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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真羡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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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羡慕你。” 周沧转过头看他,微微抿着嘴笑,本就真诚的眼睛愈发明亮起来。“倘若我能遇到一个信任我、鼓励我的师长,便不会发生后来的很多事情了。”
周成泽低头轻笑:“让我猜猜,比如你不会离开洛族,不会来到中原神殿?”
“可以这么说……”周沧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说出口,少年时期的经历就像他心口的逆鳞,他自己不愿回想,也不愿别人提起,更不想亲口把这些讲出来。这些事情十几年来一直憋在他心中,除了偶尔与寒露伤怀一二,便从未提起过。
周成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率先剖白道:“我从来不与别人说起我的学生时代,因为我从来没觉得那些成绩带给了我多少快乐,它们充其量只是让我在沉重的压力中松了口气,在今天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很抗拒。”
他走到书架前打开角落处的一个柜子,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纸袋,周沧看了看上面的落灰程度,想这个袋子怕是几年都没有见过光了。只见周成泽的每一根毛孔都在叫嚣着嫌弃,他两根指头捏开了封住袋子的封条,拿出来一摞奖状和荣誉证书。
经过几天的学习,周沧已经认得一些简体字了,他很轻易地分辨出了这些红黄相间的纸张上印着的“一等”、“优秀”字样。周成泽把这些学生们引以为傲的东西随手扔在桌上,然后问到:“你捧着这些东西,会快乐吗?”
他不等周沧回答,紧接着说道:“可我却是战战兢兢地收着这些,在学校的时候,我一边故作姿态地高人一等,一边胆战心惊地活在别人的眼睛里。很多时候我得把自己拆成两半,左边被高高地捧起来放在天堂,以供那些认为我本应该如此的人仰望,右边被狠狠地撕碎扔进地狱,以供那些认为我惺惺作态的人唾弃。”
他把这些廉价的纸张摊开,指着其中一张:“这些东西,我亲眼看着它们从批发市场一箱一箱的被搬进学校,然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写上我的名字,盖上学校的公章,再堂而皇之地交给我,一步步把我推到更加分裂的深渊里去。”
“在我的青春期,最叛逆的时候,我自问不该被锁进这些不相干的人的笼子里,于是我成了远近有名的乡村非主流,”说罢一笑:“我甚至买来白帽子涂上绿颜料戴着出门以彰显我的不满。”
“知道绿色的帽子是什么意思吗?是……”
周沧摆摆手:“我知道。”
听他仍旧不着调的口吻,看他仍旧上挑的嘴角,周沧总觉得这孩子即使在面对这些不怎么美好的东西时也如此的玩世不恭。
“你看,这些就是你在一千年前留给我的东西,我也只有在亲自面对你的时候才能心无芥蒂地说出来。”
“因为已经跨过去的坎便不是坎了,你已经从那些灰暗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周沧轻轻地说。
“那你呢?”
那我呢?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已经略有些长了,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睛。
他一直认为周成泽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以为自己可以帮他挡一挡纷繁复杂的人间,却没想到,原来人间是挡不住的,这个小公子的内心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的不堪一击。最终他还是舔了舔并不干裂的嘴唇,开口问:“关于我和洛族,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是一个聚居在洛水边的民族,一向天资聪颖,骁勇善战,传说还有精灵的守护,因此即使洛族不是一个人口众多的民族,也能在北方一隅安居乐业。可是在一千年前,他们突然从历史中销声匿迹了,连同守护神精灵,也一起消散了。主流学者们认为他们是在那场守护结界的战役中灭族的,也有人认为他们是和你一起隐居了,因为你们消失的时间点很接近。”
“那你好奇他们是为什么消失的吗?”
周成泽悄悄看他,竟然从他一向温和的脸上看到了死气沉沉的呆滞。他心中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甚至用没心没肺的言语去驱散这种感觉:“你要告诉我?我可以据此发表一篇惊世骇俗的论文然后再拿一个学位证书吗?”
“直接或间接的,是我杀的。”
终于,周沧毫无起伏地说出了他的预感指向的答案。
“精灵是因为我离开的,洛族人失去了精灵的庇佑,战力大不如前,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后洛族究竟怎么样了,可听你所言,他们确实是已经灭族了,即便有些幸存者……”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继续说:“即便有些幸存者,只要他们后来上了战场,也被我亲手杀了。”
“可是,为什么?”
周成泽惊骇于这样一个答案,一千年前的人远没有如今国与国、家与家之间的归属感,中原人或许并未将洛族人看做自己的同胞,那么周沧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统一战线的战争中手刃同族的败类。
“我离开洛族之前,和他们有很深的矛盾与误会,甚至从我出生他们就开始敌视我,加之精灵的消失,他们将新仇旧恨一起算在我头上,在联合军队中大肆宣扬谣言。战事紧张,我职位特殊,为了稳定军心,便将他们都处死了。”
这究竟是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周成泽不解,什么样的民族会对周沧这样一个人生出这些仇恨来?就他的所作所为和性格来看,周沧根本不是一个会惹是生非的人。
“因为我不是纯正的洛族人,我的父亲是中原人,但这本无可非议,族里也有一些青年男女同外族人通婚,只是我母亲身份特殊……她是洛族的神女,是聚集所有精灵的神女。”
“他们认为我的父亲玷污了圣洁的神女,认为我的存在是洛族的不祥之兆,因此我一直被母亲留在家中看护学习,她从不强迫我功成名就,她说无论我再取得什么样的荣耀,都是我的祖先已经取得到的,她只是希望我能健康长大就好了。”
他复述神女的那句话时用的洛族语言,仿佛要通过这古老的语言连通遥远的时光,在脑中隐隐约约描绘出这个温柔女人的形象。福至心灵一般,周成泽竟然听懂了这样一句晦涩难懂的语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揽住了周沧的肩膀。
其他的事他已经可以猜到了。周沧说他在同族中是资质很差的一个,想必他的父母为了保护他不受流言蜚语的中伤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后来神女突然离世,精灵离散,周沧离开洛族,再后来零零散散的洛族人进入联合军队,又被周沧全部处死。
但这还不够,周成泽想,这还不足以让一个民族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之间产生如此大的隔阂。所谓新仇旧恨,这“旧恨”不可能只是“中原人和神女所生的孩子”这么简单,既然他们如此看重神女,那么明知道神女对这孩子百般呵护,又怎会对他百般刁难?是不是神女的突然离世有不可告人的原因,是谁做的?那些加入军队的人是被他“直接”杀的,那被他“间接”杀的,是怎么一回事?
再者,进入联合军队的洛族人毕竟只是少数,因为周沧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杀死成百上千的人,那其他的洛族人怎么样了?若是战死沙场,剩下的洛族人会冒着灭族的风险加入联合军队而非避世隐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