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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有故人入梦来 两场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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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案件串联勾起了回忆,或是酒醉昏睡迷乱了记忆。
谢轻狂梦见了谢冠。
裹挟着半月关纷飞的大雪,明明是夏日,梦中却是寒意逼人,他的兄长,铁甲红缨长披风,却终是被血色摧毁了那凛凛威风。
“誓死,守城。”
那是一场大楚建国以来最惨烈的战役,谢家军五千兵力抵抗南蛮五万精兵,没有一个谢家人活着回来,却是重创了南蛮主力,再加上燕北城楼老将军的楼家军挡住东夷,使得大楚最强劲的两个对手如今也未整顿过来,给了朝廷足够的喘息时间翻身。
无数将士的牺牲,不过只是换来史官寥寥几笔,和谢家满门抄斩之后先皇感谢家长子忠勇,宽恕了几条性命。城内弹尽粮绝,马肉马血皆食毕,将士死伤过半,救兵也因为楚皇的指示迟迟不来,他的长兄,是以怎样的毅力和决绝的姿态,硬是让南蛮无一兵一卒踏入半月关?
没人能回答。
半月一役后,半月关已是座死城。他的兄长以毕生所学设下无数机关和毒物,活人再无法进入,彻底断了南蛮军队入侵中原的路线,却也挡了大楚对外通商的道路和扩张边境的野心。
他梦见那时的朝堂,他的父亲快被急出眼泪,却仍有臣子在暗笑谢家今后的命运。
“陛下啊,再不出兵就来不及了啊!半月倘若被破,大楚半壁江山,就难保了啊!”太极殿上,一向冷静自持的谢丞相双目赤红。
“陛下慎重啊,我大楚这几年的兵力已大不如前,而今蛮子来势汹汹,恐难应付,只怕是我们即使拼了全部兵力,最终也只能是割地求和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不如就把把半月暂时让给他们,修养生息再作打算...”
“万万不可!蛮子贪得无厌,我们今日让了半月,他们明日还要居庸、玉门,后日便是整个大楚了!一旦半月关破,蛮子想要攻进都城轻而易举!休养生息,定北侯,简直笑话!官场贪墨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国库亏空兵力凋敝,再让你们修养几年,本相看不用蛮子,大楚就没了!”
“都给朕住嘴!”楚皇将手中的奏折尽数扔了下去,“谢冠可在半月?”
“是。”谢丞相答道。
“谢家有子冠天下,出之必可定风波。”楚皇冷笑一声,“民间不是盛传什么谢家长子出生时手上便带着异象,掌着天道的两个箴言,能救大楚于水火之中吗?朕看你们争论半天,倒都没什么可行的法子,既然谢冠这么神,就让他把半月关给朕守住了!”说罢一拂袖,“退朝!”
“定风波...大楚...多少风波...呵呵..”父亲惨笑两声,竟咳出一口黑血来。
那日回谢家,谢轻狂凝视着卜出的卦象,脸色一片惨白。
“公子?出什么事了?”婢子问道。
“白马断蹄,”他摇头,“兄长...此番回不来了...”
生在谢家,就注定了是大楚的拥护,帝王的钩弩,平天下的棋子,谢家世代皆忠良,可忠又如何,良又如何?谢家的忠臣,名垂千古,无一善终。
哪有什么所谓的天道箴言,不过是君王的借口,散播到百姓之中的谣传,向谢家动刀的前奏。
没人活着回来,自然没人知道谢冠是用什么办法守住了半月关,谢轻狂却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半月关,雪下的比他跪在太极殿外那日还要大。
他梦见谢冠只着一件单衣,只身立于城门之外,手中除一支狼毫外再无其他。
谢家的公子,样貌大多是极好的,谢冠站在那儿,姿容如玉,饶是审美不同的异族人,也不禁看呆了眼,只见他大笑三声,在城墙之上挥下狼毫,竟是曹植的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那群异族人一时摸不清头脑,只觉得那字写的极好,一齐拍手哄笑,待最后一笔落下,天地竟为之变色!
一时阴风怒号,虎啸猿啼,一道金光笼罩整个半月诚,异族人大惊,齐齐放箭,数千只箭,未至城墙皆被瞬时折断!
而立于城外的谢冠却无什么神法护体,数支利箭穿过他的身躯,白衣血染,他晃了几下,却仍站着。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梦中的兄长,在倒下的时候,依然睁着眼,看着他,惨然一笑,带血的嘴角蠕动着,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
小瑜儿,不要怕。
他也笑,笑这荒诞离奇的梦境,笑着笑着,眼泪就打湿了枕巾。
照顾两只醉鬼的镇南王,看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谢丞相竟在梦中哭的抽噎,萧大人便索性不管了,可怜萧瑟简朴惯了,偌大一个府内,连个仆从都没有,这厢南怀瑾跑去萧府唯一一张床边照料谢瑜,把人搂在怀里又拍有哄,他只得将就着迷迷糊糊的趴在酒桌上睡着了,竟也梦到了从前,他科举中了状元,带着酒第一次来谢府求见谢瑜的场景。
“不才萧瑟,求见谢丞相。”一身黑衣的清俊男子立于谢府门前。
“带酒了没?有酒便来,无酒不送。”萧瑟循着声源而望,只见一人白衣胜雪,手执青萧侧卧于屋檐之上,不笑静若美人画,一笑眉眼俱亮,衬得满城春花,不过如此。
“丞相好雅兴。”萧瑟举起手中的酒坛挥了挥,“只是我有些恐高,还请丞相下来畅饮。”
“很多人都说自己恐高,其实不然,他们只是胆小罢了,高地与高位是一样的,登高虽有风险,可当你真正站上极峰,四海十境尽在眼中,那一刻,即便你有恐惧,也会被野心战胜。”
“丞相所言即是,不过我一不会轻功,二也不熟悉这环境,如何上的去?”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鹰啸,萧瑟顿感天旋地转,再一睁眼,竟已立于屋檐之上。
谢轻狂拿过他手中的酒,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萧大人,还愣着作甚?”
“只是想到这高处竟如此易登,而某位大人却也跌得惨烈,有些害怕罢了。”
“惨烈?你觉得楼小将军调任边疆算惨烈,那我谢府当年三千人,又算什么?”
“楼大人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只是现在大楚的朝堂上听不得实话!”谢轻狂音量陡然提高,“萧大人,你可知正德一十四年,发生了何事?” “萧家军队受奸人所惑谋反,虽投降却被全部斩杀于玉门。萧家满门抄斩,之后,便是谢家。”
“本来不该死这么多人的,陛下多疑,此举虽除了权臣祸患,却无异于自断左膀右臂。”谢轻狂叹道,“只是先皇听不进忠言,大楚容不下忠臣!你可知本相被点为状元的那天,先皇对本相说了什么?”他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泾河水清,渭河水浑,清水灌田,浑水亦灌田,他不是昏君,泾渭分明他看得见,但民之所谓清水,却会淹了他的帝位,众人都愿为谢家狗了,还要皇帝作甚?”
“听起来像是一派胡言,对吧?”谢轻狂突然笑了,“天下又有几句不是胡言?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的水,这些年又清了几次?”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呵...妄想罢了。”
“萧大人若还是怕,不妨早日抽身,否则谢某可是非君子,绝不会顾半点情分。”
“既登高处,又岂有下去的道理?”萧瑟饮下手中酒,道,“我们这算是...”
“酒肉朋友。”谢轻狂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