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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色洪流(五) 姑娘仔细凝 ...

  •   大巴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周围的绿色护栏单调又无趣,陆寻殷的心里却像一面通红的鼓,且这大鼓还自己长了手,有节奏地敲着怦然心动的节拍。
      她一时没想明白,在易鸢闭上眼睛的刹那,内心中随着睫毛颤栗而惊惶一瞬的,究竟是什么。
      她盯着窗外放空很有些时间了,脑子里易鸢的脸还是挥之不去。
      几分钟前,我和她靠的那样近。
      ……太近了。
      过于接近的距离太像情人间暧昧的挑逗,稍不注意就会擦枪走火。
      陆寻殷不能越界。陆寻殷要恪守本分。
      又过了几分钟,前头的一座山冈乌云密布。
      毫无预兆的滂沱大雨一股脑从头顶浇下来,玻璃上滑过无数道蜿蜒的水痕,斜斜的雨丝细似浮尘,在灰暗的周围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易鸢手里仍掌着单词本,眼里的单词却诡异地扭曲成一个个汉字。
      Heartbeat——亲吻
      Eye——嘴唇
      Friend——恋人
      易鸢抿唇,将自己完全投入椅背的怀抱,借此停止心里酸涩纠结的思考。

      翻过这座山不多时,司机一脚刹车,闵城到了。
      闵城地处亚热带沿海,夏季长,气温居高不下。下午四五点钟日头正盛,整年级的人背着包站在红旗飘飘的坝子里,也是热的够呛。
      易鸢仍站在陆寻殷之前,身姿笔挺,脊背挺直。
      好像她的一言一行都是规规矩矩毫不逾越的。课上没有回答不了的问题,课下不懂的地方就一定会去问,大课间跑操也从不请假,甚至连一次早读迟到都没有。
      这个女孩子就从来没有放松过。
      陆寻殷心中暗叹,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湿巾纸,刮了刮易鸢自然垂下的手背。
      封装一边的软锯齿轻轻蹭了蹭手背,继而绵绵搭搭地半靠着,另一个人的手捏着另一边,食指抵在封装的后面。
      陆寻殷低声说:“擦擦汗。”
      易鸢眼眸微垂,手掌一翻,四指去握包装,却恰恰扣住那一根温凉如玉的食指。
      只是片刻。
      手指瞬间撤开,包装俄顷撕开。
      心跳一霎乱开。
      常态的分子添了催化剂,不需要多高的温度就能翻过活化能的大山。
      易鸢默念着,冷静、冷静。
      这时前头的房卡传到了易鸢手上,那名同学头也不抬地登记着房间号:“易鸢,你就和陆寻殷一组,1014号。”
      无法无天的孙猴儿还在往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添火,身受其焚亦不管不顾。
      易鸢再次默念着,冷静、冷静。
      登记的同学已经往回走了,易鸢侧过身,不敢看对方:“陆寻殷,我们晚上一起睡。”
      说完,立刻又转过去。
      陆寻殷还想说声“好”当作回答,却没想到人家已经转了过去。
      ……难道在车上果然太逾越了吗?
      陆寻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都是女孩子,就算我真亲上去了,难道易鸢还能有什么意见?
      而且一个月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说如胶似漆,也能算上形影不离了吧?这种程度的好来换取一个亲亲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吧?
      何况我那个时候还没敢亲上去!
      那……
      ……为什么不敢?
      陆寻殷又不自觉地拧住眉头。
      她好像自己也不知道。
      “陆寻殷。”是易鸢的声音。
      陆寻殷“诶”了一声,眉头下意识地舒展开来。
      “走了。”
      这话像一柄坚锤砸开冰面,冰层下的水流奔腾,一下子换了个季节。
      老师刚刚宣布的解散,现在学生们都两人一组地往房间里走。
      “愣着干什么?”易鸢蹙眉:“不舒服?中暑了?”
      陆寻殷压下过速的心跳,赶紧摇摇头:“走吧走吧,我还想洗个澡。”
      易鸢点头:“行,不过你要快一点,老师说一会儿要集合去餐厅吃饭。”
      陆寻殷:“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走吧。”
      易鸢:“反了,走这边去。”
      陆寻殷:……

      “嘀”地一声房门打开,易鸢插上房卡,陆寻殷解开背包;易鸢按开空调,陆寻殷甩下手表;易鸢挑了一张床坐下,陆寻殷抱着换洗衣服;易鸢放下背上行囊,陆寻殷将发圈放在桌上。
      陆寻殷手摸上助听器:“易鸢,我洗澡去了。”
      易鸢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纵使对方现在已经听不到了,她也回了一句:“好。”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的响起。
      易鸢身处雨季。
      不知过去多久,浴室的花洒声刚停下,窗外的哨声便嘹亮地响起,急促而尖锐。
      集合了。
      易鸢翻身爬起,陆寻殷还没有出来。
      怎么办?
      易鸢走到浴室前,盯着门,不免犹豫,这手是推还是不推?
      哨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易鸢咬牙,刚刚下定决心,就见陆寻殷拉开了门,她换上了简单的短袖T恤和黑色短裤,发梢还由未擦净的水珠。
      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易鸢一手拿上陆寻殷之前的腰包,一手拉着刚出浴的某人,取房卡,关房门,风风火火,一路跑到那集合的坝子里。
      之前登记房间号的同学刚刚走到她们那一列前,紧赶慢赶,这两人终于是赶到了点名。
      “易鸢。”
      “……到。”
      “陆寻殷?”
      陆寻殷扶着膝盖喘气。
      “陆寻殷到了没有?”
      陆寻殷起身,扒拉着易鸢的手。她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发声:“助、助听器。”
      ……

