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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无染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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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司直怎么在这儿,你今天没有回家休沐吗?”声音是“那个东西”发出来的。
语气和蔼可亲,似春风化雨,听起来应该是个活人。
周延不跑了,转身看向那人。
那人身量细长瘦削,穿一身灰袍,腰上佩一块环形红玉,面相上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神情温和,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双目窄长,眼下两团乌青,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他衣袍的胸前和下摆沾上了少量的血迹。
李青松开周延,向那人打了个招呼:“临时有事,侯爷唤我来一会儿,办完了就回去,舞进兄也没休沐?又忙了一宿?”
“天气冷,不敢拖延,不然冻得太硬了更是麻烦。”那人回答,看到一边呆呆站着的周延,立马换上了一副笑眯眯样子,问道:“司里来新人了?这位兄台尊姓大名啊?”
“周延,今年进无染司的。”李青插嘴。
“身形瘦长匀称,好看也好割。”那人上下打量了周延一番。
“舞进兄莫要再说这种吓人的玩笑话,无染司好不容易来新人,他可不是缺钱的主儿,可是说走就能走的啊。”李青笑道。
周延终于回神,明确了眼前个人是人而不是鬼的现实,向那人作了一揖:“不敢当,在下周延,之前在劝农司任主簿职。”
“原来是周主簿。在下赵舞进,无染司的狱丞。”那人回礼。
“今天周主簿第一日进无染司,我带他出来认认地方,不留神就到了这里,没打扰到舞进兄吧?”李青道。
“无妨,忙活了一宿,正好当做出来歇歇。”
周延不解道:“赵兄忙活些什么?还有冻硬,冻硬什么?”
李青和赵舞进齐刷刷地看向他,不约而同地咧开嘴,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站在义庄的门口看到有个人对着他这么笑,周延瞬间觉得背后阴风阵阵,后背发凉。
京城,东街,南坊。
茶坊酒肆,青楼画阁,金银罗翠铺子,挤凑着开满了一条街,共同组成为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皇帝赏赐给沈重明的侯府宅子就在东街的南头。
今天是无染司的休沐日,也是沈重明的妹妹沈静宛半个月从书院回家一次的日子。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重明放下手里的案宗,起身捂上大氅,抱着汤婆子站在侯府门口,望着巷子转角。
从书院接沈静宛回府的马车适时出现。
“兄长!”从马车里探出头的沈静宛朝他挥了挥手,紧起大氅跳下马车朝着他跑来。
“慢一些,昨晚才刚下的雪,不要滑倒了。”沈重明回神,嘱咐道。
“无妨!”说着话的功夫沈静宛已经踏上了府前的台阶,沈重明上前扶着她手,触到她的手指果然是凉凉的,就把手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兄长的手暖乎乎的,”沈静宛接过去,笑嘻嘻道,“这么暖也要抱个汤婆子?我坐一路马车都没用捂个汤婆子呢!”
“穿的还算暖和,”沈重明捏着捏她的胳膊,确保她穿的足够厚实,“你要是年轻时图漂亮而不穿得多些,老了以后一身病,有你罪受的。”
兄妹二人边说边往屋子里走。
“有兄长在,不管我得了什么病,兄长都会找人给我治好的!”沈静宛道。
“可到时候若是你嫁了人,得了病没人告诉我,那我怎么能得知呢。”
“将来我要是嫁了人,过门的第一天我就跟夫君说,你若是对我不好,我就让我兄长带人打你军棍,”沈静宛摇着沈重明的胳膊,撒娇道,“到时候兄长可一定要给我撑腰,打得他一个屁股开花,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才行!”
沈静宛和沈重明长得很像,两人皆是白肌青瞳,唇色浅朱,黑发如瀑,清隽的如水墨勾勒出的长相,但是相比较之下,沈静宛表情比她兄长来的生动不少,所以同样的长相放在她身上就更显得生动灿烂。
沈重明失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最近半个月在书院过得可好?”
“事事顺心,和其他的同窗相处的也自在融洽,”沈静宛道,“兄长呢?皇上交待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没头没尾。”沈重明叹气。
“兄长莫要烦忧。”沈静宛伸手搭上他的胳膊,道:“泰国忧心反而会忽略掉发觉真相的细节,不如顺其自然,舒心平气,过些日子你不找真相,真相自会来找你。”
“好,”沈重明捏了捏她的鼻子,宠溺道:“那就借妹妹吉言了……早就让人给你买好了你喜欢的那家蜜饯,一会儿换身衣服就过来吃点吧。”
无染司后场方向,有人在滋哇乱叫吵个不停。。
李青拽着周延的胳膊往那间义庄里拖,边拖边骂道:“鬼哭狼嚎什么!活像二嫁之后又死了汉子的寡妇!”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周延死死抱住门口的柱子不松手。
“嚷嚷什么!”李青咬牙切齿道,“莫要惊动了堂内的各位仙友!没胆量的东西!”
