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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色洪流(八) 我可以像北 ...

  •   陆寻殷回到城南附中已经是研学活动过去后的一个星期,本来学校给陆寻殷同学定的处罚是留校察看,但因着这位同学本身成绩优异,又是弱势群体,加上殷主任的脸面,学校决定从轻处罚,给个严重警告。
      于是,在另一位当事人已经收拾书包回家的情况下,只得一个严重警告的幸存者开开心心地打开了教室的大门。
      陆寻殷特意来的早了十分钟,教室里果然空无一人。她看向自己的座位,却发现一张极为碍眼的课桌。
      书垒得很高,课桌里塞的是零零散散的笔、辣条、还有密密麻麻的松子壳儿……
      什么东西啊。
      她皱了皱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桌面收拾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易鸢的杰作。陆寻殷内心一软,拉开椅子坐下,撑着下巴默默望向窗外。
      秒针一点一点地转动,校门口终于出现了易鸢的影子。
      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走在同样身着黑色外套的人群里头,就在这样脚步不歇的洪流里,易鸢却抬头仰望着教室后排的窗户。
      那里是……
      陆寻殷看着自己的同桌突然加快步伐,甚至小跑了起来,一下子从那黑色洪流的吸引中脱离了出来。
      她的头发已经可以束在脑后,她的马尾随风摇晃。
      她打开教室的门,气喘吁吁地看向窗台。
      陆寻殷笑意盈盈地对上她的眼,如初见那般轻勾嘴角,温柔大方。
      “同桌,早上好。”
      “……好。”
      易鸢放下书包,端端正正地坐好。
      两人相视,均是忍俊不禁。
      “笑什么。”陆寻殷盯着她看,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恨不得揣到怀里去看。瞧这样的人儿笑起来,真的是一件顶幸福的事情。陆寻殷这样想,突然就懂了周幽王的浪漫。
      易鸢只是说了一句:“开心。”
      陆寻殷就得了更大的欢喜。
      靠窗的少女摊开书本,对着干净的书页有些困恼:“你倒是开心了,我少上了多少节课啊。”
      邻座的学霸于是仔细地思索了一番:“不用担心,这个星期会有两天用来举行运动会,你可以用这两天来补一补。”
      陆寻殷一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还转着笔,笑意点点又从眼角沁开:“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吧。”
      易鸢点点头,又摇摇头,细声细语:“我可以跟你一块儿。”
      十分满意。陆寻殷独断专横地给这个回答打了满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同桌的头顶。
      易鸢投来疑惑的目光,瞧了瞧陆寻殷摸过自己头顶的那只手。
      还记得陆寻殷鼓掌的时候,就是这只手四指并拢,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手心,慢慢悠悠不慌不忙。现在呢?刚刚轻轻抚过头顶的手重新拿起笔,下一秒那支黑色中性笔便在她的指尖飞快地转动,灵巧顺畅。
      这只手的主人靠着窗台眉眼含笑,为刚才的动作,优优简简地应付了三个字来:“你可爱。”
      也许被摸了头的人看那只手的原因并不是想听对方勾了蜜的好话,但现在得了解释的人痴痴昵昵的模样,倒真是被那三个字轻而易举地取悦了。
      “怎么笑的这么欢。”眼熟的鸡冠花挎着书包落了座,没眼力见地插了句进来。
      陆寻殷心有所感地回头一看,鸡冠花说话了。
      “陆寻殷!”
      陆寻殷“诶”了一声,脑子的金花也同时开口,说的也是这三个字:“陆寻殷!”
      只听当事者惊讶地出言相询:“你怎么在这儿!”
      自动而来的双重奏又响了起来:“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呀!”
      什么东西啊!
      陆寻殷赶紧把鸡冠花往外边扯,还没忘给易鸢打个招呼:“一会儿我就回来。”鸡冠花也伸着脖子点头:“是啊,我们去叙叙旧。”
      有什么旧可以叙啊!
      陆寻殷拉着苏金花到教室外的走廊,发问:“这什么情况?你怎么来了?”
      苏金花说:“是大人叫我来的。”
      “为什么?”
      “当然是帮你。”
      “帮我?”陆寻殷抱臂:“那为什么等到现在你才来帮我?”
      “发生了什么事?”陆寻殷加以补充,“或者说你家大人出了什么事?”
      压根儿没什么事儿,是我家大人自个儿放心不下。苏金花叹声将这个想法从心底挪走,故作深沉地回答个:“大人让我来,总有她的道理。你以后会知道的。”什么道理呢?就是想跟人家结缘想疯了魔……
      苏金花45°仰望天空,真是妖生艰难。
      陆寻殷盯了她一会儿,终还是摇头进了教室。
      问又问不出来,打又打不过。
      易鸢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耳朵微动,果然下一秒便听见陆寻殷的声音:“同桌。”
      易鸢偷偷瞄了眼手表,四分三十九秒。
      还好。
      陆寻殷在她身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领,轻咳了两声,问道:“老实说吧,你有没有想我啊?”
      想,从心而听也。
      想念可以寄托给许多种对象:暮云春树、落月屋梁,草木山石、禽鱼走兽,花露云霞、日月星辰,友人、爱人、亲人。其中最甜蜜的,就是将想念寄给注定会归来叩门的夜归人,因为只有这样,那灯下女子的眉梢才会让秋天走下心头,只字不言愁。
      入秋之后,冬天也不会等待多久,陆寻殷回来,却并没有携带满身风雪。黄叶为证,这是秋天,陆寻殷为证,这是春天。
      易鸢隐秘的笑意悄悄蔓延在心田,好似一幅描了彩的山水画被轻巧的展开,她并不去回答,任性地想要等着对方再问一次。
      看起来她手上的书倒比我还宝贝一样。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陆寻殷小朋友用铅笔朝对方平摊的书页中心长长地划了一笔,捺成一个斜斜的一,有点像是“禁止通行”那个标志中的那条极其嚣张不讲理的斜杠。
      易鸢偏头,“怎么了?”
      陆寻殷小朋友示威一样按了按铅笔顶端,一截笔芯适时地弹长,小朋友把它当做弹簧刀那样的效果,恶声恶气地虎声道:“你不想我了,是不是?”
      不是。当然不是。肯定不是。绝对不是。
      可是要我怎么说呢?
      “不是”敷衍又太苍白无方、“当然不是”太过气焰嚣张、“肯定不是”太过着急忙慌、“绝对不是”太过心虚紧张。
      要我怎么说呢?
      易鸢探手,轻轻将陆寻殷手中的铅笔取出来,握在自个儿手中,往陆寻殷的那一捺上,又添了一笔对称的倾斜黑线。顿笔,将书立起来,用笔点了点那个图案。
      早起的鸟儿喳喳叫唤,树梢卷来几丝晨风踩起温柔的舞步,陆寻殷眼前的一切都变的无比沉暖,透明烛照。万汇百物,仿佛都倒映在女孩儿的眼眸里,熠熠闪光。
      易鸢捏着书脊的手不受控地紧了紧,声音从嗓子眼里颤出来:“你可以,复述一次我的回答。”
      陆寻殷微微抬头,手搭在桌沿上,眼睛看着头顶吊扇:“我是想你的。”
      易鸢将脸埋进书和手之间,声如蚊呐:“……再一次?”
      搁在桌边的手抬起又放下,揪着腿上的布料,拉拉扯扯许多次,陆寻殷乱飘的眼神才定在正对面的书页上,见到那别扭的一个叉,还是忍不住烧红了脸:“你是想我的。”
      春天啊,也是想樱桃树的。
      这样想着,早读的铃声不期而来。
      “该早读了……”
      易鸢的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轻柔地快要听不见:“……就不要想……”
      不要“想”了。
      那么,再一次。
      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

