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王子》赛哥儿

16、光/气难与俦 叶夺回品起

　　八月十二来了。王渊便来了。
　　王渊本是洪远的伴读，后来一个差错到校阅局里过了几年的苦日子，反而成全了他日后的学士之才。最后到成为了枢密院使，洪远朝里头等扶摇而上的便是此人。因而洪远一退位归隐，他知恩图报，便也跟随着上山服侍，不在京里朝会，议军政大事。每次也都是算好了日子才下山来。
　　黄门里，都有肖想日后可有能耐坐到王公这位上的。
　　叶夺朝会一散便同几个近亲小伙儿往马场骑射了。王渊辰时三刻来了长寿殿，并未提前知会他身边任何近侍。叶夺回来此刻正在洗漱，偏为了松筋骨还泡起浴来，宫人多数在洒扫，别的都聚在后殿那头。王渊其间看了一次茶，腿麻了走了一小圈，察看起这长寿殿里的摆设来，他看得出那烛灯台换从镏金的换成了天然紫檀木样的，几案纹角也同他上次记着的不一样，西边还添了两个书架子，左顾右盼久了，就忍不住上手试揩香炉兽上有没有灰，刚拽起袖口，身旁有两个嫩面孔端着糕瞧着他呢。
　　他挺起腰，不耐烦地冲着他们喊：
　　“陛下到底知不知道我在等着他呢！”
　　两个人相顾一看，王渊指着一个：
　　“你！还不去看看！”
　　顺手拿起一块糕吃，不料比从前摆糕经看不经吃的好多了。
　　那其中的小嫩脸不一会儿跑回来了，他说陛下在书房，请王公过去。
　　叶夺穿着芽黄的银绞丝纹袍子，盘着腿在榻上吃早膳。王渊一来，他先下地问候，再轻巧地上榻盘腿继续吃饭。
　　王渊倒是羡慕年轻的经得住这样把腿盘在矮桌里照常做事的，他也想面对面和叶夺坐着，奈何他经不住发福，他两腿盘不利索不说，要是把肚皮压在腿那儿，总是很不舒服。于是就坐在榻下，和叶夺左前脸对着。
　　德加也给王渊拿来筷箸，粥和小菜。
　　叶夺正喝着一碗面糊似的东西，王渊不知怎么吃。眼见叶夺是手里端着瓷盏碗，右拿勺细细延边跳满半勺，左拿筷添上小菜，一下全吸溜进口，那嘴甚至未张太大，一勺勺精雅简略，吃地爽净极了。
　　王渊也学着如此吃，那粥滋味真是奇异，最上面那层糊皮有煎出来焦香，里子嚼起来像是豆腐，咸湿软糯淅淅沥沥地散在口里，回味又变甜了。还是粥吗，任他怎么咂，也不知道这是拿何物怎样做出来的。他一面如此执着疑惑，叶夺便指出来：
　　“王公不必担心，这是杂谷和豆子做出来，是素的。”
　　“啊，不瞒陛下，奴才不吃斋的。”
　　“哈？”叶夺正剥着橘子。
　　“说来惭愧，奴才是无肉不欢的那种人，其实每天有自己开小灶吃荤来着。奴才这身憨肉，斋饭可是吃不出来的。”
　　俩嫩脸蛋儿都憋不住笑，德加眼色一煞过去。
　　“还以为您不吃呢，就说您以前那么爱吃熏鱼，这怎么离得了。这桌上没有鱼，但这排骨可尝尝。”
　　叶夺自己前头那盘给了王渊。
　　排骨一股豉香，骨头都酥了。王渊老早就垂涎了，毕竟比起甜的，还是更好这一口咸肉。他稍微一碰就便把控不住筷子，挥盘如洗。后来，更是全然忘了前头该怎么喝那碗东西，把菜一拌，三两下把小碗里所有的东西就呼噜干净了。
　　这方魄力，叶夺也才开始吃橘子，吃了一瓣就另喝起茶来。见王渊这几年突然变得贪吃，提议道：
　　“王公胃口不错，不如待到十五后再走吧。”
　　王渊拭嘴，突然忙着起身直叫：
　　“哎呦，我那拿来的那个盒子，谁拿着了，谁拿着了啊。”
　　他看着小嫩面孔，小嫩脸蛋赶着就出去揣了一黑匣回来。
　　王渊如同接过一个婴儿，将那匣接过来，
　　“要命。德加啊，这些新来的小伢子，真忒不懂事了。”
　　他让人把榻上桌面头给清干净，把那盒子呈到叶夺前头，退后奉手说道：
　　“哎这个，陛下毕竟做生辰，这一路以来也独当一面。太上皇和奴才说了，陛下是好孩子，知荣辱懂进退，还孝顺，他作为父亲，陛下是他最出色的儿子，他很有面子。现在毕竟是天下之主，物尽其囊，太上皇给陛下过生日，就是不知拿什么新的合适，反而呢，就想从前他缺了陛下哪一块儿里补上什么来。”
　　叶夺听此言已不再侧身而卧，挪到榻边恭敬地坐着。
　　“这太上皇心里头一直有些刺，要说说的。头件过意不去的事，就是没能给陛下赐字。那年又匆匆给陛下冠礼，不能在身边亲自教导。说到磨练，他又更后悔让孩子在他乡受苦。太上皇那日禅修，看见水边水牛带着幼崽过河，崽站不住，水牛便等待，拱着他一步步到对岸，舐犊情深，一激动，便想到了陛下。”
　　叶夺两臂反手撑着，看向那个盒子，想不到要说什么。这么大的盒子，没道理就装着一张字条，他内里头顽笑，莫不是真土极了用金镶玉打的字，才让王渊那小心端着吧。
