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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色洪流(三) 也许有一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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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的盛夏似乎在八月底还没停歇,蝉鸣喧嚣的午后,易鸢再一次睁开了眼。皮肤白净的女孩儿仍在梦乡酣睡。易鸢的目光一寸寸滑过女孩儿的脸庞,从额前的碎发,再到纤细的双眉、阖上的双眸、高挺的鼻梁……最后是嫣红的嘴唇……好像天生就适合……
怎么又想到这里去了呢!
易鸢再一次懊恼,目光触及到她脆弱的耳朵。
突如其来的想法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儿,易鸢犹豫再三,悄悄出声:“陆寻殷?”
她又稍微抬高声音:“陆寻殷同学?”
易鸢坐直了,用正常说话的音量:“小寻?”
小寻真的听不到。
易鸢开心了,趴在自己垒成枕头的书上,笑意盎然地瞧着陆寻殷。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快乐从何而来,她也不想寻找快乐的源头。易鸢不想思考何为快乐,易鸢想抓住快乐。
她的眼睛告诉她,快乐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陆寻殷并没有睡足一个小时。自然醒来的时候,她恰好看见易鸢捧书静读的侧脸。
易鸢没有留长发,短发服服帖帖搭在肩膀上方,再长一点就可以在脑后扎一股小尾巴。易鸢没有化妆,永远是素面朝天地走在路上,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仍然在学习。易鸢也没有戴眼镜,她视力很好,听力也很好,同桌起身的那一点风吹草动都被她轻易捕捉。于是转头便撞进陆寻殷的眼眸中,于是瞧见了自己明晃晃的倒影。
陆寻殷懵懵懂懂的心神一窒,一时噤了声。
“叮——”
午休的起床铃一响,易鸢猛地回过神来,仓促地重新投入到书本中去。陆寻殷见对方移开目光的动作略显匆忙,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急急忙忙上好助听器,这才问:“下节课是什么课啊?”
易鸢还没恢复淡然的心态,略略不自在:“语文。”
陆寻殷“啊”了一声,“老师是不是要抽背啊?还是要听写?”
天可见怜,陆寻殷从没想过自己还要再背一次各种古诗文言文和朱自清。
易鸢头也不抬地回复:“两个都要。”
陆寻殷只有抹掉一把辛酸泪,苦着脸跟古文注释大眼瞪小眼。
易鸢这边准备地差不多,实在看不下去自家同桌恹恹的模样:“你放心,老师不会抽你的。”
陆寻殷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你怎么知道?”
易鸢被陆寻殷这刹那焕发出的希望之声所取悦,眉梢挂着小小的得意,故作神秘:“反正你不用上去写就是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有同学入座,十分钟很快过去,语文老师怀里携着必修三姗姗来迟。
语文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问:“今天有谁愿意上来听写啊?”
众目睽睽之下,易鸢缓缓举起了手。
语文老师洒然一笑:“好,请易鸢同学上来吧。”
陆寻殷:……
原来每节课只点一个人上去写吗?
原来我不用写是因为易鸢的自告奋勇吗?
她的心情有点复杂。
语文老师接着说:“其他同学写在自己的本子上,一会儿从后排传到前面来,没有过关的记得去找课代表重新听写,课代表没有过关就去找学习委员。”
他没有说学习委员,因为易小学委就在讲台上,并且易小学委从来不会出错。
可是陆寻殷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易鸢还不如下来给自己当枪手呢。
陆寻殷咬着笔杆子想,蜀道难还是只能记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连噫吁嚱也写的是噫吁戏……没法,那汉字也像花名册上的陌生人,知道了名字对不上脸。
这边易鸢胸有成竹地停了笔走下来,另一边陆寻殷丧着脸把听写本往上递。
“怎么了?”易鸢看她失落的样子,忍不住问:“我黑板上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陆寻殷幽怨地盯她一眼:“你黑板上写的当然没问题,可是我作业本上,就只写了几个字。”
易鸢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难道你没按着我黑板上的抄吗?”
陆寻殷:……
对啊!
我可以抄黑板上的啊!
