,紧紧联系着她的声息,这一刻缱绻隽永地落在了那里。
      这方的重华宴的菜席已接替到了滚羹热面。最先头入座的时候,就摞着一圈鲜瓜果干,带着浇头的稀奇的蜜饯,甜滋滋地开了席。圆月底下的夜话就此便谈开了。
      一会儿,下来一轮残盘,更迭上来一些风腌冷食的小菜,配着酒也更辣了,抹一块丢嘴里,即饮一钟,“豁”得清爽漱开了胃,此时便有不禁固走动的步子来。渐渐就撒开了胆,变成一撮撮的阵营各自潇洒。厉仲衍正是在这截上耍开了膀子打手鼓。
      其间叶杭同武偲裳长街之论后,也进了来;厉仲衍带着叶杭见了突厥世子,紧接着炙盘炒物就呈在巨盘里穿过人头,突厥世子从囊里显摆起自己五彩鳞片的蜥蜴皮勾刀,他片肉下来,就着刀尖而嚼。
      此时酒的色味已不必拘泥,那聚起的狂热足袅袅迷醉,蒸腾上了靛青的夜。
      底下人有眼力见,趁着好时候一齐大开门户。晚间凉气一调,急利的风夹起帷幔正吹进来。女眷着急放下杯碗,掩面拢好衣襟;儿郎的薄汗和燥热被吹走了,大为清爽振作。
      可时候一过,身上一下就寒津津的。再一波拢帘合匣,三厢又封闭起来。众人熙攘着,都回了座润补个精力。
      眨眼上来了若干勾了薄芡的料头饱合的羹。
      内廷里大挥大豪,尽数是胡椒面佐料的奢侈吃食。岂不是这个道理,莫不是舌头笑麻说麻了,真倒要点辛香味的东西回回神。
      黄云这下坐下来,才发觉自己右手边竟是观象殿大学士胡邹。胡邹捧着碗勺,起誓样地喝羊肉胡辣汤。他过于陶醉,放下碗酣畅地叹气也是算了,竟是要感动得溢出眼泪水出来。一旁黄云递上一个手巾,顺带看他如何自恰。
      胡邹一见是黄云本尊,忙整理道:
      “都督好,劳烦都督。”
      他接过手巾。真是吓了一跳。黄云直辖着九州司,谁人见了都敬他一声“都督”。因着和宫里这家人关系甚密,不仅是玄武朝里昭惠皇后的子侄,也成了叶夺的小姨父。十几年前在上京里,他甚至久住了一段时日,女儿满了五周岁才回至腹地。不过三年前,郏嘉禾致病逝了,黄云去了趟姬国,让妻子魂归故土,便仍待在九州,没有召,没再回京过。
      胡邹此时便想,都督都纡尊给自己手巾拭嘴,自己岂有白长一张嘴的道理,于是顷刻间他生出一堆话,张口便来:
      “都督的九州之地天朗气清,星象定是明媚,实在令鄙神往。”
      黄云觉得话头突然,有些困顿,似乎想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然说:
      “九州的星美。不过,青空之下都是莽夫策马,实在缺了雅志之人,浪费了。”
      说着黄云便自酌。
      胡邹抿抿唇。黄雎乙一旁听着,拉了下父亲的袖子,黄云才觉自己有怠慢之为,嘴刚碰到酒又立刻弹开,挑起话:
      “博士,方才看着胡辣汤进得很香,应该是很爱吃吧。”
      胡邹捧起光碗,感叹道:
      “啊,胡椒实在太过神奇,寻常吃食加入胡椒便能滋味百倍。郎中说胡椒能缓解在下的胃寒之症,可这香料太昂贵,又一两难求,只能碰一次算一次了啊。”
      黄云笑笑,黄雎乙又瞅瞅他面前没动过的汤羹,他便将碗指给胡邹,
      “今天过节,学士遇着便吃上两碗吧。”
      胡邹问:
      “怎好如此失礼,这,万一给别人瞧见了,怕不是会,”
      黄云看向女儿,黄雎乙两眼弯弯地,带着酒窝偏头向胡邹解释:
      “无妨,博士请用吧,上京的胡椒面都是九州运来的,咱爷俩在家里吃的太多了,我这碗也没用,都别和星星一样,浪费了。”
      胡邹把持住点点头。后来实在喝不下三碗,到黄雎乙那碗时改用了一勺勺地喝。黄云顺带着提着一句:
      “博士观星,近来如何。”
      胡邹说:
      “自七月流火后,甚是瑰丽百变,近来更是令在下欣喜,紫薇宫呈亮,照耀今早出现昼星,实属祥和,更是对应了今夜,有神剑显世呐。”
      黄云眼睛一跳,接着:
      “怎么说?”
      胡邹放下吃食,道:
      “闪耀着的星宿是是陛下的宝剑。陛下宫位为它拨光,可见是有青睐的征兆,陛下出生吉兆所赐的佩剑,早就声名远扬了,只是一直不得见天光,今夜恐怕就能知道是哪柄了。”
      黄云说:
      “宝剑尊属于王子,如今陛下即位大统,还对应吗?”