      陆寻殷后知后觉地品味出来这话里的谜底,却发现对面的人已经转正的身子,一板一眼地读着书上的诗句。
      像是,“学不可以已。”
      像是,“以五十步笑百步。”
      像是,“不拘于时。”
      真正经。
      有意忽略掉那通红的耳根子,陆寻殷就当自己是听不到几秒前简单又不单纯的几个字眼。
      易小学委,真是个、好正经、的人!
      ·
      “诶,陆寻殷陆寻殷。”
      课间准备去透透风的陆寻殷刚起身就被叫住了名字,体育委员一声叫出,顿时收获到了三枚情绪各异的目光。
      疑惑的目光,看热闹的目光,戒备的目光。
      ……戒备的目光???
      体育委员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硬,莫名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
      “那个,陆寻殷同学,学校要在星期四举行运动会。”
      陆寻殷点点头:“所以呢?”
      她看向体育委员手中的单子,有点好笑:“难道剩了一个一千二要我跑?”
      体育委员保持微笑,尴尬而又不失礼貌。
      “因为你之前没有来嘛,大家又都先表态了……”体育委员也十分为难,双手合十,“陆同学,你考虑一下吧,就算那个时候你走完一千二也行……哎,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你能考虑考虑吗?”
      考虑考虑?
      不不不,我不吃烧烤,我也不用过滤。
      ……不对,我还是要吃烧烤的。
      可是我真的不用考虑了,我也和别人一样不愿意跑啊。
      陆寻殷这边正思考着如何礼貌而又不失尴尬地拒绝对方,就见自己的同桌撂了笔站了起来,“单子给我吧。”
      白白净净的一只手,接过四角八横的一张报名表格。
      表格铺在桌面上,易鸢一只手松开笔帽,俯下身,几秒后将表格返还呆站着的体委。
      体委一看,感激涕零:“易鸢同学,太谢谢你了!”
      体委脚下生风,一闪便不见人影。轮到陆寻殷呆滞地愣在原地。
      “你写自己的名字干什么?”
      易鸢已经从容地坐了下去,语气轻松:“我挺愿意的。”
      愿意去为你做一些事情。
      愿意为你付出自己的一些东西。
      愿意替你挡下你不喜欢的、拱手让出你喜欢的。
      ……我挺愿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开心。
      易鸢又在心里回答了一遍。
      只要你开心。

