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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色洪流(十) 我是故意的 ...

  •   快乐,往往是淋漓尽致的;而如今,她的喜悦压抑在沉甸甸的石块里,半点荡不起波澜。
      陆寻殷突然想问,然后呢?
      我们刚刚做了什么?
      你亲了我,然后呢?
      你说你喜欢我,然后呢?
      我们在一起了,然后呢?
      是不是要形影不离同进同出?是不是要甜言蜜语你侬我侬?是不是要山盟海誓誓不与君绝?这样的东西不是只有陆寻殷才能给你的,换成别人,他们也可以。
      陆寻殷不喜欢承诺,她也没有可以对易鸢承诺的东西。
      陆寻殷转过身,对上易鸢的眼。
      很干净,很明亮,很澄澈,也很直白。她的眼睛如果会说话,陆寻殷就会在这一刻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陆寻殷只是笑了一下,以微笑,从容不迫地将几秒前发生的意外打上模糊的印迹,泰然自若地启了口:“走吧,别耽误时间。”
      别耽误时间。
      易鸢平静的脸在她抬脚离开的下一秒险些泄出不堪的狼狈,却又固执地紧抿着嘴角维持体面。她自然感受到了有什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事物正摇摇欲坠,有什么水到渠成的事情正朝着脱轨的方向走去,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感情,正在心里沸腾燃烧着,一簇亮过一簇,一焰高过一焰。
      有什么百转千回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有什么寝食难安的爱,一定要说出来。
      有什么日思夜想的人,一定要说出来。
      别耽误时间。
      别耽误时间。
      易鸢快步上前,踩住陆寻殷的影子,朝楼梯转角的人唤道:“——陆寻殷。”
      那个影子一下子绷住。
      陆寻殷双手插在衣服兜里,不自觉地攥紧。她微微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少女。明明挺直着脊背,却像是小草一样卑微;明明紧张地捏着衣角,却像是骑士一样勇敢;明明眼波闪烁,却像是白杨一样坚定;明明逆着光,却显得光芒万丈。
      这是易鸢。
      易鸢说:“陆寻殷,我故意的。”
      她说:“我是故意的。”
      故意的。
      靠近你,接近你,亲近你,亲吻你,纠缠你。
      我故意的。

      正午的阳光正炽,运动场上的苏金花大展拳脚,体育委员喜笑颜开。挥汗如雨的少年们脸上尽是青春的放肆,欢得无法无天,乐得无忧无虑。
      教学楼里,静悄悄的似没有一个人。
      楼梯的转角,阳光照不进来。
      陆寻殷还抬头盯着阳光折射了一半的灰色台阶,易鸢走时留下的背影还在脑海里打着转,一时竟挥之不去。
      她也看过易鸢的背影。
      操场上,教室里,小河旁,对面。
      她也看过易鸢迈步时的样子。
      平视前方的,凝神静思的,漫无目的放空的,悠悠散散端着盘子的,朝陆寻殷自己走过来的。
      她也看过,易鸢的笑、易鸢的平静、易鸢的紧张、易鸢的放松、易鸢的喜欢。
      可是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的啊。
      有些东西,一旦说了,就什么都变了。
      她一想起易鸢走时的背影,自己就伸手蒙住了眼睛。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淌在手心里,凉凉的。
      ——凉意,暖意,很好受的。
      她又那么真诚。
      陆寻殷想起易鸢,想起她的一双眼,明亮如同天上的星星,闪着诚挚又小心的微光。恍恍惚惚地,她忽而忆起一双狐狸般万般风情的眼睛,恍惚又坚定地,一张张碎片般的画面繁花散落般掠过眼底……
      淫雨霏霏的山洞、浅唱低吟的柔幔、高高低低的流水、红鲤剪开的水波……
      有什么印记就要苏醒,太阳穴却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又那么真诚。