      胡邹言:
      “当然。宝剑自有神识,有主之意,但凡主人有需,自会全力奔赴的。”
      黄云指腹磨着杯盏,说:
      “神剑之谈,确实沉寂很久了。要说元帝那般的传奇,只能在史册上读了。”
      胡邹问:
      “都督见识深广,那么有何高见,是否见证过?”
      “并没有,哎,神话,总该如此的。”
      胡邹略停,再继续说:
      “难以相信与不信之间,还是千差万别。”
      黄云一愣,并不再追问了。
      黄雎乙说:
      “父亲,你看,有人煮水了,怕是要喝茶,吃点心了。”
      黄云点点头,四顾,才发现殿最深处角落的几龛茶笼。
      黄雎乙息下声来问黄云:
      “古怪得很,陛下还不出现的,我这头同小姐佳人的闲话,已经说光了。”
      黄云说:
      “莫急,陛下若来,众人都要肃穆,便不能吃茶用点心了。”
      黄雎乙鼓起脸颊,开始用糕点上的事和身边女眷话谈。
      左手边坐着东齐郡公的二女儿织崖,为了应景,天气虽凉了,她却拿了一把缎堆的双面小团扇,扇风时上下摆动,扇面上绣的两只小兔能跃跃活动起来。
      织崖初交黄雎乙,觉得她落落大方,便将团扇就地送给雎乙了。黄雎乙将自己带的银项圈香囊整个取下来,织崖止住她,只摘了囊坠儿下来留作纪念。九州的香是烘出来的,织崖觉着冲又迥异,而在雎乙身上气质恰如其分,免于泯泯众人。
      这方整好地上了茶,织崖一见茶沫厚得积如白雪,赞叹道:
      “不知点茶者何人,真是高啊。”
      一溜小钵里盛着盐,芫荽,牛乳,烤白果,胡桃,芝麻,松仁,栗仁,咸笋,玫瑰泼卤,茉莉花露。
      黄雎乙便问:
      “这些都要吃一遍吗?”
      黄云已经在碗里撒上酸笋,芫荽和芝麻,他说:
      “这碗好了,要不尝尝。”
      黄雎乙犹豫,织崖便拉她回身,笑说:
      “别介,容我看看是什么茶,吃个好吃的吃法。”
      织崖用勺半沫半茶绕舌一品,便了,
      “嗯,是神泉小团,滇西东川来的。”
      她磨了些松子胡桃,几滴茉莉花露滴入碗中,介绍给黄雎乙:
      “吃栗子,再就一勺茶吃,保准了好。”
      黄雎乙一试。除去坚果和栗子的香,茶沫碎裂在口里,一起嚼着,确实是享受。
      织崖又披露:
      “听说,陛下最爱喝的是雀舌配烤栗子,神泉小团虽不能同雀舌一较,也算是稀茶了。”
      文太师的孙女文绮便要纠正,
      “不对呀,我怎听说,这京里传的是陛下爱喝的是白月露芽配玫瑰卤。”
      织崖一偏头,不以为意:
      “陛下盛年男儿,怎会爱吃甜口的东西。”
      黄雎乙拿着扇子正巧遮了自己一笑,顺势再看向父亲。
      黄云倒是希望女儿不要多话。
      吃茶间已有人搬上香炉布道,席间酒肉糜味尽已湮灭,人皆隐隐有直觉,天子总算是要大步临危阁了,都侧目而视,静候圣音。
      内侍总管德加立在那里,闭目等着堂上息声。
      “陛下有言:三沸泉水,瓢击罄而分醴,只愿众卿分杯团圆,夙愿尽了。”
      众哗然而谢恩。
      德加手势加以调停。拿来一青铜锣,足金的棒槌一击,声绕梁而走,道:
      “兴,奏乐,恭迎天子。”
      雅乐一起,便有滔天齐呼:
      “恭迎吾皇,吾皇福寿比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夺终于从琥珀瓦下现了身。
      他带着宝蓝万寿字金龙腾云的赭红外袍,黄乳半透的莲蜜蜡花冠,皮腰带紧凑地嵌了一圈镶金珊瑚,灯火又是橙红,无论如何整个远看都是一勺炉上的热糖。而走这几步,仿佛夜里游园有些孤独,叶夺面都不正经照,就到了游龙金座的白玉雕栏下。
      都以为他要坐上去,还有些台阶要上,大家站着都松懈了些。叶夺却没上去,只一转显露出正脸,所有人顷刻又耸正了肩膀。
      德加传锣再令,
      “落。”
      叶夺点头,德加再宣:
      “众卿请平步,至昶乐城楼观月,吃秋蟹,分团糕,与万家齐观灯火。”
      “谢吾皇!尔等愿随吾皇之步。”
      众人都要凭他叶夺先挪步。虽是觉着拘谨无奈,却示意两座近亲的叔王和兄弟同他一块走。叶杭自然紧紧先捧了场,叶夺看见一手别剑在右腋下,一手牵着他,迈开了步在红木地上。
      之后自是两队人,群拥着在灯火长龙的天廊上规整地拥挤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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