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黑色洪流（七） 一个月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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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碧湖万顷柔波；水天一色，湖心一人独立。穿着大红衣裳的姑娘仍站在亭子里，虚扶着阑干，学着方才还在的人所做的那模样，探出半个身子去瞧莲叶下头摆着尾巴兀自快活的游鱼。
姑娘瞧见那鱼儿的尾巴泛舟般漾起水纹，拨开的莲叶下露出明镜似的湖面，姑娘的倒影时有时无。
清风朝湖上一吹，面容姣好的姑娘似又看腻了眼前光景，桃花眼微微阖上，姑娘半倚着身旁的竖木，慵慵懒懒缄默不言。
白云无端地被人波了墨，乌云湿漉漉地抖着衣衫，廉纤的毛毛细雨，在太阳还未落山以前欲暗未能的时节，还是霏霏微微落将下来。一片一望无际的翠湖，连带着前头远山铁青色的身影，被如画如诗般空濛雨丝织成的帘幕，一起把它蒙罩住了。
姑娘聆听着这寂静的雨，远处随之响起细细的脚步声。一只小松鼠走上木桥，初时尚且四条腿蹬着地，来至姑娘跟前，便已经出落成一个袅袅婷婷的小姑娘，一袭鹅黄色衣裳着身，颇显几分豆蔻少女的天真单纯。
金花晃着腰间的浅黄色飘带，眉眼弯弯地冲姑娘笑：“大人神机妙算，星宫果真不敢吱声了。”金花说这话的时候将那黄色的飘带缠在一起，挽在手指上打转，不梳发髻的头略歪，正像一个寻常小姑娘做出的神气。
姑娘半靠着，向她投过去一眼，柔了目光，道：“你真像一个小孩子。”
“我是小孩子吗？”金花痴痴地笑了，笑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那大人要给我买糖葫芦去。”
姑娘却别了眼，盈盈水眸望着连绵的山雨，又像望的是接天的碧叶，姑娘静静望了一会儿，柔弱无力地垂下眼帘，轻轻透了一口气，似是回答，又只像自言自语：“糖葫芦……甚时候也轮到我自个儿去付钱了呢？”
金花听的明白，也不禁伤感地低下头，只觉得不大明白地成了个做错事的顽童，便说：“大人，其实我早不用吃糖葫芦了。”
姑娘现下是听不大进去旁人所言的，只要自个儿一松懈，那人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明媚洒脱便浮现在脑海，时时刻刻攫着她的心神。她忍了多少岁月，重复了多少轮回，终于熬到这九九八十一次的圆满，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急迫、更难耐、更紧张、更害怕万劫不复。
她怕自己万劫不复，更怕陆寻殷跟她一起万劫不复。
姑娘素手抚上眉心，暗自平复着翻腾蔓延的思绪。
金花兀自绕着手中的飘带，此时飘带已被她变作了一根细线，游蛇般地在她手上寻山访水，来去自如。她一边玩着自己的，一边姑娘冷不丁的一句话却让她的线惊得掉到了石桌上。
只听姑娘说：“你去，跟着她罢。”
金花瞪圆了眼，惊道：“大人，如今尚且只是一重色！若是现在我便去了，星宫的……”
“不必说了，”姑娘打断道：“我已知晓你心中所言，此举或许草莽，可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何况我如今灵力皆耗在这轮回之术上，若是她久久不归，我的清醒时日也不会多的。”姑娘回到桌上坐下，抬眼看向金花，用安抚的口吻说着：“你且去罢。”
金花无法拒绝这样恳求似的命令，点了点头，身影一闪而逝。
偌大的园子里便又只剩下姑娘一个了。山雨不停，姑娘的眉头不曾放下，她伸手捏着石桌上留下的细线，将它染成红火，一圈圈缩进手心里。
金花不记得了你，而我却还记得。
姑娘自嘲般笑了笑，似苦似甜，勾陈，你怎的连自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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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过后的星期一，陆寻殷正吃着王姨煲的皮蛋瘦肉粥，陆□□便从外推门而入。
就算是请假休息的时候，男人依然是西装领带一丝不苟，鬓发微微发白，不留胡茬，将自己打理的十分周正。夫妇俩都是工作繁忙的上班族，对孩子的照顾难免浅了一些，上次车祸导致孩子听力衰退的事儿还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夫妇俩心中，这次又发生这样叫人后怕的骚扰事件，陆□□当即也是硬着头皮请了假，匆匆忙忙从外市赶过来。
陆寻殷放下勺子，喊了一声：“爸爸。”
陆□□于是更加心疼了：“事情爸爸都听你妈妈说了，爸爸给你安排了一个心理医生，一是爸爸妈妈不放心，二是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告诉我们的，告诉医生也没有关系，爸爸妈妈不会过问。”
“还有，爸爸妈妈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要不然我们转回原来的私立学校，师资与教学硬件设施都会比较适合你。”说话之间，陆□□适当地缓和自己的语气：“当然，爸爸告诉你这个，主要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陆寻殷眨了眨眼：“爸爸真的会听我的意见吗？”
陆□□温和地点头回答：“当然。”
陆寻殷：“我不想去看心理医生。”
陆□□脸一板：“不行，这个必须去。”
陆寻殷：“可是我真的不想。”
陆□□：“没有可是，别的事情爸爸都可以答应，这个不行。”
陆寻殷故作低落地“哦”了一声，又问：“真的一定非去不可吗？”
