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知夏甜

3、第 3 章 雪凝轻轻抚

　　雪凝轻轻抚着胸口的旧荷包，里面是母亲苏茜打拼了一辈子，最后的家业地契。

　　这些冰冷的纸张承载着母亲的全部心血，却也如烫手山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一个弱质孤女坐拥金矿却无宗族庇护，那厢还有沈文思和罗衣红蠢蠢欲动谋夺家产。

　　若无强大的依靠，这个金矿只会为她招来灭顶之灾。

　　如今她以病弱之躯养在晏府，目的倒也单纯，既要攀高枝寻个能护得住的，可没有比百年世家，三朝元老的文国公晏家更好的世家大族了。

　　大夏权力交织，派系林立，根基皆深植于世代簪缨的顶级门阀。陇西李氏、赵郡郑氏、清河崔氏……而洛阳晏氏，便是这四大世家之首。

　　晏氏不仅有着崇高的地位，还有着一呼百应的威望，百年来积累的威望与能量，足以令地方知州、朝中新贵皆需仰其鼻息。

　　官场上有官官相护，世家宗亲之间的姻亲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如今沈文思与罗衣红利益捆绑，有渝州罗家撑腰。若不能找到一个足以威慑他们不敢妄动的靠山，后患无穷。

　　她不怨苏家宗亲袖手旁观母亲惨境，舅舅说得对，清官都难断家务事。

　　她更无法怨恨苏芷兰，若非这位硬攀上的“姑姑”看在昔日一点微薄情分上，默许她带着家产安然脱身，她如何能全身而退？这份情，她得认，也只能这么劝慰自己。

　　怨不得，也不能怨。

　　思绪翻涌间，一条精心绣制的抹额完成了，雪凝轻轻拂过柔软缎面：“春花，仔细收好。”

　　第二日天光乍亮，雪凝就醒了。

　　芳菲院虽偏，胜在清静。一夜雪歇，窗外枝头上的积雪被晨光映得晶莹剔透，几只麻雀在枯竹间跳来跳去，抖落簌簌的雪沫子。

　　雪凝特特早起去了幽兰苑。

　　幽兰院内暖香依旧，影影绰绰的纱幔后，苏芷兰端坐于酸枝木梳妆台前，身后四个娇俏丫鬟，正屏息凝神地侍弄发髻钗环。

　　苏芷兰目光扫过外间那抹月白倩影，待梳妆完毕，才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角，招手道：“阿凝来了？等久了吧，倒是姑姑的不是，一时忘了时辰。”边说着望向镜中，苏芷兰随手拿起妆奁里的一只珍珠扁簪在发髻间比了比，却又放下，幽幽一叹：“哎，人老珠黄，怎么也装扮不出你们小丫头的鲜嫩劲儿了。”

　　雪凝垂眸，姿态恭顺：“姑姑说哪里话。娘亲在世时常说，姑姑当年可是姑苏有名的美人，面若芙蓉，耀如春华，见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呢。”

　　“真是个伶俐的好孩子。”虽然知道这话有奉承之意，但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容貌呢，特别是苏芷兰这种嫁入高门，年华已经老去，夫君宠爱不再的贵妇人。

　　苏芷兰脸上终于绽开一丝发自真心的笑意：“，“走吧，今日姑姑带你去给老祖宗请安。”

　　文国公府诗礼传家，孝字当先，最为尊长。这国公府老太君既尊且长，是最最尊贵的人不过了。

　　老太君是高门贵女出身，最重规矩。通往瑞福堂的路径上，庭深院静，洒扫的丫鬟婆子行走如云，却个个步履轻悄，眼神低垂，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规矩森严，可见一斑。

　　老太君的院子是真真费了心思的，雕梁画栋自不必说，更有奇石垒成十米高的大假山，间有活泉涌动，数条赤黄锦鲤在池中游动。

　　这个年纪诸多忌讳，院中没有种任何花卉，只青松翠柏佳木茏葱，哪怕是凛冬之际，也不见一丝枯败之色。

　　几个粗使的丫鬟手中拿着竹帚在扫堂前的积雪，见了苏芷兰一一委身行礼。

　　近到堂前，又一个穿着靛色云绸夹袄搭深色百褶裙，梳着光洁发髻的长脸丫鬟掀帘而出，正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红梅。

　　晏府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国公府为奴婢，不仅人长得机灵，那一张嘴颇会来事儿，在老太君跟前十分得脸。

　　她一见苏芷兰，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哎哟，二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了？老夫人才刚起不久，正用着暖茶呢。”

　　苏芷兰一甩帕子，烊怒道：“这是说我平时来少了？”

　　“哪敢哪敢。”红梅连忙用右手轻拍了一下嘴，连连告饶：“二奶奶这话是折煞奴婢了，还不是老夫人日里常念着你和珏哥儿。”

　　此话一出，苏芷兰总算满意地笑出声来，语气上扬：“越发牙尖嘴利，好了，赶巧我今儿带了族里小丫头来给老祖宗磕头呢。”

