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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芳菲院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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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院果然偏得很。
从苏芷兰的幽兰院出来,七拐八绕走了足有两刻钟,才到了这处西北角的小跨院。
院墙矮了些,墙根处几丛枯竹被雪压弯了腰,簌簌地往地上落着白。
两间正房并一间耳房,张嬷嬷推开虚掩的院门,虽早有仆役收拾过,屋内点上了炭盆驱寒,家具也都擦拭干净,但一股因久未住人而特有的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雪凝站在院中四下看了一圈,拢了拢披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张嬷嬷道:“表姑娘安心在这里住下便是,缺什么少什么,使唤婆子来前面跟管事的说一声便是。只是如今夜深了,各处都落了锁,再要东西怕是不方便了。”
雪凝对着张嬷嬷又郑重福了一礼,声音轻柔:“有劳嬷嬷周全,雪凝感激不尽。”
春花跟在后面,等引路的张嬷嬷走了,才凑上来低声抱怨:“姑娘,这也太偏了。方才路过三姑娘住的那院子可比这气派多了,廊下还挂着鹦鹉架子呢……”
“好了。”雪凝打断她,声音轻而淡,“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不错了,你少说两句。”
春花扁了扁嘴,到底不敢再说什么,跟着雪凝进了正房。
屋内果然烧着炭,暖意融融。
家具虽是旧的,但擦得干净,桌上一只白瓷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红梅,幽幽地散着冷香。想来是苏芷兰吩咐人准备的,面子上做得倒周全。
雪凝解下披风递给春花,在桌边坐下,伸手轻轻拨了拨那两枝梅花的花瓣。
“我们本就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的姑姑。寄人篱下,能有一隅容身之处,已属不易。沈家我们是回不去了,也不可能回去。”
春花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姑娘单薄身影,只感叹自家姑娘实在是太命苦。
叹息一声,春花转身进卧房将箱笼安置,寻来炉子添炭,又把一件暖和的银狐镶边青红织金蛤蜊皮大氅披在雪凝肩上。“小姐仔细着了凉。”
秋月则去侧间烧姜茶驱寒。
暖意略升,雪凝在榻上坐定:“把针线匣拿来。”
秋月拿来匣子,不解:“小姐,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有?咱们自己做的东西怕入不了老太君的眼吧?不如花大价钱买些贵重的……”
雪凝挑灯笑道:“正因国公府样样金贵,才更要亲自动手。老祖宗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唯有这一针一线亲自动手,才能叫老祖宗看出我的真心来。”
她早想好,除老太太外,府中各房女眷也各有小件绣帕香囊备下。
这些人情世故,必须点滴周全。
秋月又往炉中添炭,犹觉不够,取了个暖烘烘的汤婆子裹上秋香色锦兜塞在雪凝腿边。
看着自家小姐披着斗篷倚在榻上,丝绸小衣勾勒出那份浓纤合度的曼妙身姿,和洛阳贵女推崇的淡雅纤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情。
这也是为何进洛阳要戴帷帽遮掩。
秋月不还在为刚刚的事情愤愤不平,犹豫片刻开口:“小姐……我觉着二夫人她……好像没多看重咱们……”
“我们连苏家的远亲都算不上,二夫人这般出手依然算帮了大忙。”雪凝道:“二夫人乃国子监祭酒之女,姑苏苏氏正经的嫡出大小姐。今日能喊她一声姑姑,已是二夫人菩萨心肠。”
要知道国公府家大业大,像雪凝这般一表三千里的表姑娘,旁支宗族里少说也有十几个。
她母亲苏茜与苏芷兰幼时在姑苏因同姓而相识玩耍,以表姐妹相称。
苏家搬至渝州后偶有联系,各自婚嫁便断了音信。苏茜性子刚烈,昔日被姨娘罗衣红欺到头上也只忍字当头,若非为了她这女儿,怎会舍下脸面去信求助?
