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翩翩佳翮 逢此网罗(2) 知道自己不 ...
-
叶夺在帐口站着孤风凛凛的,又问厉仲衍:
“姑奶奶还好吧。”
厉仲衍回:
“其他还好。只是奶奶腿痛久医无效。夏天梅雨,地潮湿天炎热,冬天又有寒气,一年到头也下不来塌,痛苦得很。”
“这是怎么落下的?”
“我爹说,高帝是漠河王时,我爷爷跟着在行军打仗,都快行到北疆了,有季节的风雪暴,当地人在城里都迁走了,若继续行军就会全军覆没,可爷爷他们还在驻扎呢没人知道。剩下人里就我奶奶骑过马,她就去了,送信途里遇上一头雪豺狼,她一头只得扎进冰窟窿里藏身,这就落下了。”
“咱爷爷辈的人都是,杀出暴风的人们。”
“是。”
“若是让姑奶奶去临阳的行宫疗养,和我皇奶奶作伴,你家里可舍得吗。”
“为何不舍?朝晖宫暖浴,对老者腿脚都好。我奶奶受了半辈子罪,若能御赐疗养,除非受不起,不然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姑奶奶本就是皇室的公主,除了嫁给你爷爷吹了漠河的风好几年,倒能有什么穷奢极欲的是受不起的。”
“高祖是您爷爷,难道忘了他是如何起家的?奶奶和高祖是落难兄妹啊,高祖要在北边戍守,奶奶就得跟着在后方织布操持,鄙地何人在乎贵贱?不然爷爷是娶不到她的。咱家嘛,得,这事儿就这么说了吧,臣领旨谢恩,回去就家里告诉叫他们收拾东西去。”
“若非贴身必需,不必都带上。”
“是。臣再斗胆,想让嘉婧跟着去一趟。她已闹得阖家不安,被尚书大人关起来了,要么就借这机会出去吧。”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妨碍你老子管教孩子,没有好下场。要是自身难保,我确实是只叫姑奶奶一人去的。”
“哎,她还得赶紧走远点,才鞭长莫及。厉嘉婧敢翻墙扒地儿,私会国子监监生。更过了头,变卖钗环供他家里生计,甚至去偷郡主大人的嫁妆,这嫁妆官中制造的,都有印子,流入街坊被大理寺巡按捉住了,扣着变卖的人,都要开审了。还是曹寺卿先递了消息给尚书大人,我忙赶着带她先认了错,这才没被御史台抓着机会弹劾。”
厉仲衍一同他说这等家族琐事,叶夺虽面上觉得俗套,心里还是乐得多听了些。几天前,厉仲衍刚禀了厉嘉婧爱了一名国子监生,他道只要没私奔都算小事,未想妮子还有更狡猾的,不知轻重地将官中制造就变现了出去。
亦是惊异起怎么偏是曹维如此灵活地通了气。
“曹维,我记得他的字是暮清吧。”
“好像是吧。人算好相与的,我看他也心中算得有秤。其实若想肃正,他有经历,也有上上下下的人脉,为何不先用呢。”
叶夺手握拳,拇指在食指外侧搓磨着,
“罢了。暮平原上色时忽然清净了,那自然是天地要休憩了。”
“好吧,那我便只照你的吩咐做事。”
这头说着,德加给叶夺说娘娘宫里来了一人,接着递上一册子。
厉仲衍在这,惯以为是司马乔乔来撒娇,忍不住揶揄起:
“这天还没黑呢,看得真是紧。”
德加身旁几个宫人跟着,叶夺便将一汗巾掷向他,
“放肆,正经的是你弟妹宫里的,别错搁这说嘴了,市井怏怏得什么样子。”
厉仲衍吓了一跳,“弟妹”二字后的话都没听了,叶夺并不这么自然地提起过武偲裳。
厉仲衍思绪里细细地搜寻这是从哪个他错过的阙补来的,疑惑得紧。难得他且未有一丝真假的徘徊,只是千痴万傻结在他脸上,鬼煞了头。霎时他好似又嗅到了那晚后月台宫里烧出的木焦味,身体立刻紧拢在一块儿。
叶夺并未接见偲裳宫里来的人,只是站着让德加传了几句话。
他回过头,厉仲衍仍怵怵的,便喝:
“仲头呆子!舟儿开府写的单子,你也来出出主意。”厉仲衍边挠脑袋,边推,
“坑死了,臣可不看。”
叶夺一下也抛走册子,
“巧,我也懒,左右舟儿他要听父亲的。”
厉仲衍的脸忽然变了天,
“缘是为婚配。”
立刻阴沉沉地荡起来:
“舟儿此事竟也愿全权放手。莫不是一早就打好了算盘。”
“福祸双至易如反掌,怎知舟儿如此淡薄不是后日解脱呢。”
厉仲衍歪歪头:
“陛下再余十年,恐怕就要登仙了。”
叶夺抬眼,
“你也信这些。”
厉仲衍双臂大敞起来,在天翱翔得样子,
“臣也讨太上皇的欢心,这有何不可呢?”
