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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棋人亦在棋局中 做皇帝真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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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百官尽浊流,盛世皮下万民怨。
楚曜初登大宝,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
北野虽平,仍有南蛮,西戎,东夷。
四大家族虽只剩两家,却因先皇的多疑导致原本的制衡被破坏,如今太皇太后和摄政王两家独大,比先皇在世时的局面要棘手的多。
路漫漫其修远兮。
楚曜才12岁,民间12岁的孩子,大多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在私塾里读书准备乡试,或是已经务农,汗流浃背地躺在田野里,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光晕打在脸上,满是暖意。
可楚曜生在帝王家。
楚帝楚恒之唯一的皇子,自是从小被寄予厚望。
楼老将军在的时候,亲授太子骑射,谢小丞相谢轻狂为太子太傅,又有大理寺元老萧灼,每月入宫四次教授案宗。
他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
哪怕如今朝堂上只手遮了半边天,12岁拿下殿试第一文武状元的笑面毒蛇谢轻狂,小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喜欢追蝴蝶捉蟋蟀的小屁孩,威震四方杀人不眨眼传说能止小儿啼哭的玉罗刹楼璃玉,幼年也只是个娇气的玩秋千的小女生。
楚曜没有童年。
唯一的游戏,只有课业之余,和小太傅的一盘棋。
他总是输。
楚曜很喜欢下棋,毫无疑问他是聪慧过人的,在位近70年,棋盘对面不知换了多少人,从大臣到平民,从皇后到子女,从国手到西域棋手,他从未输过,当然,也没人敢赢这位26岁一统天下的帝王。
除了谢轻狂。
“陛下,凝露山一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谢轻狂叹道,“我认识那几个副将,当年在孟家,那几个人都是孟老将军最得力的手下,其中,孟非帆更是孟老将军的亲侄儿,孟钰的堂兄,根据卷宗记载,他们本该死在正德一十三的牙狼关一战,如今却以这般模样再次出现。”
“确定都疯了?”
“是。”谢轻狂点头,“报案的村民们说的没错,他们力大无穷,双目呈血红色,喜食生肉饮生血,毛发多年未打理,看起来像是一群野人。萧瑟把过他们的脉,全都紊乱不堪,的确是疯了,没有一点作假。”
“抓人还顺利吗?”楚曜眼尖,一眼就看出谢轻狂脸色比平常白了两分,“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妨事,劳陛下挂心了。”谢瑜恭敬道。“萧大人已将他们带回大理寺审问,不过看情况,这些人都不怎么会说话了,神智也有如幼童,怕是问不出什么,只能仔细研究一下他们是不是被下了毒。”
“小谢哥哥,”楚曜走到谢轻狂面前,仰头看他,一脸的孺慕和信任,“朕身边能信任的,只剩你了,朕把这件事交给你,你一定能给朕一个交代,对吗?”
“臣必当尽力而为。”谢轻狂正要跪下行礼,却被少帝一把搀扶住。
“小谢哥哥膝盖受了伤,这些繁文缛节,就不必了。”
“陪朕下盘棋......你好久没陪朕下棋了,也好久没来朕的寝宫看朕了......”
谢轻狂看着楚曜希冀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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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连输三局了,明日还有早朝,休息吧。”烛光摇曳,对面的谢相笑的眼眉弯弯,本就精致的一张美人面,白玉染红,还真像民间盛传的祸世妖精一般。
“小谢哥哥。”他突然又轻轻唤了一声,“今晚能在这里陪我吗?孟家这件事......让我心里很慌。”
谢轻狂愣住,静默许久才皱眉道,“陛下应当自称朕,君臣有别,陛下不该对臣过于亲近,血脉相连尚且互相残杀,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最忌讳的,就是把真心交给别人。陛下,等您亲政了,面对的魑魅魍魉要比现在多的多,您要亲自处理的政务也定会比孟家这件事复杂的多,臣不可能永远伴君左右,况且,臣目前是值得陛下信任的,可是以后呢?陛下认为臣永远不会变吗?臣......”
幼帝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眷恋的看着他,他一时有些心软,毕竟这孩子从小就缺少亲情,自己教授他这些年,他会把自己当作亲兄长看待,也是自然。
谢轻狂无疑是恨着楚恒之的,他的父亲,被楚帝安上叛国的罪名,死都未能入谢家祖陵。
楚帝灵柩入皇陵当晚,他在山下酒馆喝酒,听到抬棺杠夫抱怨棺材重于常人,仿佛抬着两个大男人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日入大理寺,他没找到父亲的尸身。
楚恒之是个疯子。
但是楚曜这孩子确是无辜的。
谢轻狂完全可以改朝换代,但是他做不到。
谢家四代皆忠良,哪怕他现在的名声臭了,但无愧于心,无愧于大楚,日后黄泉下见列祖列宗,亦坦坦荡荡。
楚曜是他亲手教养,他会看着楚曜成为一代明君,看着他比任何一位帝王出色,看着他一统天下,还大楚一个真正的盛世。
帝王不该过于重情。
楚曜太过亲近他,视他如神,终究是要失望的。
“臣告退。”
他俯首叩拜,转身离开。
楚曜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角。
待那清俊如松的身影在殿门前消失,幼帝敛下眉眼,轻笑一声,落下一子。
化死局为活局。
“谢瑜.......谢轻狂......”指尖轻轻划过太傅落下的白子,“你是真心,还是虚与委蛇?”
谢慎行的儿子,手握举朝上下所有官员的秘辛,又受摄政王南怀瑾如此重视,权势滔天......若是没有那东西制住他,他会是这副忠臣模样?
可笑。
“华全,”楚曜吩咐道,“朕要去罪幽庭。”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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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罪幽庭。
这处宫殿虽名为罪幽,却豪华的丝毫不像个牢房。
上好的紫檀木轮椅上,被几层狐裘包裹着一个苍白的人。
明明已经快要入夏,他的反应却像是要冻死了一般。
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的端起酒杯,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却仍有大半的酒水洒到了残疾的双腿上。
他神色依旧,无喜无悲,依然颤着手,一杯一杯的饮酒。
不知喝了多少杯,苍白的脸色才稍见红润。
谢小丞相名轻狂,人也轻狂,曾放言这世上没有能吓到他的东西。
但如果他看到这个人,是肯定会吓一跳的,甚至吓晕过去都有可能。
因为这个人,长着和已死的谢老丞相谢慎行,一模一样的脸。
“朕对先生甚为尊敬,可每次见您,都不想看见您的脸。”
少帝在殿门前负手而立。
那人轻笑一声,转过身来,三千青丝披散,如鬼魂一般,“何止陛下,连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想毁了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