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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 人 ...

  •   我在皇宫里呆了五日,日日就是伴在老皇帝身边陪他打坐,下棋,游园,却只字未听他提及太子的事情,看他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样子,也不怪我暗自犯嘀咕,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老皇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凝神在棋盘上:“与你何干?”

      我想了想的确跟我没什么关系:“可......那您找我回来又是为什么呢?”

      只见这老狐狸拈着胡须,老神在在地说:“这不正做着呢嘛!”

      “下棋?”

      “莫急!有你的好处!”老皇帝笑着指了指我刚落的一子,“死棋!”

      我惊呼一声,老皇帝笑得更欢:“丫头片子看你下得一手好棋。”

      这时外进老皇帝的贴身侍从胡常侍的声音传来:“皇上,几位殿下见驾。”

      老皇帝示意我:“丫头,别停着,收拾收拾,再来一盘。”然后吩咐了一声,“让他们进来吧!”

      圣命不可违。我乖觉地把棋子纳入棋盒中,杂沓的脚步声进了来,一字排开,恭顺整齐地请安,继而站在那儿没了声响。老皇帝也不管他们,从容地落了第一子,我也赶紧专注起来。

      棋局过半,我落子暗藏杀招,老皇帝蹙眉沉思起来,我小心翼翼地偏头看了看底下站着的人,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丞宪果然在其中。我眼神询问他,他微微笑了笑让我不必担心,我轻点头,眼风扫过丞宪旁边的人,他正毫无善意地瞪着我。我勾唇一笑,表示我没有忘了他,整个皇宫里最娇纵的上淮小王爷,老皇帝的幺子---丞醴。

      一直等到这局棋下完,我输给老皇帝半目,老皇帝还特特夸了我一番,终于等到他让我禀退。我下榻套上鞋,就有侍从领着我往外走,里头才开始有人说话,我低头思量间,不防带路的小侍从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去,抬头一看,原来是有人过来,老皇帝的儿子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眼前的这个人也一样,美男子啊美男子,却偏得这么冷执,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却在看到我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神和探究,就在我想走开的时候悠悠叫道:“毓浅?”

      “你认得我?”倒是问左了,八年前我也算是在这皇宫中掀起过风浪的人物,不认识我的人反倒少。不过时隔八年,加之我容貌上的变化岂止巨大,简直是翻天覆地,能一眼认出我的人还真得跟我有些渊源了。

      那人还未及答话,有人在我身后唤了一声:“三殿下!”胡常侍这老头还真是神出鬼没。

      等一下,老皇帝的三子?

      “原来是你?”我讥笑道,“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你的脸......”他伸出手,半途又缩了回去,目光灼灼,神色意味不明。

      “劳烦记挂了,想它应该是好了。”我一应地全着礼数,“我这就告退了,三殿下不要误了见驾。”再没察看他的脸色便转身离开了。

      回“一罗楼”的路上,信步游荡,看看周围的景致,当年这种地方绝不是我这种人可以轻易进得来的,老皇帝如今对我的态度也太奇怪了,他这样面上待我亲厚,底下打着什么算盘真是不得而知,我随后问道:“现在清凉殿里还住着人吗?”

      “回禀小姐,数年前一个晚上清凉殿突然起了大火,被毁了大半,自然住不得人了。”

      “大火?”清凉殿在皇宫的最北边,终年不见日光,既是不住人,连火种都不会有,怎么会那么奇怪地被火烧毁,“没有追查起火的原因吗?”

      “不曾。本就是废殿,无人居住,皇上也没有管。”

      说话间就到了“一罗楼”,就是现今我住的地方,周遭的景致很好,一座两层的小楼,观景正合适。我回去泡了个澡,正在由着一个小丫鬟给我梳头的当口,有人来报说七殿下请见。我开心地小跑出去,他正负手立在正厅当中,我甜甜地叫道:“小七。”

      他眯眼笑了,上前来抓住我的肩膀,仔细地看了看我:“浅浅你真是变了。”

      “变漂亮了是吧!”