雪凝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洛阳投奔苏二夫人。当时母亲缠绵病榻数月,父亲沈文思便急不可待扶正了姨娘罗衣红。
罗衣红原是渝州罗知州庶女,扶正后回娘家一番运作,竟让沈文思升任泌阳县令。
背靠大树,罗衣红越发跋扈,苛待她们母女视作寻常。
沈文思有娇妻幼子在怀,哪还记得自己还有个原配和女儿?对此冷眼默许。
大夏朝重文轻商,偏偏苏茜又是商户女。
饶是家产丰厚,来求娶的也都是些心怀不轨的登徒子。
昔日苏茜执意下嫁贫寒白身的沈文思,自掏腰包助他读书考取功名。
起初还算相敬如宾,直到罗衣红的出现。
在罗衣红面前,沈文思是身家清白,年轻有为的县官。
但是在苏茜面前,沈文思总会想到从前那段食不果腹的过去,就好像一瞬间被打回原形,又变成了那个只能靠女人接济的穷书生。
苏茜娘家尚在时,罗氏只敢养在外宅。苏家二老一逝,罗氏立刻被风风光光迎进门。
沈文思对苏茜的厌恶与日俱增,仿佛她是自己卑微过往的印记。沈家家底薄,日常开销、宴请应酬全靠苏茜经商贴补。苏茜内外操劳,又被罗氏打压,最终忧愤成疾,咳血倒下。
母亲一病,宗族眼看沈文思升官,对宠妾灭妻睁只眼闭只眼。罗氏掌权后,奴仆拜高踩低,明里暗里欺负苏茜母女。
沈文思日常应酬还有罗氏奢靡挥霍成性,沈府捉襟见肘下竟开始觊觎苏茜的嫁妆。
她永远记得那天,罗衣红言称有事寻她,一进屋便看见那人高髻珠翠,华服锦缎,抱着儿子沈锦端坐上首。
雪凝刚行礼喊了一声夫人,只见罗氏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下一秒便抬手将睡梦中的沈锦猛推落地!男孩瞬间惨叫惊天动地。
“我的锦哥儿!雪凝你好狠的心!”罗氏的尖叫如同信号,家丁持棍涌入,随时准备将这个“谋害幼弟”的前小姐乱棍打死。
“你有什么冲我来!锦哥儿他才多大……”罗氏搂着不知何时额头缠满绢布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罗氏坚持要把雪凝送官,苏茜护女心切,身边又无人可用,无奈之下不得不交出大半铺子和田产。
此后雪凝被彻底禁足在母亲小院,行动坐卧皆受监视,吃着春花秋月偷偷捡来的残羹冷炙。
时间长了,她都以为父亲已经忘记还有她这个女儿。直到那日,父亲竟唤她去前厅奉茶,说有大官来访。
那吴尚书年近半百,肥硕秃顶,酒色之徒,继室之位空悬十年,府内姬妾无数。
席间昏黄的眼珠滴溜溜在人身上打转,就像看到了洗白待宰的小羊羔,迫不及待拆吃入腹。
过于直白的打量,让雪凝席间如坐针毡,只得借口身体不适仓皇告退。
当夜,罗氏的枕头风吹来。
沈文思竟唤雪凝入书房,破天荒地温言软语,问饮食起居,问母亲病情,绕了半天,终是吐出那句:吴尚书何如?
从前的他纵容妾室欺压正妻,只会让母亲大度容人,如今的他为攀附权势,竟要卖女求荣。
望着这熟悉的容颜,雪凝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眼前之人,是锦哥儿的慈父,是罗氏的贤夫,却早已不是她的父亲。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摇摇晃晃回了和母亲的小院子。
昏暗烛光下,雪凝擦了擦眼角,整理好情绪,捧起汤碗喂母亲吃饭。
还没吃几口苏茜就开始咳血,“雪凝,是娘不好护不住你,连累你……”
看着母亲形销骨立,双唇惨白。
雪凝强忍泪水,端着一碗只有零星黄面的所谓“元宵”:“别这么说,没有,没有……娘,今日上元节,咱们先吃元宵,花灯……等你好了再去看。”
正月十五上元夜,她同时失去了母亲与父亲。
汤婆子温热着膝盖,雪凝轻吸一口气,打开针线匣,选了一块上好的软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