叶夺背了过去,将点心动手装在盒里,递给振翅的厉仲衍,
“别太狂了。事儿,旨意和点心,都别落着带家去。”
厉仲衍接得快活,却佯装为难:
“唉。奶奶和郡主这几日吃斋,尚书大人吃了也浪费,那便只能给嘉婧吃了。”
叶夺又说:
“要实在是情深,可做贫贱夫妻,要能撇去宗籍和宫里头寄着的嫁妆,即刻下旨将她配给监生也是可以的。”
厉仲衍向后一退,眨眼:
“别唬她啊。只是有根反骨,烦家里的约束才一时兴风作浪,其实哪里就那么喜欢。等她不疯了,我带她来给您请罪。我唯余这么一个妹妹,金山银山都要分她一半。”
“哼.....重话要说得早些就好了,也不肖又出来这么多的事儿。嘉婧要肯卖乖陪两个老太太去行宫尽孝,回来便封她县君。”
“得得得嘞,好说好说,多谢陛下。真不错,这就家去了啊。”
叶夺拍拍厉仲衍的臂,厉仲衍再施礼便退了下去。
厉仲衍走后,叶夺便打开了册子,他看至一处,便问德加:
“这个武昕,可是偲裳的近亲姊妹。”
“禀陛下,武昕是娘娘小四岁的庶妹,国公府姨娘许氏所出。”
“哦,还是偲裳上山前就生了,怎么鲜少听过这家里的妹妹。”
“武昕是在抚远外的惠寿县外祖家生的,生下来就有喘症,一直就在县里长大。”
叶夺合上名册,
“朕看着,册上总督,巡抚,都统,乃至大学士的女儿,他都是候选着,都不上赶着定名分。这么名不见经传的庶女,请得是正妃,舟儿是真独特。”
“国公爷家里的,子女大约都是非凡的。”
“武国公可知道武昕的事儿?”
“国公爷已经动身一个月上云南寻小侯爷去了,大概许姨娘是知道的。”
接着便十分沉默,李禄一看冷了场,身后望着他师傅。德加像踩在薄冰上,脑袋一晃,便试探道:
“不然,长姐如母,不如找皇后娘娘商量着吧?”
叶夺思忖着头摇摇,片刻间手写了一个便条,
“不能让皇后插手。这个节骨眼上,叶杭就要接管都护府的事了,让人知道了皇后看过,并同朕说过这哪怕一个字,不论初心到底如何,那都是极大的干政嫌疑。武国公偏偏既然不在京,前朝要有话,谁替她先挡了。这么不好做主,大不了这名字先扣着,其他的让父亲先看着选吧。”
德加回道:
“是。陛下,偏巧禄子接着王公下山来了,这册能叫他带回去。”
一听此话,便条捏着被叶夺往手心揉去了,
“王渊亲自来了?”
