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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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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兔硬毫扫过觅儿结实的背肌时他不禁微微战栗,我的画笔却像是饥渴了许久的妇人竭力舔吮着少年如玉般健硕的身躯,每一寸都令人目不转睛、眼花耳热。
我的笔触所经之处他的肌肉骤然坚如磐石。
我捏着他毫无赘肉的腹侧,命令的口气说道,放轻松点觅儿。
他紧咬着牙关点了点头。
倏忽,我咬着画笔嗤笑起来。觅儿偏过头,茫然地望着我。
我说,哈哈哈,抱歉,为兄忆起小时候与觅儿一同沐浴的情景,那时候的觅儿真是哪哪都小啊,可爱得很。
公子觅仰起稚嫩的脸庞说,哥哥看清楚,觅儿现在可是男子汉了。
不可否认比起羸不胜衣的自己,觅儿更符合男子汉的形象,与我绘在他背上的那匹战马疾风一般英姿飒爽。
公子觅忽然说,哥哥,明日觅儿就要随子仲将军出征平乱,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特意前来辞行。
我怔然片刻,随后笑着替疾风画上最后一簇马鬃。疾风是父王的战马,陪着父王攻城略地数载,战功赫赫,堪称卫马之首。可惜,父王老矣,疾风逝矣。
我伸手触摸觅儿温热的背部,回想起第一次胆战惊心地被父王举起抚摸疾风顺柔的鬃毛,在我看来它长得有些凶神恶煞,寻不到半点憨厚的影子。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马也不可貌像。我用了半年的时间暗中观察它,发现疾风上了战场和下了战场完全是两个状态,平日里就是一匹傻马。
我替觅儿披上衣服,踉跄着走到窗边,暖风吹拂着我额头渗出的汗珠,外头漆黑一团,只能听见树上的夏蝉齐声叫嚣。
我说,冬天的时候就该回来了吧?
内侍殷勤地伺候公子觅穿衣,觅儿倒是别扭的自己跟着动手穿戴。他说,差不多,顺利的话或许立冬就能凯旋而归。
乌云密密实实地遮覆着明月,我仰头窥探了许久也未能等到乌云消散。如墨的苍穹更是连一颗芝麻大点儿的星星都无处可寻。今晚的夜空过于沉默孤寂,我不喜这样的孤寂。
觅儿离开之时我与他约定,若是能在卫国的初雪落下之时归来,我会送他一匹足以匹敌疾风的战马。
我转身时扑捉到伫立身后的碧水正目光灼灼地目送公子觅离开,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揶揄道,你是喜欢公子觅还是喜欢他背后的疾风?
他脸上浮现的表情精彩极了,既惊愕又羞愧,原本娇艳的朱唇刹那间干枯煞白。我逼近他,捏住他冰冷的下颚,仔细端详他不知所措的面容。我想,觅儿果真是长大了,就连这样的内竖都对他一见倾心,日后这天下的女子谁人能抵挡住他的魅力?
碧水紧紧咬着下唇,眼中噙满泪水。我知道他受到了惊吓,因我识破了他肮脏的心思而心生恐惧。他屈辱地像我求饶,发誓他那颗卑微的心只忠诚于我。
我踏出章华台的那一天被确立为太子,这一消息令我措手不及,我的奴仆三碗高兴得比平日里多吃了好几碗饭,险些撑破肚皮。我觉得他只是借由满足自己对食物的贪欲而已。
母后说当初让我禁足章华台是对我的一种考验,测试我能否担任太子之位。我知道世人已被我所制造的假象迷惑,不幸的是我始终无法迷惑自己。
册封太子大典上,老臣们浑浊不明的瞳仁里映照着我身披金丝华服气宇轩昂地迈入大殿的模样,右相郭阜嘴角浓密的胡须下露出一抹讥笑。他在笑什么呢?
我心中揣着对郭阜的不悦继续进行册封事宜,像一只提线木偶木纳地行礼跪拜,大监说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我对所有人奇特的表情耿耿于怀,我在乎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
当我回到太子殿的时候,疲惫让我很快进入梦乡,我觉得梦中的才是现实,现实更为虚幻。
成为太子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在众公子中我依然是最不务正业的那一位,不同的是我每日都得参与大殿的议政,只要身为太子的这具□□伫立在大殿即可,心与脑皆可神游九州。
父王深知我的秉性,却总是不厌其烦地问,太子有什么看法?