      “何止是漂亮,说漂亮其实是最肤浅的形容。我早说过,浅浅,你本就是个美人。”

      我大笑道:“想不到当年讷讷恶言的小七,如今诓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了。”

      “绝不诓你!”丞宪急道,“连丞醴都说......”

      “他说什么?”

      “他虽说你是一副祸水的容貌,但暗指的可不就是我的意思吗?”

      “那个小子,这么些年还是一个德性。”祸水?哼!

      我拉他坐了下来:“你怎么今儿能过来找我?”

      “刚刚父皇准了的。”我点头沉思起来,丞宪继续说,“浅浅,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过得很好,你看我的样子还不知道吗?倒是你,我走了之后,他们不就都欺负你一个人了吗?”

      “倒是没有,你走了之后,他们怕也觉得无趣,渐渐地不再找我的麻烦,长大了,父皇对我们愈发严厉起来,光是做功课都几乎无暇他顾,哪还有玩的时间?兄弟间的感情倒是好了不少,近几年,三哥对我颇多照顾。”

      “丞煊?那个小阎王?”我很不敢相信,“他会照顾你?你可别忘了,当年他把我们丢进水塘子里的时候可一点不含糊!”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三哥其实是个大仁大义的英雄。这几年,驰骋沙场,战绩彪炳,很得父皇倚重。”

      “我才不理这些,我只知他害得我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差点一命呜呼,这个仇我记一辈子。”我冷哼道。

      “三哥他还常问我你的事......”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什么?你别吓我!他跟我最不对付,干嘛问我的事情!难道是还恨着我?不是吧!他现在可是个大英雄,小孩子时候的事情还恨着我干嘛?”

      “没有,三哥才不是这样。他说你是这个皇宫里最仗义,活得最真的人。”丞宪定定看着我,缓缓说。

      “哦......他这样说我?”心里头一种怪怪的感觉,“今天我倒是见着他了。”

      “是啊!三哥刚刚收服了西北边境的小国,今日得胜还朝。”丞宪毫不掩饰对他三哥的钦佩之情,“不知何时能同三哥一道上战场历练一番。”

      “定是有机会的。”我拍着他的肩膀鼓励。

      他眼神发亮,重重点头。

      “对了,刚才我听底下的人说清凉殿几年前被火烧掉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事......明面上大家都不说,其实父皇私底下已经罚过老八了。”

      “你是说,这件事情是丞醴做的?”

      “这事他连三哥也不肯给个说法,谁也不知道他心底里是怎么想的。”

      那之后我和丞宪聊到掌灯时分他才告辞,这些年大家的境遇真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幼时的那帮纨绔讨厌的皇子们渐渐在他们的政治舞台上开始展露头角,如今太子沉疴不起,又重新在他们的野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就算是丞宪,言谈中也时不时地透露出对高位的向往。这里终是个是非之地,我捧着上好的君山银针坐在窗前,这么些天,心里终于开始乱了起来。至于接下去的事情怎么发展却只能悉听尊便了。

      平常不必听差的时候我就喜欢随便在皇宫里乱晃,从前是不能随便乱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当然要好好将皇宫这地方游览一番。岂知这天普通的闲逛却引出了一桩祸事。

      从老皇帝那儿出来,撇开护送我的小侍从一径地沿着地上铺就的青石板路走,不知不觉竟到了一方我从没见过的独门独院前,我看院中的佛手柑开得甚是好看便走进去看看,这儿居然还真是一个人也没有,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皇宫太大,这样空着的殿宇楼阁多了去了,就像清凉殿一般,这样想着我就毫无顾忌地细细在那院子里转悠起来。绕过屋后的假山石突然听得屋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就听得一女子恐惧的声音:“不要,不要这样!”

