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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 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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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冉在外头拍了好久的门,我才闷着一张脸给他开门,进屋后,他把我拉到怀里轻声说:“别怕,我会把他们赶走。”
我推开他,倒了杯水慢慢喝着:“人家可是奉旨前来的,姥姥也不能动他。你别逞强了。”
“老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你来?”
“兴许......是因为太子真的不成了吧!”我平静地看着穆冉,“若我当时知道有今日,我死也不会作谶言。”
“不能这么说,若你当初不作,怕也早就丧命了,哪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穆冉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惨淡一笑:“若是早知今日,我宁愿当时就被处死,也不要让我过些像人的日子之后再把我推进地狱。”
穆冉被我的神色吓到,紧紧搂住我:“不许胡说!我不会让你出事。姥姥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景桓快回来了,我们还要一起过中秋。”
“景桓......他临走的时候其实向我表明了心意,我没有应承。”
“为什么?你明明也喜欢他。”穆冉问道。
“本想等到他回来就告诉他我的心意,只是似乎,难了......”
第二天,我穿上了那个大臣带给我的象征我的品阶的衣饰,正襟危坐在高位,那老臣估计是被我昨儿的脾气给吓到了,伏在下边儿向我描述事情的时候不住地颤抖,我虽不愿意多听,但也总算是听进去了一些。原来太子丞韫在我走后一年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老皇帝不愿意听信我这黄口小儿的胡说,遍寻名医,丞韫在那太子之位上摇摇欲坠,终是因为老皇帝赌着的一口气,即便已知太子实不能行也从没有动过另立太子的念头。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丞韫只吊着一口气的时候遣人来寻我回宫想法子。我知我就算磨破嘴皮子告诉这个老臣我只会谶言不会医人他也定是不会依的,姥姥的意思是让且去看看,若是老皇帝再暴怒起了杀机再胡邹一个谶言让他不敢动我。
我估摸着现今似乎也只有这么个法子了,要是事情顺利想必还能赶在中秋之前回来,这样想着心里才算宽慰了一些。那老臣是个极有眼色的,见我已答应下来,立刻差人打点好了行装禀我随时可以出发。临行前的晚上我又和穆冉喝了一回酒,我有意将他灌醉,免得明天一早死抓着我不让我走,没想到最后是他把我灌醉,这么些年,他喝酒从没有赢过我。次日我昏昏沉沉地被人塞进马车还不忘掀开帘子向穆冉挑衅道:“穆冉,你耍诈,我不可能输你!”
马车这时候动了起来,穆冉笑着说:“那是景桓偷偷在你的酒里兑水了,要不然就是我有心让你,你其实赢不了我,不信你回来我们再比过!”
我的那声“一言为定”的尾音散落在风中,我以为他听得到的,可是为什么我却再没有机会了。
我靠在马车里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我梦见那年的春天,瓦蓝瓦蓝的天空,皇宫里碧清的水塘里被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儿郎拎起来的“落汤鸡”,她在水塘里浮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样长的时间,其中一个小公子嫌恶地把她扔在空地上:“我告诉你,我们可不是有意把你推下去的,是你自个儿没站稳......”
那个躺在地上周围一滩水迹的小人儿缓缓抬起了头,贴在脸颊的湿发下仍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刺目狰狞的伤疤,冰冷刺骨的眼神直穿进人的心里。
“三哥,不必和她一般见识,父皇应该起身了,咱们得赶紧了。”小的那个拉了拉兄长的袖子。
大的那个点了点头,临走还不忘狠命瞪了她一眼。待到二人走了之后,从水塘边的树丛里缓缓走出一个人,也是位小公子,衣饰如才刚的那两位一般华美,年纪却约要小些。他蹲在她身边哆嗦地问:“没事吧!毓浅......”
她扯出一点笑:“好得很。”
“我......我不能久待,我也得去书房了,你自个儿回去,行吗?”