……
“你别跟我说话了,”陆寻殷以手抚额:“真的,我现在对自己非常失望。”
易鸢“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你放心……你不用重新听写。”
陆寻殷就盯着她看。
易鸢后知后觉地脸色泛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声音放的更低:“下课我去跟课代表说一下。”
陆寻殷则点点头应下,心中升腾起莫名的一丝羞愧,不过却其中掺杂着颇为细微隐秘的庆幸,她摇了摇头,专心看书去了。
虽说眼里读的那蜀道难是难受了点,不过心里还是有种暖融融的诗意。总觉得易鸢在一点一点的开朗,一点一点地释放。
这么看来,这次任务也不难。
再接再厉。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在五点二十五打响,多数学生忙着去食堂打饭,易鸢则忙着回家帮忙。
陆寻殷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迅速收拾好书包,洒脱地背上,转过身时脸色有些犹豫。
陆寻殷一笑:“明天见。”
于是对方的犹豫之色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腼腆的微笑。易鸢轻轻点了点头,紧了紧书包带子:“明天见。”
“同桌!”陆寻殷想了想,决定在易鸢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叫住他:“能不能麻烦你明天帮忙带一份早饭?——我妈妈出差了。”
片刻,便听见对方的答复。
“好。”
好。
易鸢回过神来,端着手里的盘子往就餐桌走:“您的五花肉。”
她转身往回走,凳子上的光膀子大汉扯着嗓子喊:“——再给老子上五听啤酒!”
他的同伴也喝高了,一拍桌子:“娘的才五听?给老子来他妈一扎!”
易鸢不想听这些话,可又不得不听这些话。经营着一个夜啤酒烧烤摊,每晚都是醉酒大汉骂骂咧咧的要酒声。
她来到后厨,从冰柜里搬出一箱啤酒。
母亲叫住她,布满风霜的脸一皱,手上串肉的动作不停:“哪用得着那么多,他们喝不完。”
“五听就够了。”
易鸢从善如流地取出五瓶,送到外边去。
这里是一条饮食街,当地人通常叫它夜市。
夜市,顾名思义,就是只有晚上才热闹。夜啤酒、烧烤、火锅、冷串串……总之是三教九流五湖四海漂泊着的人才来的地方。好一点儿的人,同班同学那样的人,都不会沾上这儿的一点烟火味儿。
高档典雅的酒楼、金碧辉煌的酒店、满桌丰盛的宴席……
有些东西不是生下来就可以得到的。
是要靠自己双手去挣的。
易鸢拿着扇子,给正忙活着烧烤的哥哥扇风。
其实这个家里最累的还不是自己,应该是哥哥和母亲。正因如此,易鸢心里的压力便越大。
要是自己一无所成的话,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付出?
易鸢紧捏着扇子,烧烤炙热的烟气直往眼睛上熏。
“——易鸢同学。”
易鸢拿扇子的手一顿,呆呆地转过头去。
陆、陆寻殷……她怎么会在这儿?
陆寻殷晃了晃手里的串起的牛肉,笑道:“来两串呗。”
易哥哥擦了擦额上的汗,憨厚一笑:“没关系,你是鸢儿的同学吧,就给你免费了。”
“哥……”易鸢抿了抿唇,她并不是很愿意让陆寻殷来自家的烧烤摊消费。
陆寻殷却像没看到她纠结的模样似的,舔了舔嘴唇:“老板,再添一条烤鱼吧,我自己付钱。”
说完,感叹了一句:“真香。”
易哥哥将考好的放在一个盘子里,对妹妹说:“给那桌客人端去。”
易鸢没办法,想问陆寻殷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
倒是易哥哥开口了:“你是鸢儿的同学?”
陆寻殷点头:“我是她的新同桌,我转校来的。”
易哥哥将烤鱼翻了一面,撒上调料,问话有些紧张:“鸢儿她……她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陆寻殷:“嗯……她是我们班学习委员,成绩很好,大家都很佩服她的。”
易哥哥与有荣焉地笑了笑。
陆寻殷继续说:“但好像压力比较大的样子,一直憋着……”
易哥哥蹙眉:“鸢儿确实不爱对我们说她的事儿。我跟妈妈有时问她学习啊生活啊,她总是说还好、还行。”
看着易鸢转身走出来,两人一时间都默契地停下交流。
陆寻殷眼尖地瞥见蒲扇,拿在手上给易鸢扇着风。
易鸢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凉风,略微有些紧张:“你怎么来了?”
