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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生寿促 天长地久(4) 他是燃烛照 ...
武偲裳一听到有礼花的声息,停下来想看看,宫墙楼阁最终还是排她在内。回望长长的恩露殿后的小道,这里砖石靠大号的灯火映着有些颜色,却是人点燃了锦簇处的红火 。车轩这会城门那儿广地塞得满当,这小道冷冽独狭却旷湿了头尾,她才捂好的体内的温度随即散成了一缕蒸汽。微微传进耳里置在人物们远处高台的丝竹贺乐,武偲裳攒着凤毛,心道也罢,要是赶紧回那桐芳台,这夜难道不同以往一般的长度?
走到小道尽头,她便右拐,右拐的路也到头,大巷便尽在足下,也有挑灯夜路的宫人,找一个喽啰带路便好。她正与一人说好了要走,后面有人恍惚见得喊起:
“皇嫂?”
武偲裳给挑灯的宫人一指,意思走便是。声音渐笃追上来,
“皇嫂。”
武偲裳摇摇头,稍微让宫人提着灯挡着自己一些,回身而视。
“皇嫂!”
叶杭提快步走近,武偲裳步步后退也无法相抵,便用掌对阻止。
灯笼恰好给叶杭一处警告,他也立即在距离外立即行一礼,
“皇嫂,我是叶杭。”
偲裳勉强应对,
“嗯。”
叶杭指着灯笼,疑惑道:
“皇嫂既然来了,为何要走。”
叶杭个子没见再长多少,脸倒是削形显得宽了些,精神的五官都紧绷地呆在骨相上,薄嘴唇抿进内,眼角里弥留些许的神采。
两兄弟好像没有什么地方相衬,这下另一位都长成了他弟弟的反面似得,长成后右眼下也可生出颗眼泪痣,添了一处楚楚忧逸。
只要武偲裳开口,叶杭便多少留着恭敬。这时他身后摇曳来一位女妃,拂起披风,轻轻凑上叶杭的左臂道:
“王爷,还不来吗,要开宴了。”
叶杭将女妃拉正,说道:
“莫失礼数,皇后殿下在此,命妇要请跪拜大安。”
女妃一气声讶异,立刻曲膝伏在摆下:
“妾身辽王府侧妃许氏,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偲裳隔空里摆出抬臂的手势,
“许妃快请平身,前头不必拘礼。”
叶杭说:
“臣弟现下已经开府了,不在宫中住了。”
武偲裳颔首,头上摘下一根孔雀石蘑菇头簪,她对许妃道:
“许妃请上前来。”
叶杭应准了许妃过去,许妃候蹲在武偲裳心口的高度,私下受了这赏。
“妾身叩谢殿下。”
“薄礼而已,辽王长大了成婚,理应是要恭贺。”
“许妃,你先入席吧,本王随后来。”
许妃一抚头上的簪,抬眼再望武偲裳,羞怯地退下了。
叶杭微侧头察实身后人走远,接着便说:
“皇嫂其实不用给许妃这样的恩赐,是其受之有愧。辽王妃位尚空悬,臣弟说起来还未大婚。”
武偲裳说:
“女孩子嫁进家里来,到底要尊重些。”
“臣弟会重视并爱护的,是自己的正妻。就像是殿下的妹妹,舟儿是心向往之的王妃人选。”
武昕在京胄女儿里默默无闻,叶杭这下寻得十分执着,偲裳反应一刻大概猜出了原委。
“我妹妹小小农家姑娘,一颗原始纯粹盘古野芽,赤脚在田里走得出厚茧,不敌贵胄拘束。辽王行善,还她田园自在不好吗。”
叶杭话锋一急:“行善?王府又不是砖头砌的牢笼,做了王妃,有名望有地位,臣弟真心配给她富庶周全何为不妥,摆田弄桑的天地更广了,宫里有您和皇兄,她不屈,有我撑腰,府里的事她要不愿,侧妃都代她尽全了都行。”
偲裳偏头:
“不对。一生的日子几句话就打算得完?辽王根本不解武昕的风情,尤其她坎命病多,亏还顽皮得像脱兔,这般坚忍的孩子,是自己造化了自己,家里铁了心容她随心所欲。你想的再满,斗不齐她是千姿百态,只会更注定了是误缘。”
“缘字为人写,皇兄和皇嫂彼此间是如何,为何对臣弟和武昕之间如此苛求。百事难全,若这事儿早前被允了,兄弟姐妹间夜宴相聚,不负这团圆月,皇嫂这会儿还会走吗。”