      自助餐厅也在研学基地内部,走的倒不是很远。
      易鸢就着陆寻殷的纸笔问她:你真的不用回去拿吗?我可以帮你。
      陆寻殷摇了摇头:反正不算远,周围又都是熟人。
      易鸢只能就此作罢,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因为是几个班一齐用餐,餐厅里显的有些拥挤。她们先找了角落的空位坐下,易鸢写: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拿菜。
      陆寻殷乖巧地点头。
      易鸢问:想吃什么?
      陆寻殷写:你想吃的x2
      易鸢会心一笑:那你等着我。
      陆寻殷颔首,拆开了筷子平放在碗上,易鸢便走远了。
      餐厅里有好多人。
      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的人,打饭的、添菜的。世上人有千百种,陆寻殷认识的、不认识的,叫的出名字的、叫不住名字的。兜兜转转过了十几二十年,身处的圈子改换了容貌,里面的人也变了颜色。但你仔细去看,总有那么几个是时光涂抹不了的。
      总有那么几个。
      她们如今是什么模样?
      陆寻殷盯着空空的碗,一时回答不上来。
      餐厅里有三五成群的人讲着笑话,三五成群的人谈着时下热门事儿,三五成群的人三五成群,热热闹闹嬉嬉笑笑。
      但陆寻殷就连风声也听不到。
      眼前的一切像极了一场彩色默剧,演员们嘴巴开合而观众无声,滑稽的像一场梦。
      对啊,一场梦。
      死后还能回到植物园,还见到了大树、松鼠,竟然死而复生,到了这里。
      这里究竟算个什么地方?
      阴司?天堂?还是西方极乐?
      本已死去的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陆寻殷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似有百万根钢针扎着,痛不欲生。
      突然一只手朝她的肩膀推了一掌,陆寻殷看过去,一个痞里痞气的男生凑到她面前,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对方嘴巴上下开合,她听不清。
      对方又夸张的笑了,她不明白。
      对方金刀大马地坐在她旁边,她知道了。
      陆寻殷忍着头痛,强撑着写了几个字:离开。
      对方饶有兴趣地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又移向她的耳朵,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是陆寻殷听不清楚。
      但是他没走。甚至伸手攀住了女孩的手腕。
      陆寻殷的头痛仿佛又严重了一个档次,她使劲甩了甩手,无奈对方力气太大,她一时没法挣脱。
      陆寻殷看他嘴旁猥琐的笑,一阵恶心,另一手扯过桌上的碗,猛地砸向对方头顶。
      一下,没碎,没放,不够。
      陆寻殷发了狠,手中瓷碗再次砸下。
      “砰——”
      整个餐厅顿时安静,鸦雀无声。
      先爆发的是那个地痞:“老子xx你妈!陆寻殷你疯了吧!疯子!疯子……”
      易鸢端着两个餐盘挤开人群匆匆忙忙驻了步,只第一眼,易鸢不由自主地惊愕在原地,两腿发颤。
      陆寻殷……
      碎片洒了一地,陆寻殷直挺挺地站在血红的餐桌布旁,一头黑发遮挡住她的面容,整个人平添一份阴郁。她的右手手掌掐着一块碎瓷片,身子不住地颤抖。
      在她面前的是那个头破血流的地痞,摔倒时带翻一片椅子,目眦欲裂,猩红可怖,嘴里是不择路的破口大骂,怎么看都是极度恐惧下的极度愤怒。
      陆寻殷!
      易鸢想喊,发不出声。
      忽地身侧的一道前倾的力撞来,她支撑不住,饭菜也跟着打翻在地。
      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几个老师上前,制住那个地痞,圈住陆寻殷,急急忙忙往外边带……
      她只能呆在自己倒下的地方。
      她什么也做不了。
      易鸢无能为力。
      ·
      植物园里仍是春光灿烂,树木葱茏,微风和煦。一道木桥横跨翠湖,桥上小亭独立湖心,陆寻殷就在这湖心亭里,探身去瞧那碧绿湖水上一望无际的莲叶。
      莲叶底下,几条红白锦鲤你追我赶,嬉戏之中带起几道水痕,尾如剪子般在绵绵软软的碧色丝绸上一捺,变戏法儿般滑出一条水青波澜的柔软线条。
      身后传来赤脚踏地的沙沙声,陆寻殷竟然不知何时自己的听力已如此出众了。当下返身回头,对上一张不施粉黛娇媚自在的脸。
      眼是烟波笼红粉,灼灼其华顾盼含情;眉是细柳裁春风,蒙络摇缀千娇百媚;唇是牡丹饮甘醇,春信枝头怡然倾国。
      姑娘浅浅一笑,盛开一池莲花。
      陆寻殷颇有种如梦似幻的迷离之感,只觉得她是镜中富贵花,王孙也不可闻。
      陆寻殷十指交叉叠合的手终是紧了紧:“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姑娘问:“归何处去?”
      姑娘见那人答不出,又是一笑:“回三生石?回太阴府?还是回别的什么地方去?”
      姑娘盈盈身段似化近了桃粉色的雾里,雾起雾散不过眨眼一瞬,她已抬手按住了陆寻殷的太阳穴,轻轻揉起来。
      “别的地儿……尚且不必去。”姑娘瞧陆寻殷阖了眼神态安定,便不由释怀一笑:“是了,已是九九八十一次轮回重转,不信你我翻不过月老那老槐树……”
      姑娘仔细凝视了她半晌,额头轻抵,喃喃道:“归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黑色洪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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