“谁说我怕尸体!”周延吵嚷道:“不怕不代表着我就得非看不可!也不知道烂了多久了,一进去岂不是要熏死!”
一旁站着看好戏的赵舞进发话了:“周主簿但进无妨,无染司毕竟在无染山顶,本来就要比山脚下冷些,现在又是冬月,味道不像春夏时期那样大的。都是阳刚男儿,不必担忧邪祟扰身,也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说着,赵舞进接近周延,架住了他一边的胳膊。
“赵兄莫要唬我,”周延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从来都是女鬼狐妖祸害年轻后生,阳刚男儿才更容易招鬼!”
李青赶紧上前架住他另一只胳膊,道:“进无染司的人为了办案可能随时都要出入义庄,早晚都得进,不如今天就进去体验一番!”
周延就这么被架进了义庄内。
这间义庄堂门内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阴曹堂”三个大字。
周延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顿时觉得冷风阵阵,外面的风似乎刮进了他的心窝。
拔凉拔凉的啊。
李青发现了他的视线所及,解释道:“本来这块匾额是挂在门外的,昨天风雪大,舞进兄怕把风这块匾额吹掉了,所以拿进来挂到屋子里了。”
阴曹堂和一般的义庄没什么两样,堂内一侧排着棺材,另一侧排着摆放尸体的床,其中最边上两张床上就停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无染司的大部分同僚第一个踏入的地方是中和楼,第二个地方就是阴曹堂,”赵舞进道,“同僚们对此的反应也不尽相同,有看完了以后回去做十天半个月噩梦的,也有当场晕倒在尸体旁边的不省人事的。”
“晕倒的那个一定是你!”周延指着李青道。
“并非。”赵舞进道,“李司直当年只是被尸臭熏吐而已。周录事进司赶上好时候,现在的尸体都是冻肉,没什么味道。”
“你这种恶人,竟然也能有这种好运气。”李青翻了个白眼,一掌拍下周延的伸向他的手指,走上前去,掀开了一具尸体的白布,道:“来吧周少爷,开开眼先。”
停尸床上的这具尸体是个男子,看穿着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冬天里尸体烂的不太快,目前来看男子生前应该是消瘦的身量,周延没敢看“他”的脸,捂着鼻子扫了几眼身体就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这也是因为那个死的?”李青问。
“没错。”赵舞进点了点头。
“几天了?”李青又问。
“大理寺昨天送来时已经死了两天了,好在冬天尸体腐烂本来就慢,无染山山顶更冷一些,所以现在看起来还算……新鲜。”赵舞进再答。
“‘那个死的’是怎么死的?‘那个’是哪个?”他们的对话似有遮掩,周延好奇心起,忍不住发问。
李青不答反问道:“说说吧周少爷,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身上的皮肤有多处烂疮,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病,多处关节有淤青,生前挨过打?若说挨打也有些奇怪,怎么只有关节处有伤,打的这么有章法?”周延道。
“还有什么?死者的面部细节你看了吗?”李青问。
“看这些还不够吗,看什么面部细节!”周延道。
“观察死者的死亡信息是无染司里每个人都会做的事,连侯爷也不例外,你又在这演什么干净!”李青道,“赶紧再看一遍,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趁早回劝农司记账本去吧!”
说着把白布再次一掀开,扯着周延袖子拉他来看。
死者面相看起来虽然头发有点稀疏,可是脸上是并没有皱纹,虽并不像穿着打扮那般年轻,但也应该的确不老。
“他”脸上也有着和身上一样的烂疮,眼睛没有全部合上,嘴巴瘪进去了,露出一点泛青的嘴唇,看起来有点奇怪。
“这人嘴巴是怎么回事,天生如此吗?”周延问道。
“非也,”赵舞进上前一步,伸手捏了捏尸体的嘴巴四周,“之所以会瘪嘴,是因为死者口内牙齿已经脱落,所剩无几了。周主簿不妨也来试试。”
“不必不必,”周延连连摆手,“就不叨扰这位躺着的兄台了,不过他年纪尚轻,远不到牙齿脱落的年纪啊,为什么会这样?”
“这正是案情的案结所在,”李青回答道,“死者面部无明显外伤,牙齿部分脱落,说明并非外力所致,这牙掉了有些日子了。”
赵舞进戴上手套上前扒开尸体的嘴巴,手指伸进去捣鼓了几下,道:“剩的几颗牙齿根发黑,而且已经松动了。”
“赵兄胆子这么大啊,不怕邪祟扰身吗……”周延惊叹道。
“在下八字纯阴,不讨邪祟之物的喜欢,不必担心这些,”说着,赵舞进扒开尸体的眼皮,“周主簿来看。”
周延壮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