武偲裳无声一笑,
“叶杭。你哥哥身上没有这种桀骜,他区区是个燃烛照花,有志趣的人而已。”
“燃烛照花”过于骚柔,形容叶夺那样警觉的少主是否过于轻巧,叶杭在心里盘问起对兄长的印象来。
“我今夜也无意与你争执,为我可怜的妹妹,就不烦再点你一句: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偲裳回了身。
叶杭一丝进想要踩住一寸她的葱绿衣摆的大尾,而她颅后垂珠步摇的细碎声使他按捺住了纠缠。
听己佩鸣,佩玉节步。女子腰间坠一对柳叶玉节步,为了不使节步鸣响,必须走得这样安和。她搭着一旁的黄门,凭着端庄,笔直地步在砖上而去。
叶杭很遗憾。笙箫夜曲,其中究竟多少错过了这位女子的风华。
偲裳察觉一旁的黄门似乎紧张得很,为了她的拘谨,脚下绊了不少下,手臂悬着一会儿酸得哆嗦。偲裳脚步一停,捏了他胳膊一下,笑说:
“累了吧,别走了,咱在这儿歇歇。”
那黄门立刻就蹲着要作凳子借主子一靠。
偲裳“哎”一叫拉他起来,恰好对上小黄门的脸,一见是那日竹里馆里整乐谱的薛科,
“你手酸得打颤,咱就停着一起歇歇啊,我腿也酸了。”
薛科不好意思,退了几步留给偲裳一点空间,低着头掌灯。
偲裳扶扶发鬓,手绕着步摇坠,逗趣道:
“看着有些眼熟。”
薛科微微上眼对视,小气声地回:
“贵人,那日的贵人原来是皇后殿下呀。”
“如何认得出我来的?”
“殿下一开口,小的就听出来了。”
“有点意思啊,巧得怎么在那儿碰着了。”
“今儿乐师们要过来的多,缺人驾车,小的就来送乐师们来了,等着再送回一波回去。”
“那我耽误你了,要不你回去吧。”
“不不不,小的先送殿下回去,也来得及。”
“若让人告你一状就不好了,今天日子大,若有怪罪,恐怕你会不好过。”
“殿下是主子,掌事也会怪罪吗。”
“我名声不好,若你顶头的掌事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知道了恐怕更嫌弃你。”
薛科一会儿沉默,攥紧了灯杆儿,大大方方地说:
“知音难遇,小的骨头硬。”
偲裳一下笑咧开了牙。薛科一瞧,不自觉地又说:
“小的知道塑佛塑形难塑骨,琴音最真,不会欺人。”
偲裳拿过灯笼来,说:
“回去吧,桐芳台就快到了,我自己能行的。”
薛科不知如何是好,知道听到节步锒铛的摇曳声,才发现偲裳大步地已经远去了。
烛火犹如缎带星河,垂绕照耀着一颗鎏金桂树水法,王公们久别话谈在一处,权徒洒才时惯都激昂,哪种执手都续那一瓢佳酿,围栏眺月,行令做赋,取果探食。万华殿里声色鼎沸,烟雾腾跃将将及致糜烂之境。刹那峥嵘之耀恍惚了叶杭才从夜里适应的眼。
叶夺未至,仍在私下受礼。叶杭见过几个叔伯,许妃和京里贵妇正攀谈,自己就在攒动里寻些伙伴的面孔。
厉仲衍一处扎着袍子,咬着小弯刀,架腿在桌上正手击着一蛇皮手鼓。他机灵地随点耸肩晃脑,带着伯爵爷的儿子小满吹短笛供看客顽笑。叶杭便计待他献宝完从桌上转下来,便同他招呼。厉仲衍刚了了表演,发上都冒热气,实在快活得不行,下来痛喝一杯冰葡萄酿,见着叶杭二话不说带他绕着流水的锥山供盘里捡了几样极品吃食,怪他来得晚了些,白白错过好些趣味。
叶杭巡声问皇兄。
厉仲衍大嚼着杏脯,拍拍叶杭的胸口:
“别担心陛下,他啊!在后头见人呢,左右天生也不好这场,咱们兄弟好好玩乐一趟便是!走!我带着你去找突厥世子去!”
“堂兄!”
“啊?”
“堂兄!你说,我皇兄是个怎样的人!”
“啊?”
“陛下是个有志趣的人!”
一队人头顶着刚烤好的羊腿,肋肉,肝脏而过,周围人都香得惊呼,勾得哥俩直了眼。
姬国公员在琥珀瓦墙内殿里恰好向叶夺递上了请求今年减税三百万两黄金的文书。叶夺看了书,再抬眼就是他舅舅摄政王郏嘉悠仁贺的一对硕大的玳瑁嵌宝石鹿角。
他便问:“为何减免,境内有灾?”
