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白驹 ...
-
贺禾附到了书生身上。
原因很简单,他是孟凌的儿子,而孟凌是十五世纪执文坛牛耳独领风骚的文人。唐宋诗词羚羊挂角者比比皆是,而孟凌的文章才情丝毫不逊于先辈能人。贺禾生前习惯于写写文章,热衷于凹文青人设,但其实也十分喜欢古典文赋。孟凌位在一众大佬之列,贺禾对他半是仰慕半是欣赏。
恰好沈辜幸在六百年前长久没有回来,情况不明。贺禾灵机一动,她若亲自去查明情况,不就能顺便见见孟凌了吗?她拐弯抹角地问过刘公,确定自己也能安全跃过时间,偷偷地也去了六百年前。她打定主意瞒过碧落里众人尤其是刘公往返来回。
两年下来,贺禾大概了解了刘公的秉性脾气。她如果直言自己要去,多半会被刘公故作高深地劝阻。虽然后来次数多了,贺禾怀疑过刘公是不是故弄玄虚,装出副玄秘样子唬她,但是此招依然屡试不爽。
于是这次贺禾果决地带上乌沉图去公元一四……年,先找到沈辜幸探明情况。万一被刘公发现了,她还可辩称自己如此做之事因为担忧下属,尽冥判之职。
虽然真正原因公私兼半,但沈辜幸已无恙,那么她去“拜访”孟凌也无可厚非。
附在孟凌亲儿身上,好像是最合适的接近孟凌的方式。她附身后瞬移至孟府门前,门后走出的院公白发垂髫,眼睛还没花掉,见她立在门前,愕然道:“少爷回来了”
贺禾自然地迈进院门,脸上笑嘻嘻的:“嗯,我回来了。”
历史书上记载,孟凌幼子孟孝为了公元一四……年的秋试,特地在軨城郊外温岭山下筑室独居攻读书文。
他突然回到軨城孟家,让孟凌和孟夫人又惊又喜。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孟凌尤其偏心这个四十五时才呱呱落地的儿子。贺禾一口一个爹爹,享受着孟凌对亲生骨肉溢于言表的关怀宠爱。
并且借机向孟凌提出些问题,求些文坛大佬的看法见解:
“儿闻爹爹十天前收得燕客贩来的砚台,可否借之一用?”
“爹爹,儿想问昆山归氏的文章该作何解?。”
“爹爹,可否给儿写篇具表春江花月夜的文赋?”
“……”
孟凌博闻强识才华横溢,贺禾的要求于他而言不过区区小事,所以贺禾有求必应。不过大概不是上天摘星星这类天方夜谭,老幺孟孝提的要求,恐怕孟凌都会尽心竭力地满足。
贺禾在孟家住了三天。绝代文人孟凌胸藏浩海,贺禾刚开始时震撼于孟凌的才识,深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她高估了自己,她并不是个能沉醉于文学大佬高谈妙论里的人。几番交谈后,贺禾忽然失了兴趣。
并且留得时间长了,刘公很容易发现她不见了,是该回去了。
贺禾在走前,试图探究下一桩无头公案的线索。
“爹爹”贺禾推门而入,对着书案前的孟凌深深地作揖行礼。她的声调平和,不疾不徐,原身声音敦厚露着书生文雅,“儿有一事想问爹爹。”
“孝儿想问什么?”孟凌从书里抬头看他。
“还望爹爹莫要欺瞒孝儿”贺禾踱步走到孟凌身旁,郑重其事地问道:“兰陵笑笑生到底是不是爹爹?”
孟凌先一凝滞,转而像听了个荒唐至极的笑话,哈哈大笑:“我儿糊涂了,爹怎么会是兰陵笑笑生?爹还不晓得和这个惊世骇俗的狂徒,有无他半文钱的关系。”
嗯,最有嫌疑的孟凌不是兰陵笑笑生。贺禾心内平平荡荡,她原也不打算查明其人为谁,只是临走前顺便问上一问。
贺禾突然向孟凌笑了一笑,正声道:“爹爹,再见了。”
……
贺禾先离开孟孝的肉身,再抹掉他脑海里与她相关的记忆,如倒水般流畅地灌进她占用时的经历替代。
“三天前,你忽然很想念家中父母,折身返回家中……”原因无他,即使这三天发生的事情不大可能引起蝴蝶效应影响历史进程,像电线爆裂需要修补,她附身孟孝也要解决后续问题,而更换一个人的记忆明显比一群人简单。
做完再移形换影回三日前穿门到达的地方,河面冰封如镜,河畔柳懒怠地垂立岸旁,覆着一身残雪。
场景和来时没明显变化,可饶是贺禾不遗余力地念咒,试遍四围地面,也不见朦胧光影渲染成的对开雕花木门从雪地里缓慢升起。
“诶?”贺禾懵了,发怔的同时避无可避地带出一点屡试屡败后的气急败坏,“白驹门呢!”