      这个回答很卑微,很泛酸,但也自私。
      一厢情愿地霸占别人喜怒哀乐,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自私的事情。打着自我奉献的旗号去要求别人返还一颗真心,无异于亲手往别人心头砸去沉甸甸的石块。

      可是。
      在这世界上的一切人中,我最希望获得幸福的一个,就是我自己。
      这话很卑鄙,很自私,也很诚实。
      微风轻拂,少女发丝微荡。窗外云卷云舒,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静美的弧度。
      整个世界随着这片树叶覆下来,好像一瞬间消了音,无声的凋零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早已经尘埃落地。
      陆寻殷轻轻透了口气,一根手指撑在桌沿上,莫名有些恍惚。易鸢大多数时候很柔和,但有时候却很固执。
      比如现在。
      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天边云彩、是岸芷汀兰,是落英和百草,却不曾知道,她是座青山——我不就山,山却来就我。可是为什么要来呢?我真的那么好吗?真的足以让你这样照顾我吗?
      我还是会走的。我不会留下的。我……

      我承认我喜欢你。
      我像小熊□□喜欢蜂蜜那样喜欢你。
      但也可以像北极熊喜欢企鹅那样喜欢你。
      我可以离你很近,也可以很远。

      “你为什么要替我去跑?”再次传来熟悉的问句,带了点一闪而过的嗔闹。易鸢看了眼陆寻殷,忽然觉得她就像是在缠着大人讲童话结局一样……
      “你真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我像吗?”
      “你就是。”
      “……好好好,我就是。但,你不用替我去跑的。”
      “你要自己跑?不行。”
      “不是我,是金花。”
      眼前人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弯着透露狡黠的眼睛,眉梢间遮不住的意气风发,挡不住的说一不二。
      “喔?我怎么啦?”金花刚从小卖部回来,撕开手中一袋手指饼干,细细啄起来,大眼睛盯着两人,就见陆寻殷转头对她笑的灿烂。
      “哦,金花回来了。”
      陆寻殷拍了拍金花的肩膀,肯定道:“你愿意跑步的,对吧?”
      金花……金花嚼碎了嘴里的饼干,试探地出声:“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黑色洪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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