　　这头王渊依然不绝，
　　“太上皇先前归禅，入定冥想，出来后便刻篆《雷霆玉枢经》，恰逢有块石头，旋清阁的柏茗法师便亲手垦石，打了一座宝冠在匣子里。这宝物，就连太上皇都未曾启过，是给陛下压寿用的。”
　　叶夺没有话说。反而将桌上匣子拖近，不自觉间已经凑上了匣旁关眸沉浸一嗅。
　　王渊哽了一下。
　　叶夺时而乖张诡异，仿佛换魂丢魄的举动，德加谈不上门道倒也很理解。
　　匣缝里一股斧锯的细磨味，叶夺偏偏头，在一侧嗅到了黑檀沉水的湿气碰见了焚炉炭香相互切磋的异感，他略笑了一下，坦然地结束了观察，歇下来喝口茶。
　　匣子有两道开关，第一重像大门似地叩着为着雕饰，双门开后第二重还有上锁的提匣口为着保险。
　　叶夺接着抻开臂，手尖抵着匣面，细细游到扁金柳叶双开锁那里，他顽劣地一弹，柳叶双双便像女子头上的细钿作响。
　　这似乎是要打开来亲观了，底下的都探起下巴，提着一口气盯着那手的动作。
　　“既然父亲为了给压寿都不曾开过，十五那日再开也不迟。”
　　竖子！
　　“德加，仔细收起来吧，你晓得的。”
　　王渊巴巴看着东西被带走，不忘回身送它离手。
　　“坐吧，王公，再喝口茶吧。”
　　“唉哎哎。”
　　嫩脸蛋儿再给王渊上了新茶，王渊又被茶拿走了吸引，他哆嗦道：
　　“啊哟，这么青的雀舌！”
　　“吭，从黔北加急送来的，昨儿才吃上。”
　　“黔北不如南方富贵，就茶拿得出手了，总督对上算是有孝心。”
　　“茶是顶好，孝心这话却差了。朕想这雀舌从六月就开始了，最后想得紧，是自掏腰包，真金白银地从黔北买回来的。加急的马也是朕自己的马，不是官中的。”
　　叶夺声色都如常，谈起来说不上喜悦，倒是和气而置，王渊赶着又喝一口，说：
　　“真是反了他们的，天天上赶着哭穷，没想着这么来着的。可这要真追究起来，还真不好作数的呢。”
　　“说的是！”
　　叶夺亮起来，又悄近说道：
　　“王公，卖个人情给朕吧。”
　　王渊揣起手，也说道：
　　“奴才不敢，本来也是来请罪来着，奴才手下一群庸才没替陛下管好禁军，叫人在堂上添堵，过意不去的很，奴才要把烂摊子给收拾好咯。”
　　“嗨，他们算什么，随您便就好了。不如这个人情要紧。”
　　王渊虽犹疑不决，却抵不住叶夺求他这个面子，还是点点头，
　　“陛下一讲便是。”
　　叶夺逞后眼睛一忽一闪开始讲起。
　　王渊听完了，不知从哪句起他便僵在了一处。叶夺那些周密的句子，一层层地更深地向他扑来。瞧着前一刻还恍惚他是孩子撒娇，后一刻怎又如此攻坚不摧。此前他老觉着洪远有些怕儿子是恐怕在儿子身上时刻会折现出老子，实则这全是他儿子一人之力不是吗。
　　王渊有些肥腻的羞耻感，赶着多多又喝了几口温到凉的茶，试着刷刷油脂，他有些太不洁了。
　　他退了出来，顺便问那嫩脸蛋儿现在什么时辰。他和叶夺仅处了不到半个时辰。嫩脸蛋儿奉命要送他出门，俩人路过长寿殿前奉化门，远远看见对角一驾鸾轿跟着仪仗。王渊反应极快，立刻问：
　　“那是皇后娘娘的辇吧！”
　　嫩脸蛋儿奇这老人儿的眼力怎比他都灵，仔细着观察了下辇上的图纹和规制，答：
　　“是了，二凤回銮，前后左右四羽扇，确实是中宫殿下。”
　　“跪下！给殿下磕头请安！”
　　嫩脸蛋儿真真奇了绝了，这么远离着，他等回避便是了，这磕头声儿难道还能够到这几十丈外吗。
　　“死伢崽，快给跪下！”
　　王渊已跪了，一带着磕头，伢崽嫩脸蛋儿也跪了，
　　“奴才王渊，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奉化门前是广场，王渊喊着回声极广，真的不费力气带着磕头声传到了辇上。
　　武偲裳一哆嗦，拨帘一看，认不出来，轿左右一刻不停地前进着。
　　王渊从砖上起身，他悔叹一口气，对着嫩脸蛋儿说：
　　“以后见到殿下，都要这样请安！听着没！”
　　“是，小的明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安子。”
　　“小安子，就送到这儿，回去服侍陛下去吧。”
　　王渊脸上挂不住了，两腿直打颤，可不能再叫小辈的再盯着了。没走几步路就哭了出来，碰巧这地中卷起一路沙风，王渊脸捂在袖子里更好哭了。
　　叶夺终于感到平静下来，他一个人得意地回品起匣上得来如切如磋的味道。如此，便十分接近了。近似于回归到偲裳合他舞剑弄弦一曲间，他剑势中漫入的气味。
　　他十分癖好那一刻，那叫光/气难与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