陆□□也是心软：“这个真的非去不可，其他的爸爸都可以答应，真的就这个不行。”
陆寻殷乌黑漆亮的眼眸精光一闪，道：“那爸爸就答应让我留在这儿。”
陆□□下巴一点：“行，这个爸爸答应你。”
“谢谢爸爸！”这开开心心的声音一下子把陆□□拉回现实，看自家闺女一副狐狸样，陆□□也是哭笑不得：“爸爸算是着了你的道了。”
陆寻殷一勺一勺往嘴巴里送粥，十分满足。
医院里的清晨以陆寻殷诡计得逞而告终，学校里的早读课也算难得热闹。
王老师又站在讲台上，对着下头的一众学子说：“新学期，我们又迎来的新的伙伴，让我们欢迎苏金花同学。”
苏金花者，金花也，居涂山，乃千年松鼠精也。及百岁，遇一仙子，因仙子拾之时手捧金花，故谓之曰“金花”；仙子携其入洞，便有一九尾狐狸倒履相迎，眼眼桃泛千里，步步莲开万丈。其名……
金花想到这儿，便记不大清楚，索性便不去想。自我介绍时，便只说了：“我叫苏金花，我喜欢糖葫芦，讨厌算命的。”
那些男孩子见眼前水水灵灵的小姑娘说话也干干净净不嗲不妖，当即口哨便吹了起来，自发地鼓起掌来，比陆寻殷来时热闹的不知好几倍。
王老师虚抬起手停下教室里的吵闹，问身旁的苏同学：“苏同学要挨着谁坐呢？是要……”挨着班长坐还是生活委员坐好一些呢？
苏金花眼尖地看见窗台角落的空位，手一指，道：“那儿不是还有个空位吗？”她朝着易鸢说：“同学，我能坐那儿吗？”
陆寻殷的座位空荡荡的，一时也不像有人的模样。苏金花说着就要走下讲台，却见易鸢从陆寻殷的抽屉中抱出一摞书出来，中性笔盖点了点：“抱歉同学，这里有人坐。”
易鸢略显强硬的表态却引起教室里的你言我语的讨论声。
有人说：“可是陆寻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吧？”
有人附和着：“是啊是啊，不如就让给苏同学吧？”
还有人自发找着理由：“反正苏同学是新人嘛，陆寻殷应该不介意照顾一下新人嘛。”
易鸢只是听着，打定主意不让步。
陆寻殷还没有决定离开，自己不能先放弃。况且，陆寻殷不像要走的样子，她的书还留在这儿，饭卡里的钱也还没有全部划拉清楚，她应该不会转走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不要书了，不要钱了，招呼也不打了……要是这样的话，陆寻殷要是一走了之的话……
“哦，原来陆寻殷坐这儿啊。”苏金花的脚步赶紧在易鸢背后停住，她朝王老师打报告：“老师，那我就坐陆寻殷后面。”
王老师有些疑惑：“你们……”
苏金花大方一笑：“对呀，我们以前认识。我算特地来找她的。”
王老师似懂非懂地点头称是，使唤了一个男同学给苏金花搬来桌椅，小金花便这儿安了位子。
而易鸢脑子里只剩了一句话——“我算特地来找她的。”
这也就是说，陆寻殷不会走。
易鸢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思路开始往别的地方偏。苏金花说她是专门来找陆寻殷的，那……她们会是什么关系呢？人家都愿意跑这么远来找人了，怎么说她们的之间应该是极为要好的吧……那、有多要好？
会在课上悄悄递纸条还是暗暗抵胳膊？会在升旗时偷偷讲小话还是轻轻挠腰窝？会不会天天带早餐、餐餐坐对面？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不会不会不会。
易鸢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别人不能跟我比。
我跟陆寻殷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目光移到一个月前被划掉的单词friend上，红着脸又划了几条黑色的横杠，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活像是一伙正在销毁证据的江洋大盗。
江洋大盗被人用笔戳了戳背。
江洋大盗转过头。
苏金花亮晶晶的眸子仿佛闪着星星，热情得好似春国枝头的鸡冠花：“喔！原来你是这副模样！”
江洋大盗初听这话有些诧异，但片刻后猜想可能是陆寻殷向这位鸡冠花介绍过她，于是江洋大盗缓缓红了脸，决定大方一点。
江洋大盗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就是易鸢。”
鸡冠花笑的更加灿烂：“易鸢同学，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原来大人小时候这样古板，不愧是大家公认的涂山败类。
身为涂山败类的江洋大盗并不知道报春的鸡冠花在笑些什么，满心满脑的都是自己领座的一团空气。只见江洋大盗脸色犹豫，磨磨蹭蹭地问了一句：“你、你来找我同桌有什么事情？”
鸡冠花笑容一顿，赶紧在心里打起草稿：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这个不行，大人知道了恐怕要吃爆炒松鼠。没什么事情，就是要找陆寻殷。——这个也不行，大人知道了恐怕要赶杜康酿醋去。嗯，找陆寻殷是因为我和她是好朋友，她转学了我当然要跟着呀！——这个、这个好像可以……
鸡冠花说：“因为我和陆寻殷是好朋友，她转学了我当然要跟着咯！”
江洋大盗笑的有点勉强：“是吗？你们的关系真好啊呵呵呵。”
鸡冠花颇以为然：“是了，我们的关系，就是书里头写的那样，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
好一个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易鸢默不作声地转过去，重新盯着自己的课本。
对，就是活该，一个月怎么比得上一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黑色洪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