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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色洪流(九) 一个吻 ...

  •   一派苍然的重峦叠嶂漫在云雾之间,横贯天地的那座高塔俯视万物,活似被层云托起,居高临下,不可一世。
      此塔足有九百九十九层,从地下往天上冒,身子越往上越是瘦削,顶上是一间小阁楼,在寒风凛冽中岿然不动。只见塔巅的阁楼门户大开,内里是公案书笔墨纸砚,入目的龙柱之上贴着张牙舞爪地两幅诗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住的则是掌控万古长夜统御星君的星宫宫主,法力高强,声名赫赫,为人秉性不甚为众所知,只道是颇有师长风范,沉稳高邈。仙界皆尊称一声“星甫”。
      一道白影匆匆而来,四下望去无人,拢着口叫了一声:“吕牙!”
      “吕牙!你给我出……”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掌风便朝青年脸上袭来,来势汹汹。青年连连退后,堪堪落脚,又是一支狼毫如箭般朝他脸中央射来,逼得他划空而卸力,险险握住这“箭”,下一方砚台又是朝着他面部砸过来,铁了心要往他头上开出个窟窿来,接着是什么画轴、竹简、笛、鱼钩……
      “——吕牙!你别太过分了!”
      “哐。”回应他的是木门狠狠关上的声音。
      “呸!”青年吐出口中的鱼钩,狠狠踩上几脚,俊秀的脸上罕见露出几丝狼狈,只听他一脚踹上那扇门,“你就一辈子不出来吧,我看你就一辈子不出来,活该让涂山跟了勾陈!活该看人家月老树下合姻缘,芙蓉春帐暖!活该……”
      “——活该什么?”
      泠泠淙淙的声音一出,青年一下子就住了口。
      “吕牙。”
      “我曾知会过你这件事情的。”吕牙从袖中掏出一根狼毫,虚空写了一个“定”字,那青年便吃惊地瞪大了眼,身子却一动不动。
      “你既然忘了,我只好再提醒你一次。”吕牙垂眸,神情无悲无喜,只道,“往后,莫要易容作我的模样。”
      “将你定在星宫三个时辰,也算小惩大诫。”
      吕牙负手而立,面朝一片苍茫云海,脑海中冥冥现出那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模模糊糊地想起多年前的清晨。
      山中细雨不歇,寒风亦不休。雨似牛毛,雾气还未笼起的时候,就阴阴霏霏地下将起来,密密麻麻地编成一张网子。他没使任何法术,任由泥土沾上纯白的衣袍下摆,任由那雨碎在肩上、头上、脸上。
      他一路这么走,远远望见了那个山洞,无力地止了步。
      愈是靠近,雨丝缠地也就愈紧。云化作雨,云雨难歇,雾化成风,金风玉露一相逢。洞中传出或深或浅或急或缓的喘息,一调高,一声低,仿佛还沾着晨起的露珠,一丝一厘都带着旖旎的湿意。她……
      她是勾陈啊。
      吕牙一遍一遍地在心底呐喊,那个和你共赴云雨的,她是勾陈啊。
      是淡泊自持、隐逸端方的勾陈;是沉稳冷肃、不容亵渎的勾陈。涂山却拉她下了凡,却让她动了心。明明是没有谁能够做到的事,明明是谁都不该做到的事情。就让她高高在上不行么?就让她像月亮那样,可望不可及,对大家都公平,不行么?
      一旦有谁看见了月亮的背面,那月亮就可容冒犯了。

