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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色洪流(二) 字正腔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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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殷来报到的日子刚好是星期一,老王课一上完,广播里就开始放运动员进行曲。今天没有下雨,照例会举行升旗仪式。
同学们一个个走出去,易鸢慢腾腾地站起身,心里有些纠结。好不容易有了个同桌,要不要和她结伴呢?但是才第一次见面,会不会有点冒昧?而且……易鸢的目光在新同桌手腕露出的一截红绳飞快一瞟,无所适从地回到自己的胸前的校牌上。
曾经她也有那样的红绳。她的红绳上系着的是一个小拇指大点的玉佛。
易鸢攥紧的手泄了气般松开,将椅子送进桌下,背过身往楼下走。
陆寻殷眨了眨眼,她刚刚露出的确实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吧?为什么又不说了呢。
于是陆寻殷远远喊了一声:“同桌。”
易鸢停住脚步,倚门回首。
女孩眼眸闪闪,恍若湖面落花,微风抚颊。
“同桌,要不要一起走啊?”
春风吹动蓝色的窗帘,拂乱窗户下少女乌黑的发。
安得好风吹汝来?
一个人,一抹笑,暖了光,沁了甜。
站在操场上的时候,陆寻殷心里还有一种不切实际的空虚感。虽然离开学校没多久,但看见国旗缓缓上升的时刻还是觉得有一种与老友会晤的久违感。
怎样描述呢?大概是陌生又熟悉吧。
陆同学随意哼了几声不成调的旋律,眼尖地注意到自己前头同学的耳朵动了动。
陆寻殷哼的时候,她的耳朵在动,陆寻殷停下,耳朵也跟着停下。
陆寻殷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腰,悄悄凑上去。
“易鸢同学,你是小兔子吗?”
果不其然,耳朵不仅动了,还红了。
易鸢低下了头,听见对方的轻笑。
她感觉脸更烫了。
心里也烫,像是被冬天里的暖炉保护着的熨帖,舒舒服服的叫人想变成一只餍足的猫。
……
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
“……开学第一天,学校还是要告诫各位同学,”殷老师在主席台上举着话筒,“……决不容许抽烟、决不容许逃课、决不容许早恋。”
“若有违反,学校一定严惩不贷!”
殷老师放下话筒,操场顿时上响起一阵掌声。
陆寻殷已经退了回去,跟着鼓掌。
她鼓掌的动作总有一种领导范儿,不是十根手指无缝贴合的海豹式拍手,而是一只手在下,一只手在上,手指轻拍手心的鼓掌。她的皮肤很白,手指又长又细,是那种可以在钢琴上让旋律流淌的……
……
为什么又出现了这样的想法呢!
易鸢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企图令自己清醒一点。
已经是上午第四节课了,一会儿就要去食堂打饭了。
但是走神那么久,化学笔记完全忘记了抄……只能课下去找老师借笔记了。
哎。
易鸢强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讲解。
一旁的陆寻殷则是早就注意到同桌的不在状态,瞟了瞟对方还空着的笔记本,心下暗自有了打算。
易鸢性格内向,因为她自个儿除了学习还要给母亲打下手,学校里用于交友的的时间本就不多。不能住校这一点,更让她没有好的时机融入一些女孩子的圈子。
但是这些并没有关系,好歹她现在有我在。
陆寻殷想了想,一边听讲,一边将自己刚才记下的笔记再用一张纸誊写了一遍。
第二次学习这些知识,陆寻殷以过来人的心态,特意在几个有些混淆的地方做了批注。
下课铃响的第一秒,整栋教学楼便响起鞺鞺鞳鞳的脚步声,像是一群亡命的铁蹄,以全军出击般的气概冲入食堂。
一位穿着黑色校服的学生就像一粒黑色洪水中砂石,千千万万位学生争先恐后涌进小小的食堂,就像猖狂肆虐的黑色洪流正从天的那一头渲染铺展。
陆寻殷牵住易鸢的手:“一起去吃饭?”