陆寻殷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今天开学第一天,我就还想出来玩一会儿嘛。”
“玩一会儿?”易鸢皱眉:“你今天几点出来的?”
陆寻殷有点心虚:“就放学的时候出来啊。”其他时候门卫都不会放人的好吗。
易鸢又问:“那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陆寻殷选择闭麦。怎么一到易鸢的地盘,对方就变的这么凶。
易鸢深深呼吸了口新鲜空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陆寻殷实话实说:“明天早上。”
易鸢:……
易鸢尽量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保持温柔:“那你今晚住哪儿?”
虽然陆□□在燕城也买了一套房,但是有点期待后续发展的陆寻殷选择继续扇风,并且尴尬地嘿笑两声。
易鸢的手捏紧了又松开,最终决定开口:“哥,用一下你的电话行吗?”
陆寻殷内心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
易鸢冷冷扫她一眼:“我要给王老师打电话。”
又觉得不解气似的,补了一句:“我要告你。”
陆寻殷一愣,急忙阻止:“别啊,我有房子住!”
易鸢冷笑。
陆寻殷硬着头皮继续说:“就,在南湖小区。”
易鸢不知摆出什么表情:“钥匙?”
陆寻殷赶紧掏出来给她看。
过关。
陆寻殷在角落里找到空位,端端正正坐着等菜来。
夏夜的风混杂着花露水的味道,天幕黑下来,星星和月亮便悄然登场。易鸢家的烧烤摊摆在街边,背后就是缓缓流淌的河水,两岸所植的柳树与晚风缠绵相欢,上游的水车作响,泠泠潺潺。
易鸢在家帮工的时候校服换成了白短袖,衣服前头还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熊。
面无表情地端着烤鱼走过来,陆寻殷竟然觉得她有点可爱。
像是……奶油蛋糕里藏着硬币的可爱。
真好的一个女孩儿,就是太压抑了。
陆寻殷往嘴里夹了块鱼肉,满意地砸砸嘴。易哥哥的厨艺倒真不赖,也难怪这儿生意这么红火,吆三喝四的划拳斗酒声是绝不肯轻易停歇的。
一边享受夜晚的凉风,一边挑开酥黄鱼肉里的刺儿,直到一条鱼吃的七七八八,陆寻殷结了钱,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易鸢一句:“记得我明天的早饭。”
陆寻殷拦了一辆出租车,朝易鸢挥挥手:“明天见啦同桌!”
出租车疾驰而走,陆寻殷透过后视镜,看见易鸢兀自挥着手。
走了。
夜里十二点,小摊仍有客人光顾,易哥哥让易鸢去洗手:“好了,你先歇着去,明儿还要读书,别迟到了。”
易鸢点头:“你跟妈妈也早点睡。”
易哥哥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知道。”
易鸢于是挎上书包,骑上单车,孤身行驶在霓虹闪烁的大街上。
冷风呼呼吹过,平常觉得孤独的时刻今天却隐隐有不一样的感觉。易鸢想了想,在红绿灯路口特意拐了一个弯。
跟她家截然不同的方向,越往上骑,便看见越来越亮的天空,越来越繁华的夜景,越来越高的楼房,越来越多的车子……
南湖小区,就坐落在这样蓬勃灿烂的新城区。
陆寻殷在这儿。
纵然是夜晚,也有不少房间的灯还亮着,颜色或冷或暖,或深或浅。也许有一间窗子属于陆寻殷吧……
陆寻殷也是孤身一人按亮灯的吗?
易鸢静静仰望了一会儿,踩上单车原路返回。
这也不过是独立苍茫万家灯火的十五分钟。
一轮月儿还挂在远方的天空上,孤清高傲,皎皎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