她环顾四周,挠了挠脑袋自言自语道:“白驹门怎么不见?”
人生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白驹门是碧落里几件镇楼神物之一,连接现在进行时和过去完成时。现在进行时的白驹门安放在碧落里第十层,过去完成时则因时间差异出现在不同地方。
她来时入目便是水面冰封的河岸,垂杨柳上披着一树冰雪……举目四望,还是如此场景无错……四围都是如此这般景象?!
“哦嚯,完蛋!”贺禾无力地拍了下右脸颊,她生前是人,前生应该是条水中鱼。哪里是白驹门意外地不见,分明是她记错了所在地方,所以才召不出白驹门。
不过找明原因也无济于事,贺禾成年前便已发现她的记性差得要命,上一刻还拿在手上的东西,下一刻便从意识里消失。
在孟家心无旁骛、安逸闲适地待过三天的结果是,她不出意外地忘了白驹门在具体何处。
……
“辜幸大人”一抹虚影利落地穿透墙壁,贺禾往里直飘了数步才停下。
这是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颜色发黑的青苔攀生在灰暗墙壁上。墙角堆着半腐烂的枯草,“吱吱”的灵快响声不时从里传出。整间屋内弥漫着一股怪异沉郁又使人心呕的气味,里面还夹杂着些许血腥气息,很淡但是清晰地存在。
事实上贺禾涉足的这间屋子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东菱天牢,区别于普通牢狱,专门用于刑拘皇亲国戚、门阀望族、官宦人家等有身份的牢犯。贺禾是到了才发现这里是牢房的,乌沉图上显示沈辜幸在这里,她便闪现了过来。她忘了白驹门在哪里,万幸还可以求助于沈辜幸。
沈辜幸在这里做什么?
贺禾转身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木质刑架上捆着一个清瘦男子,满身都染着刺目斑驳的朱红色,深浅不一,有些鲜亮有些深暗。早被虐打出来的凝结变暗,其余糊在衣裳上的血液晚些绽出所以鲜亮。那男子历经毒打,气若游丝地低垂着头,活像条困在车辙里被车轮碾过的小鱼。
西侧贴着墙壁放了张矮桌,模样干净的男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正面对刑架的凳子上。他穿着件青色连针绣竹叶图案的衣裳,腰间悬挂一枚质地纯净的紫玉玉佩。他的面庞瘦削,身形和刑架上的男子那般清瘦相近。只是脸上虽然愉快地笑着,笑容却渗着似有若无的阴鸷神情,看得贺禾陡然心颤。
这人看上去好生面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可她暂时又无法想起他是谁。
他身旁站着一魁梧壮实的狱卒,手上三指粗的牛皮鞭未曾放下,正是它抽得刑架上的人皮开肉绽。
像是怕太过生猛把浑身上下找不出块好肉的他弄死了,他们才暂时停下,留给那人喘息的机会。
满室不见沈辜幸,可她在墙外打开乌沉图看的时候,明明显示着沈辜幸还在这里。
贺禾困惑地叫了一声:”辜幸大人?”
她再仔细地扫视遍四周,掷地有声地问:“辜幸大人您在这里吗?”
绑在刑架上的男子伤势惨重,木偶失去提线支撑会“哐当”一声霍然摔倒,而他重伤虚弱得好似线牵木偶,被绳索捆缚着没有倒地。他突然缓缓地抬头,像是听见了贺禾的叫唤。
贺禾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她深知这人若有所动不过偶然而已。贺禾是冥判,也是死后与皮囊分离的鬼魂。魂魄虚无透明不为肉眼所见,鬼魂的声音也同样不为凡人所听。因此贺禾喊的声音再响,在场的所有凡人都无法听见。
不单是贺禾,那个容貌上乘却貌似笑面虎的男人也向他投去目光。他起身两步便走到刑架前,脸上仍是阴冷地笑着,装模作样地问:“沈兄这是又有力气了?”
他摆出副故作敬佩的姿态,冷冷地嗤笑道:“沈兄果然身体强健,谨言自愧不如。”
谨言慎行的谨言……贺禾脑内霎时炸开束烟花。她想起来了,他是赵谨言,从裂如青莲地狱里逃出去,封雪令上印着照片的恶鬼!
赵谨言一把钳制住那人的下颌,狠狠扬起,笑容阴暗变态:“沈兄不想和谨言说话吗?”
贺禾毫不怀疑他手上力道能掐碎那人的下颌,同时一瞬明白怪不得他会被罚在裂如青莲地狱。这家伙绝对是个变态人物!
“你想要我说些什么?”他虚弱地反问道。不无嘲讽地浅笑,声音细若蚊蝇。
她看见了被他强行抬起的脸,消瘦苍白而灰尘覆面,但依旧轮廓分明鼻梁直挺,难掩丰姿,那是……沈辜幸!
贺禾怔了半刻,方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辜……辜幸大人”
绑在刑架上,被赵谨言折磨的人竟然是沈辜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