      “——陆寻殷!”胳膊搭着外套的苏金花扶着栏杆连跨两级台阶跃上楼,看见坐在楼梯上的陆寻殷,不由地移步上前。
      苏金花喊了一声:“你在这儿?想什么呢?”
      “——我现在究竟算是什么?”
      “什么?”
      “我现在,是人,还是鬼?”
      “我帮你家大人办完了事,我要往哪里去?”
      “我现在究竟算什么?”
      “你又到底是谁?”
      苏金花双手背在身后,略有些好奇:“你管这么多作什么?”
      “——我不想走了。”
      “——不行!”苏金花急道,“你可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苏金花止住声,颇有些纠结。
      陆寻殷又问:“我现在是借尸还魂,对不对?”
      苏金花下意识摇头,索性主动说起来:“是,也不是。”
      “你虽身死,但魂魄却被大人拘着,大人又为你在五个下界造了命格,以养卒子之躯。前不久,还特地往星宫取了魂灯长明,渡了你一劫。”
      “只待你将这五重色关走完,便可入涂山证道,为大人挡去天劫,也好在冥府里头为你打声招呼,画一条富贵双全的金线。”
      陆寻殷:“那易鸢……又和你家大人的天劫有什么关系?”
      苏金花:“易鸢,就是我家大人的下界分身。”
      ……
      …………
      “分……分身?”
      苏金花点头:“自然是分身。各个神明皆有各自的下界分身,皆是各自的道行所化,于各个下界遍尝三苦七辛,皆是为本元巩固根本。”
      “可是,大人近来一心求爱,损失了不少道行,使得几个分身连遭厄运,不得不寻一卒子……哎。”苏金花忧心忡忡,“都该是九九八十一回了,要是你再不争气……”
      “呸呸呸……”苏金花连忙吐掉不吉利的字眼,才想起来问陆寻殷,“你问我这些干什么啊?想反悔?”
      陆寻殷:……
      她用手按按自己的眉心,一口气舒下去,又狠狠地提起来,破罐子破摔:“我、想跟你家大人……”
      “想跟你家大人……”
      “想跟……”
      苏金花皱眉:“?”
      “你说不说啊?”
      “……”
      “不说算了,”苏金花扫兴地摆了摆手,忽地发问,“诶,易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陆寻殷要说的话一股子被堵了回去,这下子是真没打算说了。
      “没什么,她先去食堂了,我正要跟着去。”说着便快步往下走了几步,又在楼底下顿住,喊着,“金花,你跟我一起去。”
      金花应了一声,“就来。”
      啪塔啪塔跑下楼,迎面陆寻殷就问了一句:“你家大人在什么地方?”
      金花略一思考,也没隐瞒,“五重色之上,涂山穴之中。”
      “我能见到她吗?”
      “当然。”金花道,“只要你能破了五重色关,大人自然会唤你去来见。”
      “你说的那个天劫……我挡了之后,还能活吗?”
      ——当然是不能的。但却不能这样说。金花心里打了几回算盘,还是决定这样开口:“这个我也不明白,毕竟前几次的卒子压根儿没熬过五重色关。”

      啾啾的鸟叫在头顶响过几回,易鸢膝上放着餐盘,肩上是晃动的树影。附中教学楼下孔子像后面的林子里,凉椅上的人很少。
      “唔,同学。”
      易鸢抬头,怀有希望地抬头。
      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齐肩短发,眉眼弯弯,笑意融融:“你有很久都没有来这儿。”
      易鸢这时才回忆起这个女孩记忆里模样,轻轻点头:“你剪短发了。”
      “是啊,”女孩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剪头发吗?”
      “你想说吗?”
      “我?……我还好。”
      “你呢?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这儿的。”
      易鸢于是落寞地笑了笑,愈发有了倾诉的愿望:“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金花,你跟我一起去。”
      易鸢侧过头,静静看了一会儿。
      女孩问:“就是她吗?”
      易鸢沉默几秒,忽问:“你不奇怪吗?”
      女孩说:“不奇怪。我们一样。”
      易鸢一怔,旋而点头,“她也说,叫我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女孩于是不笑了,她退到自己常坐的位子上去,细细咀嚼着自己的饭。
      树影摇动,斑驳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在易鸢的头顶,她并没有感到顶熨帖的暖意。
      她不曾受到谁的鼓励,也就没有呼天抢地的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黑色洪流(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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