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萧竺朱

9、叛徒？ 结案

　　谢轻狂是在早已废弃的孟府花园中找到孟钰的。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女早已褪去青涩稚嫩，如今两鬓竟有了白发，眼角也添了细纹，却依然英气逼人，孟钰坐在杂草横生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倒酒，旁边的空地上已然空了十几个酒壶。

　　“我等了你三天。”她醉眼朦胧，看见谢轻狂，忽的咧嘴一笑，“小瑜儿长大了，姐姐还以为，要至少在这儿喝十天，才能等到你来。”
　　谢轻狂也笑，撩起衣摆，席地而坐，“钰姐的美酒，小瑜也是十年未尝了，可有给我留一口？”
　　“我的酒都被我喝没了，你的酒......倒是还在。”
　　孟钰已然醉了，却还是稳稳当当的站起来，拿起石凳旁倒地的铁锹，慢吞吞的走到桃花树下，又刨出两壶酒。
　　她抱着酒，站在谢轻狂面前，“这两壶酒，还是咱们俩小时候埋下去的，那时候你，你还是个乖小孩，连树都，不敢爬，从来没，没跟着我做过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唯一，出格的，就是你在我过，嗝，生辰的时候，偷拿了谢老丞相，藏了许久的，这两壶一枕华胥。”
　　“当时是，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果然是老了，十几年前的事，也记不清楚了。”
　　“当年我说，我这辈子都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看待，他日我承相位保大楚朝廷安稳，你金戈铁马护大楚海晏河清，待功成名就全身而退之日，你我再聚这桃花树下，取出这两壶酒，开怀畅饮，不负平生。”

　　谢轻狂接过孟钰递过来的酒壶，用力一掷。
　　四分五裂，酒香四溢。
　　“可如今，谢瑜成了谢轻狂，孟钰成了景因梦，一个被人说成是谢家耻辱的奸佞，一个早已被打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钰姐，十年了。”
　　“牙狼关的将士们，在小瑜的梦里，哭了十年了。”

　　谢瑜仰头看这孟钰，当年的女将军，如今的武林盟主，眼角红的骇人，“我已经给他们报仇了，报仇了......兵部尚书霍震东，户部侍郎许安年，定北侯苏良邺，一个都跑不掉，身败名裂，断子绝孙......你只需要把我交上去，只需要让我带着许安年给我的，他们这些年贪污枉法的账簿，一切就结束了，孟钰就能下去给牙狼关所有将士一个交代！！！”

　　“牙狼关的三千将士，并非死于东夷之手，对吗？”
　　“你这十年，也一直在为东夷太子效力，对吗？”
　　“你回大楚，进武林盟，杀赵剑华，也不仅仅是为了给他们报仇，而是为东夷入大楚铺路，对吗？”
　　“钰姐下黄泉，真的能给他们一个交代吗？真的能给孟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吗？”
　　谢轻狂平静的看着她，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孟钰的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终于落下，她喝了一口酒，眼泪终于落下。

　　“小瑜......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如果你能傻一点该有多好......”
　　“毕竟，这世上，我最不想与之为敌的人，是你啊......”
　　她终究是没有抽出刀。
　　“他们不是在战场上牺牲的。”
　　“所谓牙狼关告急，所谓东夷大军北上的消息，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孟钰咧着嘴，笑的比哭还难看——“我恨——我恨我不能亲手手刃楚恒之那狗皇帝，我孟家军个个都是铁骨铮铮一心报国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就因为我父亲与黎王交好，楚恒之就将我孟家军赶尽杀绝......”
　　“那日我们到了牙狼关，发现边疆安静的诡异，却也没多想，以为是东夷部队在暗处休整，谁能想到军中粮草被掺了料——三天三夜，我亲眼看着他们发狂，自相残杀血流成河，只有我带的去勘测敌情的精骑小队还保持清醒，我们尽力制服发狂的将士，却寡不敌众......”孟钰看着一脸震惊的谢轻狂，继续讲述道，“我们只有十六个人，如何制服发狂的三千大军......只得含泪绑了家父和几个核心将领，装作伤病找了个村落暂时住下。”
　　“起初，村民们听说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孟家军，都很热情的接待我们，我们也心生感激，想着不能在人家里白吃白喝，便从军中补给中拿了些金银给他们——他们贫穷惯了，竟......见财起意，给我们的饭里下了蒙汗药，用菜刀行凶之后，更是一把火，把我这颗护楚的心烧没了。”孟钰的目光中满是怨毒，“天子昏庸，百姓恶毒，我孟家军的将士们不是马革裹尸，而是被设计死在自己人手里，被我们守护了几十年的百姓乱刀砍死后纵火烧尸......”
　　“我吃的菜少，却也不能行走，就这么看着......”孟钰的眼眶红的似乎能滴下血来，“他们见我是女子，故下手较轻，我被砍伤了腰，用最后的力气爬了出来。”
　　孟钰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日熊熊大火，她眼睁睁看着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被一刀刀砍断脊骨，血肉模糊，他们痛的喊叫，却被塞住嘴，灼热的火焰也爬上她的脸颊，却烧不热她那颗凉透了的心脏。
　　她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给谢瑜看那伤横累累的脸。