　　“哎哟我瞧瞧。”红梅微微侧身，顺着话头目光飞快转向一旁的雪凝。

　　要知道国公府这样的豪门世家，不说上门做客的小姐夫人们，就晏家的小姐们那美貌都是响当当的。

　　见这少女轻拢披风立于雪地之间，肤白如雪，黑发如墨，一时之间瞧得红梅作为一个女子都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笑盈盈道：“到底二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小娘子这般漂亮，这样如花似玉的人儿合该是二夫人娘家人。”

　　“二夫人快别站外头了，和表姑娘一起赶紧进来吧。外面冷，仔细受寒，别着凉了。 ”

　　跟着红梅一道进去，内室暖如仲春不说，下脚便是厚厚的羊绒梭织毯一直通铺到内室。

　　饶是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也就只有老太君房里才舍得这般糟践东西，用那整块整块地上好山羊绒做地毯。

　　愈往里走只觉一股热腾腾地气息扑面而来，只见厅堂开阔，正中摆了一方鎏金鹤擎博山炉。

　　老太君年岁大了，冬日里常精神不大好，畏寒且闻不得一丝烟味。

　　因而房里用的是银丝碳，此碳白如霜雪，无味不易熄灭，是那宫里贵人才能用得上的好东西。

　　内务府管辖严格，一般仅供御用。

　　若非天家御赐，等闲人怕是见都没见过这种好东西。也是国公爷孝顺，每年得来的份例赏赐，都直接送来老夫人的瑞福堂。

　　隔着袅袅白烟，上首的蜀锦绿金松鹤纹贵妃榻上，端坐着晏府的老祖宗。

　　榻边摆了一张黄花梨小几，几上摆了小厨房新做的茶点。

　　老太君只爱喝雨前新采的碧螺春，连香片都不肯加。点心也是特地做了爽口好克化的来，牛乳山药糕、玫瑰乳酪霜、荷叶莲子酥。

　　家里子嗣多，两边并排设了九把红木交椅间插六张红木素纹案桌。

　　又见老太君一头银发梳理得很是仔细，没有一丝杂乱，额间勒一富贵花纹嵌祖母绿抹额，眼角的皱纹很重，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散发出明亮光彩。

　　听得外面动静，晏老夫人颔首道：“老二家的怎么来了，珏哥儿呢？”

　　苏芷兰忙上前福礼：“回老祖宗，天寒怕冻着珏哥儿，就没带他过来。过两日天气暖和些，定带他来给您好好磕头。”她将雪凝往身前引了引，声音立时带上了一丝悲戚，“老祖宗，兰儿今个儿带来个苦命的丫头，想请您认认，好歹……也算给她条生路。”

　　“什么样的丫头值当你如此费心思？”话音一落，晏老夫人便撩起松垮的眼皮，往下首看去。

　　晏老夫人平日里也喜爱漂亮的小姑娘，她的几个孙女在洛阳也是出了名的。

　　可眼下面前这个却让她觉得漂亮的过了头，有些太惹眼了。

　　当下合着眼皮默然不语，教人看不出面上神情。

　　苏芷兰捏紧了锦帕，眼圈适时地微微泛红，声音哽咽却条理清晰：“老祖宗有所不知，这孩子原是我苏氏旁支的孤女，实在是命苦啊！她她娘命不好家里遭了难，嫁的夫君又不是个东西。
　　我那姐妹还没身去，就抬了外室进门，宠妾灭妻便也罢了，还猪油蒙心扶正了外头那个。
　　见我这小侄女貌美，又撺掇着要送去攀附权贵。”

　　说到这里，苏芷兰加重语气，忍不住骂了一句：“真要是好人家也就算了，却是给那年近半百的老棺材当填房。想拿她去换前程呢！我这当远房姑母的，实在不忍心看她跳进那火坑，这才厚着脸皮带她来求老祖宗……”

　　活到她这个年纪，最看重的便是女子名节与子孙安稳。听到这老太君脸上终于现出明显的惊诧与嫌恶：“竟有这等狼心狗肺之事？！”

　　再看雪凝时，先头审视的目光中掺杂了浓浓的怜惜。

　　“谁说不是呢？阿凝快过来。”苏芷兰一只手拢过雪凝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快来拜见老祖宗。”

　　雪凝碎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额头触及厚重柔软的地毯：“雪凝叩见老祖宗，老祖宗万福金安！”

　　“哎哟，快起来！可怜孩子，快起来说话！”老太君连忙吩咐丫鬟搀扶，看着她额头磕红的印记心里一阵发软。“真是个实诚孩子，多大了？”

　　“回老祖宗，刚满十五及笄……”

　　“才十五啊……真是个孩子呢……”晏老夫人长长叹息，眼中那份怜惜更深。

　　同是女人，又做过母亲、祖母，她太能体会到那种痛心和无力感。

　　一旁侍女奉上名贵的云丝锦帕，她接过来，轻轻按了按湿润的眼角。那寸锦寸金的云丝锦，在她手上也不过是擦泪的寻常帕子罢了。

　　拭干泪，老太君再次看向雪凝，眼神已不复最初的审视，只余一片悲悯：“好孩子，走近些，让老婆子好好瞧瞧你。”

　　雪凝依言，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榻前几尺处站定，低眉顺眼，姿态谦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