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令如山》省略号HAO

43、第 43 章 周沧把书放

　　周沧把书放好，又坐回到沙发椅上，脑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何立业的那句话：人没变，变的是时代啊。
　　诚然，他没有如耳顺老人般丰富的阅历，那二十多年的所见所闻不过是沧海一粟，他看到的人世冷暖太浅薄，又或许是他本人的眼界太狭隘，心中不大的一亩三分地只有不忍回首的家乡和朝不保夕的神殿，明明隔了一千年的光阴，他却没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到岁月冲刷的痕迹。
　　又或许，是他从未涉足过人世冷暖。莫说冷暖，便是人世他也不见得有资格谈论一二。
　　又或许，是很多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有些刻在血脉里的东西，随着一种名为道德与操守的东西一代代传下去。就像大祭司永远是神殿最坚实的盾，一千年前彻夜研究战术的灯火最终也会化作神殿外割风的利刃；就像长辈心中永远有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他们愿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去为他遮挡风霜雨雪。
　　他很清楚环境是如何造就一个人、又如何毁灭一个人的。在洛族这样一个尚武的民族中，弱小便是原罪，他的父母颤颤巍巍地为他遮风挡雨，所幸他没有长歪。
　　何老先生说这是一个功利而浮躁的社会，周沧用他浅薄的见识去类比，终于想得通了，在这里，弱小也是原罪。他们比民风更加不开化的洛族文明的地方在于，他们将融入价值观的“鄙弃弱小”外化成了冠冕堂皇的弱肉强食。他们用社会的期许将一柄剑高高的悬在某些人的头顶，然后用德不配位的借口毫无心理压力地松开剑柄，冷漠地观望这些人的惨死。
　　他忽然能理解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周成泽时便能窥见他深藏的自卑。周成泽所有的成绩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么优秀，而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窝囊废。别人出生时是从0分做加法，而他却是从100分做减法；别人的60分便可以功成名就，而他的60分却是暴尸荒野。
　　至此，他终于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同理心，这点同理心来自于他从-60分开始起步的窘迫。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他会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明白他为什么会隐藏着争强好胜，以及他为什么在战场上不墨守成规甚至打破规矩。
　　世界逼他从山顶起飞，除非他想摔死，否则只能学会飞翔。
　　周成泽重新折回书房，便看到了他一脸的若有所思，料想是何老跟他谈了什么深刻的话题，他未做打扰，只是打开了已经休眠的电脑，噼噼啪啪地敲击键盘。
　　周沧像是梦中惊醒一般，身形一晃，问到：“大祭司交待了什么？”
　　“他们明天就走，剩下都是一些琐碎的事务，你不用操心。”周成泽轻轻蹬了一下桌脚，带滑轮的椅子滑出去半米，他略一歪头，看着如梦初醒的人说：“怎么，他来找你说了什么？”
　　周沧便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和他刚刚思考的东西告诉了他。
　　“真是，什么都往外说。”他嘴上抱怨着，可仍止不住脸上溢出的笑容。神殿从校长到教授再到普通讲师，大多数都不是本职，他们不似外面师范院校的学生那样，从进入高等教育起便完善地学习教育知识，他们只是管理神殿事务之余教书而已。有队长任教的，有财政总理任教的，有治疗中心医师任教的。
　　可即便很多人都不是科班出身，他们身上仍旧秉承为人师表的优秀传统。周成泽一直是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仅从数字上看，他一定是在老师面前吃香的学生，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从小学开始，接连几位负责他的老师都对他青眼有加，何立业便是其中之一。
　　义务教育阶段，尤其是小学阶段的老师，是不太会给学生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的。周成泽同样对小学老师的感情有限，但他始终记得那位对他慈祥的何老师，记得这位老师不遗余力地将他从不起眼的角落拉出来，然后突然大放异彩。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我还看到了他在你教科书上写的寄语，一定是对你充满了希望的人才会写的。”周沧说，
　　周成泽不解思索地说：“是五年级的课本吧。那时候有一个跳级读初中的机会，可我一直被自负和自卑两种情绪包围着，迟迟不敢报名，最后在他的鼓励下，我去参加了选拔。”
　　“可惜没有被选上，我小时候敏感多疑，总觉着那段时间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在暗地里嘲笑我，所以我很沮丧，他就趁着放假前在课本上给我写了一句话。”
　　“他说我一直是他的骄傲。”
　　笔力虬劲似入木三分，苍劲的笔划寄托了一位人民教师对学生真挚的祝愿。