易鸢点头,又摇头:“今天恐怕不行,你先去吧,我有些问题要请教老师。”
陆寻殷了然地颔首,牵人的手摊开:“要不要把你的饭卡给我?给你带饭。”
易鸢一愣,顺从地掏出卡放在对方手心里:“谢谢。”
陆寻殷收了卡,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易鸢在原地站的很直,回答迅速:“没有。”
那板式,像穿着迷彩服站军姿的小兔子一样。
陆寻殷轻笑:“那你等我一会儿。”
易鸢抱着笔记本,看着对方走远,小碎步跑到讲台旁等着。除了她,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子在问老师书上的知识点。
世上永远不止你一个人在努力。别人也在为了梦想而日夜付出着。
正因如此,才不能放松。
易鸢默默为自己加油打气,心中却悄然生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厌烦和消极。
陆寻殷捧着盒饭回来的时候,老师恰好走出来。
“老师好。”
“你好。”
高大的中年男子一直挡在门口,陆寻殷皱了皱眉:“老师,您先出来吧。”说着本来空足的距离又拉大了一步。
男子恍然大悟一般,略微侧了侧身体:“同学,你先进吧。”
他的身子和门之间留了一点空隙,意思是让陆寻殷从那空隙中挤进去。
陆寻殷看了看他笑眯眯的脸,眉头皱的更紧。
这时易鸢从男子身后疑惑出声:“老师?”
男子好像这才意识有第三个人存在,笑了笑,快步离去。
男子一走,易鸢便看见紧皱眉头的陆寻殷,疑惑地问:“怎么了?”
陆寻殷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就是觉得这个老师有点怪。”
“对了,你的饭。”回到座位上,掰开一次性筷子,往嘴里仍了块红烧肉,陆寻殷满足地笑笑,突然想起自己的笔记:“哦,这个给你。”
易鸢从食物中抬起头,看见陆寻殷手上的作业纸,上面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乍一眼看去美观工整。
易鸢一只手接过,惊讶道:“这是你的化学笔记?”隐隐有些钦佩,下一秒却又复杂起来。
世上优秀的人真的很多啊……
“不过它现在是你的化学笔记。”陆寻殷解释道:“我刚刚看你笔记本没记多少,所以多写了一份,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
易鸢捏着纸的一角,心底莫名酸涩:“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不待对方回答,易鸢就将纸退回到陆寻殷的桌上:“谢谢,我不需要。”
陆寻殷愣住。
“为什么?”
易鸢没说话,不知该怎么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要你的东西”、“我自己会记笔记”……
她觉得新来的同桌心肠很好,但还是不想要这种被施舍被同情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但还是控制不了。
对啊,自己什么都控制不了。
陆寻殷敏感地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嗯……”她思忖片刻,干脆直接:“对不起。”
易鸢一怔,没来由地软了心。她长这么大,就没听到过几句“对不起”。跟小孩子起了争执,道歉的往往是宽容的那一个;跟大人起了争执,道歉的往往是势弱的那一个。在易鸢有限的记忆中,只有她在向别人道歉的声音。仿佛所有事情都是她做错了一样。
陆寻殷的道歉就像一个咒语,让易鸢的世界一下子颠倒过来,黑的就成了白的,错的就成了对的。
易鸢带点不期然的憧憬,问:“你为什么要道歉?”
陆寻殷说:“你刚刚心情不好,我觉得我做错了。”
“……我、我心情不好,你为什么要道歉?”
陆寻殷挑了挑眉,道:“你把我的笔记收下,我就告诉你。”
久久没有听见回复,陆寻殷对自己的抖机灵有点心虚:“怎、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话完,便听见一声:“好。”
柔柔亭亭,沁入人心。
好。
陆寻殷暗自咀嚼这个字,却不知从哪儿品来一丝酥酥麻麻的眷念。
奇了怪了。
红烧肉明明是甜的啊。
城南附中的午休时间是一个小时,学校要求学生们必须在一点钟准时入睡。因为附中是寄宿制学校,只有很少一部人选择走读,因此多数学生都选择在宿舍午休。
易鸢枕着课桌上的书本,头偏向陆寻殷那一方。
她没有选择住校是因为放学后还要去帮衬母亲的生意,而陆寻殷没有住校,则是因为殷主任本就有一间教职工房。
陆寻殷枕着自己的手臂,看过去:“易鸢同学。”
易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陆寻殷:“要不要去我家睡觉?”
易鸢抿唇。
陆寻殷:“我家就我一个人。”
易鸢闭上眼:“……不要。”
不要这么亲近。
不要在完全不了解我的时候,就这么真诚……
有些时候真诚比虚伪更可怕的,就如同一厢情愿比逢场作戏更悲伤。它让给予者心灰意冷,让被给予者怅然若失。
陆寻殷本就设想好对方会拒绝,心里倒不那么难过。她又叫一声:“同桌。”
易鸢淡淡“嗯”了一声。
陆寻殷:“我睡觉习惯把助听器摘掉,一会儿上课麻烦你叫叫我。”
“好。”
于是易鸢看见除了助听器的陆寻殷枕着手臂,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午安。”
每一个字停留的时间都很短暂,但两个字合在一起,余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