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易浊

8、众里寻他千百度 片刻之

　　片刻之后。
　　“你这也太多了吧。”陆羽抱着已经印好的一叠资料，站在一旁看向北复印另一叠资料。
　　“你抱着那些，站那儿就行。”向北将视线从“哒哒哒”一寸一寸复印出来的文件上挪开，抽空看了陆羽一眼。
　　陆羽抱着个资料，轻哼了一声，往书房外走去，从楼上看着底下的人推杯换盏好生热闹。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向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羽。”
　　“嗯？”陆羽回转过身来，手上却忽然一重，手腕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手中的资料散落一地。
　　陆羽看了看一地的白花花纸张，又看了看向北，见他没反应，忍不住问：“老向啊，你怎么都不提醒我一声？”
　　“我没提醒吗？”向北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陆羽，径直蹲下身捡资料，“早就和你说过要多锻炼，你看你的臂力小成这样了。”
　　陆羽无奈地跟着蹲下身捡，因为向北说的确实是大实话，他就是不喜欢锻炼。
　　捡着捡着，向北看到一张半截飘进书房隔壁门缝里的资料，正要伸手去捡，那页纸就擦着他的手指“哗啦”一声被拽进了门内。
　　“嗯？”向北皱了皱眉头，气势凌厉。
　　陆羽一看他这样就发怵，于是问：“你又怎么了？”
　　“被捡进去了。”向北依旧皱着眉头，看陆羽的眼神似乎是在问：你家小孩怎么这样，随便乱捡东西。
　　陆羽讪讪地摸了摸鼻头，也是一脸不解，他解释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小孩平时就跟个木头一样，竟然还会主动捡东西？”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十岁大的男孩把自己缩在门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出现淡淡的血腥味。他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人说话，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五年了，他以为他早该忘了这个人样貌，可他甚至连他说话的声音语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叩叩！”陆羽在门外敲门。
　　向南靠着门板，背部感受到震动，心跳加速了起来。他的哥哥还能认出他吗？
　　他这样想着，没有理会外面的敲门声，而是走到了洗手间里，专注地看着镜子里的男孩。那是一张眉眼精致的脸，身形纤瘦，早已没了五岁时肉乎乎的可爱模样，下巴已经瘦得尖削。
　　“走吧。”向北看了看依旧紧闭的门，“看起来我们还是去重新复印一份吧。”
　　“大哥，你知道少了哪一张吗？”陆羽有些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多资料怎么找出少的那一张啊？
　　“那你去撬门？”向北皱了皱眉头说。
　　门内的向南已经将手搭到了门把手上，拧动把手的那只手止不住地发抖。他也说不清心里是怎样复杂的感受，激动，疑问，喜悦，不安，紧张，伤心……他的心脏几乎有些负荷不住这样强烈的情绪，“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门外。
　　“好吧好吧。”陆羽无可奈何地说，“那小家伙的确不好打扰。”
　　“嗯。”
　　两人朝着书房走去。
　　“哗啦”一声书房的门在他们身后打开了，一张纸轻飘飘地飘到了向北的脚下，然而向北并没有去捡起，他只是转过了头，想看看这是一个怎样的小孩。
　　就那么一眼，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心脏就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了一样，心里突然被一种不真实的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斥，却又在看清这个小孩时心痛得无以复加。看吧，瘦成这样了。
　　“哎，老向，你愣着干什么呢？”陆羽捡起地上的那张资料，心里庆幸着不用让他再找一遍了。
　　果然……向南心里被满满的失落充斥了，果然哥哥不记得他认不出他了吗？他突然觉得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他果然不该出来吗？
　　向北并没有回答陆羽的话，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孩。于是陆羽只看见那男孩突然转身跑回房，而他一向沉稳的好兄弟向北则一个健步冲上去将手拍在了门框上，那门“哐”的一声打在了向北的手上。
　　向南忘了继续跑，只愣愣地看着向北被拍红的手背，他想问疼不疼，可是他张了张口才想起他已经两年没有说过话了，他早就说不出话了。
　　然而向北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下一刻向南便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拥住了，听见那个人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样的语气带着渴望被原谅的祈求，这是向南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一种情绪。
　　陆羽目瞪口呆地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看这情况，他还是识趣地待在了一旁不去打扰。
　　这回轮到向南发愣了，他犹豫着将手放到向北的背上，难道哥哥其实没有不管他吗？
　　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向南的脖颈，流下来痒痒的，连带着他的心尖也颤了颤。
　　这是……
　　哥哥流的眼泪？
　　抱着他的人依旧在不停地道歉，向南心里发酸，以前的五年似乎都不算什么了，他还有这么一个最亲的人在意他爱护他。
　　“哥哥，哥哥，哥哥……”向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打开了，随后便是豁然开朗。他一遍遍地叫着自己的哥哥，似乎想把前五年没有叫的都补回来。因为两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很，实在算不上好听。
　　陆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敢情这小孩在他舅舅家生活了两年却原来是老向家的。这下好了，哥哥一来，失语症立马就好了。
　　“我在，我在……”向北抱紧了自家弟弟，低沉的声音略带沙哑，还伴着一些从未有过的小鼻音。
　　“怎么瘦了这么多呢？”良久，向北放开向南，微红着眼眶细细打量着向南的小身板儿，决定回去给他补回来。
　　向南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眼角，然后两只不大的手捧住他的脸说：“南南真的太想哥哥了，每天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
　　“你不好好吃饭，瘦成这样哥哥都快认不出了。”向北心疼地捏了捏自家弟弟尖削的下巴。
　　“哎哎，你们够了啊。”陆羽表示自己看不下去了，这两个人腻腻歪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