      “乖!听话,过来。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就不要再给我装三贞九烈。”

      声音倒是不错,人品却大大的不妙。一听就是权贵想强占弱质女流的把戏,从前在卧桑我也听闻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个戏码竟上演到皇宫里来了。岂有此理!我生平对这种男人最为不齿,今儿他栽到姑奶奶我手上,就是祖上没烧好高香。

      我搬起一块大石头,咬了咬牙往窗户上扔过去,窗户立刻破了个大洞,里头的一男一女迅速往这头看。剑眉星目,肤白发墨,宽肩窄腰,一身并不相衬的衣饰毫不能掩这个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贵气,我素来有看人的潜质,只是这惊鸿一瞥我已能断定此人绝非善类,于是不由地蹙眉,要是那个时候我有如今的眼光便不会弄得如此伤情。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不顾一切地转头就跑,却还是愣愣的等到他喃喃一声“浅浅”才冷笑一声以极为不雅的姿势爬过院栅栏没命地跑。等到确定后头没有人跟上来才慢慢放缓脚步,心里头这才惴惴地觉出点疼。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才十四岁的半大姑娘,少女怀春的年纪遇上了怀渊。当时的他正当落魄,十六岁的少年,被姥姥带来介绍给大家的时候眼中盛满了浓浓的戒备和敌意。他是和他娘一同被姥姥救回来的,衣着破烂,全身没有一处好肉,布满了伤痕。他的娘却是个骄傲的女人,破旧的衣服收拾得很干净。

      后来怀渊告诉我,他那一身的伤有一半是被他娘犯病的时候给打成那样的。他肯跟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我因为意气,受不了他对我的不屑,在姥姥那边多方游说,终于揽下了每日给他们母子送饭的差事。一开始景桓总陪着我一块儿去,穆冉有时候也会跟着我们,但他就是看怀渊不顺眼,景桓也因为课业繁重越来越少陪我去了,到后来都是我一个人送去。

      我从没有看到过怀渊的娘犯病时候的样子,她见到我的时候一律都是矜持客气地笑,一定将我送出门目送我离开。也有一些时候我是看不到她的,后来才知道那些时候就是她犯了病,怀渊就一边忍受着她的毒打一边把她绑起来锁在房里。终于有一天,怀渊啃着馒头在我面前落了泪,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除了“谢谢”以外的话,我听了他的遭遇,哭得不能自已,倒是他反过来安慰我起来,那之后我第一次对这个孝顺隐忍的男孩有了好感。一日吃饭的时候我笑穆冉比猪圈里的牲畜还会吃的时候,姥姥笑着说男孩子长个儿的时候是会比平时吃得多得多。自那之后我总会求厨房的大叔多给打点饭然后把自己的饭食留一点放到给怀渊母子的食物里,看着怀渊吃下去的时候心里的满足感是从未有过的巨大。

      次年的秋天,怀渊的娘亲终于病倒了。怀渊终日在病榻前伺候,也一天天憔悴下去。我看着心疼得厉害,一日他娘让怀渊送我出门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拉住怀渊的手泫然欲泣,那个少年急得失了分寸,盯着我扑簌簌往下掉泪的眼睛,俯下身吻了上去。我的心里,像绽开了一朵花,小鹿乱撞,在怀渊结巴的解释下笑了。怀渊说,你笑起来真好看。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赞我好看,那时候脸上的疤还狰狞着,我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虚伪造作,只觉得我的世界从此明亮了起来,那天晚上整晚都被兴奋的感觉主导着怎么也无法入眠。

      怀渊的娘终是没熬过那个冬天,怀渊很伤心,我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后来......后来就没了。姥姥给我请了个先生,我不能去给他送饭了,他看上了后来去给他送饭的庄里的一个烧火丫头,再也不爱理我了。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一夜之间消失在庄子里,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是在他住过的屋子里那件我亲手缝制的衣衫提醒我怀渊不是我的一场南柯一梦,确实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时隔五年,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又一次闯入我的生活,他怎么会在皇宫里,他轻佻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时间真是可怕,当年那么青涩单纯的男孩如今却变成了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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