这便由李禄回:
“是,已去过枢密院,并在京府上住下了,也有消息说这几日就要来请安的。”
王渊离山,极大可能是那日堂上徐常党招惹“禁军”,逆到他哪里的寒毛了。
叶夺深一呼吸,霁秋日落后的寒重就钻上喉头,他突然挺起身子,自言自语似得:
“寒气晚上掉成这样,还得叫人送些精银碳烧个暖炉子暖手,才好弹琴写字啊….还有那上次那两个狻猊凳里头能烧草药包,不如就叫吉施忡看着案脉上的药,配上几味合适香料看怎么用合适。”
李禄想跑这腿差事,要接话,被德加拦住了口。
酉时,纪葳霆照常锁案下堂出大理寺,他沿着河道的柳树,一数着往回走。流水如同与他做伴,静谧之余不乏辽远的天景,总能使人归途上纾解许多。
从后门进了家门,纪葳霆先往自己院里去。他五六年前年觉着杨树一到秋天落叶太麻烦,叫人改种种香樟、石栗,桂花在他周围,这些树在春天时才会更替下来一批旧叶。若他有种新花种子,磨碎了混在肥料里撒下去;即便没有,那叶子香气还在,挂在廊间也适宜。九里香桂花,长寿菊和大花蕙兰此时正开得蒸蒸夜上。
纪葳霆其他都不在意,平时只管放在卧房里培植的两盆昙花。他已养了三年有余,不知哪里出岔,就是不肯开花。他拿下冠帽,换下朝服。叫老妈子给他烧水洗漱,完了拿了件灰水青色的袍子穿,给屋里点了香,才往前头去。
他以为小红不吵是跑去和别的丫头耍去了,走到正厅前,哪想她正和西悬敲着核桃,不停地顽笑。
小红一见他回家了,跃起来放下东西跑去给他摆饭。西悬碰着玩伴一见纪葳霆就不管不顾,罢了推开核桃,眼要翻到天上去:
“哎呀,少爷着家来了,姑娘乐开花来了。”
纪葳霆从西悬面前拂过拿核桃吃,西悬皱起鼻子闻了一路,
“怎么有股新鲜的味道。”
“你指这?”
纪葳霆将胳膊伸过去,西悬凑到他脉上,一惊:
“就是这味儿!哪里来的。”
“哪里哪里来的,先前洗澡来着,粉里的味道。”
“怪哇。”
纪葳霆偏头一哼,拿手巾揩手。
“哪里怪哦,我们这少爷日日都要洗澡的呀。”
小红那头话又接上了,
“我们姑娘家的,和少爷比起来,都糙死了呦。西少要有什么不知道的,赶紧请教咱们少爷。”
西悬和她相和挤眉弄眼,纪葳霆心里直叫麻烦,赶紧道:
“好了啊,下去吧,你小姊妹还等你吃饭,这席用不着你。”
“嘿呀,怎么就用不着我,哪人给你端饭倒茶弄核桃呀。西少,怎么着,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少爷就是头等薄心肝的。”
“想去前头伙房里帮你妈妈们去了是吧,我是薄心肝,那你明日便走。”
“不去。”
小红麻辫一甩,就被辇走了。
“啥啊,小姑娘家的你就这样不给面子。”
“你和小红能混一起,那我便不担心了。以后也不愁出路,街边摆个摊子去,准能是个好生意。”
“混在一起这又是哪里的话嘛,小红还挺好,吾那屋子就是她给收拾的,吾要核桃吃,她就拿来一筐管够。”
“我家养着她,这叫她分内该做的。”
纪葳霆见着西悬有喝酒的意思,便往他面前推一推酒杯,
“有话要问你。”
西悬便应:
“何事?”
“你是否已经知道了那日同你在徐府打斗和将金银带出去的是谁。”
西悬酌起一口,摸着下巴道:
“是,只不过他现在也跑不了,就是嘴巴太紧,过几日风头过了,我回去了自会盘他。”
纪葳霆拨住他拿起酒杯的手:
“等中秋,陛下生辰过了再回去吧。这几日进京的人太杂,不适合。反正徐府的银子下落是追回来了,不算没有交代。以后的事,我就不用管了。”
西悬一笑:
“那把钥匙呢。”
纪葳霆夹菜,
“没锁开的钥匙要了干啥去。”
“过几日就有用了。”
“知道了。”
两个人吃起菜。
纪葳霆反倒不自觉捧着饭哀怨:
“唉,想来我那时读书,考学,入寺,写簿,没指望要干这样的事儿啊。唉,要过个安稳日子,那么难吗。”
这小少爷一下居然卸下了骄矜的反骨,西悬知道自己不仁,没有说起其他的来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