　　“之后，我遇到了东夷太子的军队，他们见此处火光冲天，以为是他们的人勘察地形留下的信号。”
　　“我谎称是路过的大梁商队，被强盗所害，随他们征服了几个部落后，取得了当时东夷少将军乌兰布诺的信任，随后便投入东夷太子帐下，做了几年军师，套取了一些我想知道的情报后便诈死逃脱，回中原改名换姓，做了这武林盟主。”
　　“这些年，我每晚都不得安眠。”
　　“我记住了每一个村民的脸，用武林盟的情报机关找到了他们如今的所在之地，用秘制的穿肠毒药，一个一个的杀了。”
　　“我做了两种颜色的药丸，让他们来选，你真该看看他们当时的表情——多么美妙。”
　　“当然，两种颜色的药，都是毒药。”
　　“我杀他们之前，都让他们对着我父亲的牌位磕三个响头——你说好不好笑，他们明明怕死怕的不得了，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跟我孟家亡魂道歉——毫无悔意！！！”
　　“毫无悔意。”孟钰尖声笑道，“我本来不想对他们的家人动手的，可——”
　　“钰姐！”谢轻狂紧紧握住孟钰单薄的肩膀，“如果一件事，完全以两个极端展开在我们面前，那这两个极端，恐怕都不是真相，而是他人想要给我们看的真相！”
　　“此事太过蹊跷，疑点太多，若你我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如何告慰孟老将军在天之灵？”
　　“我在帝都，得知的是三千孟家军在牙狼关抵御东夷入侵，断粮七日，可大笔粮草补给的金银却被贪污，导致孟家军全军覆没。”
　　“若如你所言，那兵部尚书霍震东，户部侍郎许安年，定北侯苏良邺，又与此事有何牵扯？”
　　他故意没有说出这三人是受楚帝指示拿走补给的真相，而是等待着孟钰给出的答案。
　　“他们该死。”孟钰道，“我后来查到，是他们三人联名上书，狗皇帝才相信我孟家背叛了朝廷，才对我孟家赶尽杀绝。”
　　谢轻狂沉默了一会，目光平静地与孟钰交汇，试图在她脸上窥见除了仇恨之外的其他情绪，却是无果。
　　“钰姐，我相信你刚才讲述的大部分经历，但是，这些话，恐怕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吧。”
　　“你想用这些话，引导我去做什么呢？无非是打乱我对整个案件的思路，惊痛之余，做出配合你计划的举动罢了。”
　　“十年前的谢瑜，天真鲁莽，最重感情，朋友一句话就能让他赴汤蹈火。可如今的谢瑜，当奸佞当的时间太长了，除了自己，谁都不敢信任。”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真相，就是我一步步亲自查出来的真相。”
　　“让我猜猜，先皇曾交给你父亲一个宝匣，除了他们之外没人知道那匣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恐怕，一模一样的匣子，还有三个，对吗？”
　　“苏安河是个断袖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许家小姐，而是他的青梅竹马霍青云，他故意去追求许家小姐，不过是引起心上人注意的办法，你就是利用这一点，才易容成霍青云，将他约出来杀死，剥下他的人皮，并伪装成他进入苏家寻找宝匣，可惜定北候老谋深算，连自己儿子也绝不透露半分，你只得去找了下一个人——霍震东的小儿子霍青云，霍青云与苏安河不同，他比他父亲优秀的多，霍家那个匣子，恐怕就在他的手里，可霍青云铮铮傲骨，就算被你折磨至死也不肯透露匣子的下落。于是你又借许家小姐对你的爱慕，以私奔的借口，带走了她来威胁许安年和心悦于她的霍青云。”
　　“可是霍青云还是不说，你没想到那个胆小的兵部尚书这次居然舍得放弃自己的儿子，霍青云失去了利用价值，你就直接杀死了他。”
　　“那根手指不是许家小姐的吧？她在你眼里比其他人要无辜的多......你一向都对男人心狠，对女人心软，更何况，她的生母毕竟是你的亲姑姑，有这层血缘关系在，你不想动手，便只是利用她对景风的感情，把她暂时藏起来了，对吗？”
　　“钰姐，你在自责，你在内疚，所以你切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想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安慰自己。”他抓过孟钰的手，右手果然少了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