      可是勾陈绝不容被冒犯。
      吕牙想到这儿,云淡风轻的脸上突兀地现出一丝僵硬。他自请诛妖,执始尊之命,借天庭之兵,趁雷霆万钧之势挥鞭朝那狐妖打去,却不知何处飞来一卷画轴挡住攻势,接着那画轴横空飞去,稳稳当当落入白衣女子的手中。
      那人青丝如瀑,眉眼如画,明眸映星辰,皓腕凝霜雪。腰间一根鹅黄飘带随风而动,眉心若蹙,语气疏离:“许久不见,吕太公。”
      寒暄过后,接着便是一场厮杀。
      接着便是天兵下凡,接着便是雷霆铺张,接着便是万神诛杀一妖,接着便是勾陈献祭而展图应敌,万千星辰一霎黯淡无光,原是她已身死道消。
      涂山在混战之中早已不知下落。
      接着便是漫长的岁月溯过,吕牙接管星宫,人人尊称一声“星甫”,万神图,却始终无人可展。
      还有涂山。
      涂山还是用了秘法,妄图找出勾陈的转世,妄图再让她重列仙班。每一次轮回都像极了一场梦,她却执妄地重复着梦境,且一连就是九九八十一次。是时空逆流,是命运轮回,是八十一次执念,是整整八千一百年道行。
      就算我不杀你,就算勾陈真的被你救了回来,就算天庭不再追究,你们还能有几日贪欢?
      勾陈早不是神了。
      勾陈因为你,早成不了神了。
      吕牙掩在袖袍下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双鬓却渐渐染上一层霜色。
      他忽而转笑。
      涂山,你看。我也成不了神了。
      ·
      星期四,运动会如期而至。全班同学纷纷到了操场上加油助威,广播站的通讯稿不厌其烦地被念了一遍又一遍。朝气蓬勃的青春啊,无忧无虑的少年们。他们总是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他们的热闹从操场远远扩散,扩散到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
      呐喊、狂奔、起跳、冲撞……喧嚣到陆寻殷这儿,却显得寂静。
      十一月,已然入了秋,银杏叶片片落地,堆在一起,远远望去,很像田埂间的草堆;近一点,像蝴蝶凋零的睡梦,躺着,不言语。
      陆寻殷和易鸢坐着,谁也不开口。
      一个孤单地等待,一个孤独地陪伴;一个接受了沉默,一个习惯了安静。在互相的默然不语中,脉脉流淌的是那份昭然若揭的心意。云雀唱着,叫着,站在枝头,明晃晃地,闹着,盼着。
      陆寻殷认真的模样又一次让易鸢动心。
      她认真的时候,就像午后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斜斜地照到书桌右上角的书上头一样,明晃晃闪烁着暖光,暖光里头贮着点点花瓣漫出柔湖的暖意。
      她沉默不言的时候,又变得像一块石头。石头上趴着一只蝴蝶,凑近了才知,原是片枯叶。寒风一吹,石头冻住了,枯叶被甩出去,在凉凉的风里碎出一条条蜿蜒的脉络。
      人都是夹在快乐与悲伤之中,感受着热情和冷淡。
      ——暖意,凉意,很好受的。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间飞快地转着一支黑笔,下巴微扬,毫不费力地解题破题之后,书页于是又翻了过去。
      她的眉间是从从容容的洒脱,嘴角是漫不经心的满意。她那样聪慧,那样明朗,做任何事都那样信手拈来。
      那她要怎么游刃有余地拒绝我?
      还是找别人来作挡箭牌吗?
      易鸢望了眼墙上的挂钟,笑了笑:“差不多了。”
      陆寻殷:“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易鸢站起身,依旧笑着:“午饭,差不多了。”
      哦。
      陆寻殷揉了揉头,拿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身上套,遮住自己的私服,这才跟着易鸢往外走。
      易鸢停在走廊上等她,陆寻殷捋好袖子,“走吧。”
      她一转身,刚抬脚,背后的衣料便被人拉住。
      “怎么……”
      那只手松开,却沿着脊背,缓缓爬上肩膀,又朝着脖颈处前进,最终感受到那点温热的跳动,于是停下。
      “衣领乱了。”
      两人身高相似,易鸢讲话时呼出的热气就打在陆寻殷的后颈窝,一半的滋味儿是痒,一半的滋味儿是讲不出来。陆寻殷突然对自己感到陌生。
      陌生的感受,陌生的跳动。
      莫名其妙的期冀。
      就像那晚她穿着卡通熊的白T恤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升腾出的那星星点点的欢笑,这莫名其妙的期待,实在是迫切,实在是惶恐,实在是退无可避,实在是在劫难逃。
      易鸢将陆寻殷颈后立起的领子压下去,指腹抚上柔软的布料,一抬眼,目光便扎了根般粘在对方白皙的皮肤上,飘忽一会儿,又深深定住。
      陆寻殷喜欢我吗?她牵我的手了、她冲我笑了、她朝我眨了眨眼睛、她……她是喜欢的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冷酷地回答:——她不喜欢的。
      要是喜欢,她怎么会让别人替了你的名字?要是喜欢,她怎么会不肯在车上的亲你?要是喜欢,她现在怎么不回头看看你?
      ——她不喜欢,因此你也不敢。
      揪紧的心就随这句轻飘飘宣判而轰然落地,易鸢呼吸一窒。酸楚是随波浪推上岸来的贝壳,一块一块扎进柔软的沙滩上,泛着刺目的冷光;酸楚是一场雨,让整颗心脏在潮湿的土里埋得发胀、发酸。
      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
      可是我……

      我确确实实是喜欢她的。陆寻殷对自己说。
      她控制着自己将不平静的内心压下去,亲自画了一条警戒线,不偏不倚地挡在海与沙滩的边界。
      这样就好,你过不来,我也不过去。
      陆寻殷想要转身,却在下一秒感知到背后的领子被压了下来,接着她感知到那只手安分守己地退了回去,感知到自己如释重负缓出的一口气:“易……”
      然后感知到一个吻。
      一个吻。
      轻似云,浅如水。
      有些事情发生了,发生了,却说不得。
      陆寻殷恍恍惚惚地明白了:大海与沙滩原来是没有边界的,水原来是堵不住的,有些事情原来是躲不过的,那个人原来是不守规矩的。
      原来亲吻是这样。
      她的吻印在颈侧,让陆寻殷浑身颤栗。

      ——她没有呼天抢地的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黑色洪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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