她点了点头,动了动几乎僵了的手脚,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回了清凉殿。清凉殿,正如其名,一进得殿中,就似进入了另一重世界,周身生凉,只是初春时节,加之内殿光线昏暗,平添了一层诡异气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处所也是如此清晰,来人见到她,未出声就跪倒在地,她默默看了这个自小照顾她的奶娘一眼,只淡淡道:“得换身干净衣裳。”
“小姐,怎生得......”奶娘没有问下去,绕到后头,亲自烧了水给她沐浴。她坐在浴桶中,呆呆地望着氤氲的雾气,显得那么不真实。
梦境在此时戛然而止,我抚着胸口艰难地坐直身子,打开车门,车夫回头看了一眼,立即恭敬地低头:“小姐。”
“还有几日才能到达皇都?”
“快了,最快明日即可到达。”
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没事,你不用这么拘谨,我也只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没落贵族而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是个普通老百姓罢了!”
那车夫看起来年纪轻轻,将将二十出头的样子,却被岁月打磨得很是沧桑:“贵人就是贵人,怎可与我们老百姓相与?”
我摇了摇头:“老百姓有什么不好,至少不用被人这样像个犯人似的看着。”
那车夫只是呵呵傻笑,我觉得无趣便又关上了门,靠着窗子继续发呆。一晃这八年,不知道丞宪可还好?我那一走也算是逃出生天,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被他的那些个兄弟们欺负了?今年他也是十八了,应该已经娶了王妃了吧!想起那天雷雨交加,我大着胆子掀开桌布,看到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丞宪,除了奶娘之外他是第一个完全不怕我脸上的伤疤还紧紧握着我的手的人,因着这份感动,我甘愿为他受了那么些欺负折辱。不知现在已为铮铮男儿的他可还记得那些被一个比他还小些的女孩儿护在身后的日子,想到这些,不禁有些好笑。若我是他,肯定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我。
次日入夜才到达了皇都,被搀下马车的时候,几乎适应不了骤然的亮光,宫灯如昼。宗正,就是带我回来的老臣对我说:“皇上在撷芳园设宴亲迎小姐。”
“我就这样风尘仆仆地去拜见皇上有污圣观,且让我洗漱一下可好?”我实在是用了全部的修养才没有当场翻脸。这个老皇帝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跟八年前一样性子急得跟个猴儿似的,我这人才刚到,不让我休息一下,他设个鬼宴哪!
宗正同过来迎我们的侍从说了一声,侍从点头称是,带我到了一间偏殿,倒还真是有现成的洗漱用品,我也算很给面子没有慢慢泡浴,匆匆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换了身他们备下的衣裙,简单梳了个发式就成了。不过仅就这点时间,外头的那伙人已经三催四请让人实在不得安生。我跟在侍从后头一路往撷芳园而去,撷芳园我很熟悉,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找丞宪,他被人欺负了也不换地方,一律躲在舍壁池旁的假山石后头偷偷哭,我总是找到他带他回清凉殿吃奶娘给我做的豌豆黄。
老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园子里头的言笑晏晏并伴有丝竹之声,待我到得席尾,一众舞姬迤逦退下,我踩着小步,头也不低,直直地往最光亮处行进。集在我身上的无数目光让我有些不耐,但仍目不斜视地停下,屈膝,跪倒,行面圣之礼。这礼当初我练了一整日,却只用过一次,真佩服自己时隔八年仍记得这么繁琐的步骤。
“平身,不必多礼。”中气十足嘛!看来皇帝老儿将养得宜。
“走近来,给朕瞧瞧。”我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机械地往前挪了小步,上头老皇帝哈哈大笑,“脾气还是这么拗。”马上就有个公公走到我身边提点我,领着我走到指定的位置,让老皇帝“好好”看看我。
“模样是比当年好了,真是女大十八变。性子也温婉了些,教养确是好的。”他是夸我还是骂我,“对了,皇姑她老人家可好?”
我忖度了一会儿才弄明白他指的是老太太:“姥姥身子一直康健,皇上毋须挂心。”
“这便好。”老皇帝顿了顿,随即笑着招呼,“坐着吧!连日来也够累的。”
终于说了句人话,我不客气地在安排好的老皇帝下手边的位置落座,略抬头时即对上一对眸子,虽已是如今这般风姿卓然的少年,笑起来脸颊上还是一对可爱的酒窝,我也不禁弯起唇角,很想问他一句,丞宪,这些年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