被如此点名到姓地诘问使我如梦初醒,我仿佛置身于一团云雾之中身心飘然,公子筠在时我便向公子筠求助,筠弟不再我便厚着脸皮朝我的老师卞知求救。
卞知不仅是我的老师,更是当朝右相,人如其名,一问便知。
左相郭阜素来与我不和,他敬重卫王宫里的所有的公子,唯独轻蔑我这位太子。我在禁闭章华台之前曾在园子里巧遇闲庭漫步的他。
他见我转身便走,我气愤地叫住了他。
我说,郭右相还未向我行礼。
他说,郭某只向大王行礼,待有朝一日公子成了大王,郭某十里之外跪拜行礼。
我诘问他,如此放肆,你就这么笃定我做不了大王?
郭阜张嘴大笑,公子的未来权凭大王的一句话,能否成为太子,能否登上王位也权看大王的心思。郭某愚钝,猜不透大王的心思。
我说,既然如此,你胆敢对我这般无理?难道就不怕日后我打断你的腿,割掉你的舌头?
郭阜笑地越发轻狂,他说,假使有一日公子病你做了卫国的大王,那预示着卫国百年的劫难来临了。
我气急败坏地看着他桀骜不驯地背影,我的腰间并没有佩剑,否则我一定会拔出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如果有一日我做了卫国的大王,那么卫国百年的劫难就来临了。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郭阜说得这句话,我不能将这句信口胡诌的预言称之为谶语,因为一切还未发生,劫难还未来临。
事实上因为郭阜的一句可笑地预言触及到了我敏感脆弱地神经,我开始噩梦连连,我反复梦见自己悲哀地坐在王位上,大殿里空无一人,殿外被敌国军队层层包围。敌军之将踱步至我身侧举起锋芒毕露地长缨刺入我的腹部,接着开膛破腹挑出我细长弯曲的肠子盘绕在肘部。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像个乞求吃奶的孩子一般低声啜泣,我抱紧三碗的手臂如同抱住一根脱离沼泽的救命稻草。
三碗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我说,急召公子筠。
没过几日的功夫宫里关于太子夜夜召公子筠留宿地传言越传越离谱,一传十,十传百,硬生生传到了宫外,又从宫外传到了邻国,接着如同我的《兰膏集》一般轰动九州。
公子筠侧睡在我的身旁,他睡相斯文的像一座石雕,紧贴着床沿只占据了床榻的三分之一。我担忧他一个翻身就会摔到地板上。
他的里衣日日都被婢女用龙涎香熏过,混合着他皮肤散发出来的清幽体香着实有安眠镇静的功效。
我说,宫里宫外谣言四起,陈夫人昨日还去母后那闹过,母后又在我这哭哭啼啼了半日,以后你就莫要再来了。
公子筠转过身与我在黑暗中对视,他说,我若不再,你又做噩梦了怎么办?
我说,不碍事,大不了我就熬着不睡了呗!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替我将被子掖了掖,说,你若是能熬住不睡,园子里的母猪都能上树。
我一把握住他掖被子的手,困惑道,我一直就是九州的笑柄,早就看开了。可是你不不同,你是卫国贤名在外的公子,何必与我一同趟这浑水。
公子筠说,无碍,为了你能好好睡一觉,我把这汪浑水喝了又何妨。
半月后,齐国、姜国、赵国与燕国皆派使臣一同前来卫国交流,朝堂之上他们代替自己的君王向我的父王发问。
他们问,卫王之子公子病与公子筠是否真如传闻一般共坐塌,共食饭,共枕眠?
他们问,卫宫公子十七,终无公主,是福是祸?
他们问,册立卫芜病为太子,卫王是否老糊涂了?
他们在殿上肆无忌惮地打量我,丰厚的褐色嘴唇翕动时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气味,我内心乞求他们闭上臭嘴莫再说话。我意识到爱嚼舌根从来都不是后宫妇人的专长,上至君王下至百姓不分性别不分年龄无一不爱反复咀嚼那些飞短流长。
我自然也知道他们并不是来听我解释事情的真相,他们是来搜集素材回去更为夸张地编造新的版本来博取君王一笑。
似乎从我出生起我就注定沦为九州最大的笑料,事实可见我的确不负众望。
父王解释,卫国的公子向来情谊深厚,后宫妇人更是情似姐妹,寡人的两位公子年纪相仿,从小到大就在一起闹着玩,诸国未必也太听风就是雨了。
齐国使臣说,卫王言之有理,是我等小题大做了。齐王英明自然不会轻信谣传,故而此次特派微臣前来商议婚事。
父王大惊,是何人的婚事?
齐国使臣说,自然是卫国与齐国的婚事,也是公子病与吾国小公主的婚事。
朝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