姬国公员回:
“瓜果收成不好,尤其是棉花,从南边飞来一群害虫,毁了大半产粮,今年前一月石燕氏部旱涝,姬国接了一批灾民,修农屋河道等等,大多都在这上了。”
叶夺心不在焉看了手上的指戒,他坐这儿都近两个时辰,听着朦胧的外面隆隆欢笑绵延了一个多时辰,他真实叫嚣着疲惫,径想合衣睡了就好。
叶夺下座走近了琥珀瓦壁,他拉开一丝缝,透过外面的雕栏观看宴上的情势。情势大好,宾客纵情到似乎忘却了他。叶夺合上门,对姬国公员说:
“减税三百万两的事,换做我朝去采买商贸,全权接手燕部的难民,拨款助修河道,如何。”
姬国公员似乎认这结果尚可,并无再话就退了。
人一走,叶夺在几近呈满贡物的空室里长久无话。
“朝桐芳台走一趟,德加。”
德加回话声惊讶了些:
“现在吗,陛下,桐芳台。”
叶夺一眼鄙夷他的小器,徒生了一些不满之话:
“人不是走了吗,你告诉朕的,在你眼下人走了不是吗。”
德加一蹲一起,跑出去备辇,回来气喘着掸着拂尘,在廊上喊:
“走着啦,陛下祖宗,都好了,出来吧。”
“啧,老不修的,朕今日要不是事情多,定第一个治你大不敬!”
叶夺气鼓了颊,叉腰大摆着走出来了。
本是身后跟着一干子人,叶夺走着好好的,把珠冠就给卸了下来,也刨下了坠玉的腰带。德加让交给徒弟收着,隔着桐芳台还有一门就让下人原地待着了。
叶夺在道上松乏着脖颈,脚步雀跃,德加只得侯着老背,小跑着跟着他。
桐芳台宫口的灯上了两盏,大门虚掩着,德加装腔在门口巡了一趟,发现里头闲杂的人口并不多,贴门一听,徒留虫鸣鸟飞,时机恰好,冲叶夺一眼放心,叶夺便自己踱步到门口那儿,亲自察看。
门缝有限,他只看到正殿无人,寝殿书房偏殿都只感得到灯火,他目测这门缝的宽限,跐溜一下自丝绸刮过门边个儿滑了进去。
德加无奈,想着也能懈下一口气,得空门口抱臂,头回赏起月来。
武偲裳在寝殿门口一手上脑,一手拿书,躺在藤椅上盯着门口,叶夺顿时热辣刺背,寒噤下步一个踉跄,不得又霎时恢复体面,假势无状,矜贵地微侧对着她,等着思出什么对策。未想偲裳眼睛不眨,分毫不动地持续着姿势,叶夺使眼力回瞟,虚惊了,她早睡了,不过那角度使她半合着眼,就是盯梢似的。
叶夺走上去,想起她早起发热的受难,怕她昏睡是病情反复了,搓热手静静把额头上的手背换成自己的。
他等着偲裳体温传过来,见到她正看老本子的《传奇词话》,夹着自己做的黄绒色的贴梗海棠花笺。笺上有一句没一句写着:
“ 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
叶夺看向病少年。偲裳的模样他是糊在脑里。动态她坐立行走里某些幅度反而能摹出采。尤其会有老是响起到她说过的某一句话,有固定的抑扬声,有场景,不停重复很难消逝,后来他便听到什么对着说什么,还算能消停一段时间。
记得有一年,京中下着场大雪,他刨了树根启了一坛梅雪水给叶娴送去。武偲裳过来侍茶,竹环击拂十分有功夫,击完磬后便下去了。
叶娴不知是故意还是善意,突然在竭茶时说:
“如何。”
叶夺说:
“清水烹茶,自有天香。”
叶娴说:
“小女童子已是女子了,你说如何?”
松香,飞雪都停驻了。
叶夺无言。
只是自那是开始逐步享受这个女子的所有天性。
今夜还有很长。他得走了。
花笺上大致的意思是:(苏轼的词。“燃烛照花”也是他的雅致。)
赏海棠花,不料被雨打散了,如同雪花,卷入泥土。
感叹天地不仁偷拿走了海棠的艳丽。
雨中的海棠就像是病中的少年,病好了,头发也白了。
(偲裳的自喻,很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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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人生寿促 天长地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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